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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CPT66

五月十八日,華奧死亡第三天,517特案正式立案第一天。

中午時分,程蘆雪接到一個男人的電話。

電話由華奧手機打出。

男人短短兩句只問了錢。

錢有沒有按照勒索信件上的數額準備好。

程蘆雪說,準備好了。

男人說會再聯系,就挂了電話。

無法追查的通話來源。

這通電話,施鴛影當天在市內一處繁忙熱鬧的市民廣場撥出。不存在的男人總共說了兩句話,兩句話都是另一部手機的播放器,播放出的人聲合成錄音。

通話後,施鴛影拔掉手機電池,默默退場,小心躲避着每一處監控攝像頭,一如她來到廣場之前。

通話後不久,另一封勒索信到達程蘆雪家中的信箱。

信件交代了放置贖金的具體地點,時間是第二天。

不許報警,不許報警。

這封信同之前那份一樣,在最後強調着不能引入警察的重大要求。

當然,這第二份信件是由施鴛影昨天寄出的,在她離開山莊之後。

同警察打完交道,為明天中午交放贖金做好安排,下午,将近黃昏的時候,程蘆雪打電話給秋俊悟。

秋俊悟來到程蘆雪家,看見兩封勒索信上赫然充斥着“不許報警!”“不許報警!”的字樣,卻依然于當天夜晚趕出一份超過萬字的長稿,洩露一切。

秋俊悟能不能完成這筆交易,是程蘆雪的賭博。

可她了解秋俊悟不是嗎,這個文弱男人的雄心、抱負,痛苦、不甘。

五月十九日,華奧死亡第四天,517特案正式立案第二天。

誰能想到,一切竟在這天戛然而止。

放置贖金的路上,程蘆雪接到電話。

同一個男人的聲音,只告訴她說,你報警了。

挂斷。

自此,華奧和綁架者如同人間蒸發一般,再無音訊。

秋俊悟在《商業周刊》的大力支持下,于十九號淩晨這天,發布特稿。

早上六點,刊登特稿的周五專刊,已經擺放入大街小巷,攤頭鋪口。

銷量一飛沖天。

秋俊悟借此機會,另覓高枝,是一個月以後的事情。

那時,華奧的屍體沖上海灘,毀壞的不成樣子。

兩位女士抛屍的時候,大概未曾想到有一天,能如此快的再見到這副屍骨。

畢竟是淺海,黑洞洞的夜晚,應該也成為她們一生的噩夢。

抛屍入海前,施鴛影舉起一塊大石,隔着塑料防水布,擊打了屍首。屍首骨骼上由此留下許多細小的人為骨裂傷,疑似綁架犯折磨所致。

此後,程蘆雪一直在服安眠藥,方能入睡,她沒讓我知道,就像我肩胛受傷後,沒有讓她知曉我在服用止疼藥一樣。

我為她受的槍傷。

幾乎為她死了。

而針對她的綁架案,卻是在任何人意料之外的莫名其妙,狗血淋頭。

如果不是媒體大肆炒作,巴子不會綁架程蘆雪。

巴子全是為了錢。

鋪天蓋地的報道,不斷妖魔化的資産、身家。

巴子決定,铤而走險,并想出一個所謂完美的計劃。

巴子是暴力致死案的逃犯,但不是沒有腦子。巴子的腦力旺盛,想到采用媒體上細致描述的綁架手法,綁架程蘆雪。巴子想誤導警方,僞裝自己,将一切罪狀推脫給綁架華奧的人。

可是,綁架華奧的人,從未存在過。

這真的是報應嗎?

獲救後,程蘆雪曾問施鴛影。又或許在問她自己,她說她差點失去了最寶貴的東西。

施鴛影說不是的,但施鴛影很害怕,她想保護程蘆雪。她很認識一些三教九流的人,之後去黑市購入一把老舊退役的勃朗寧手.槍。這把槍,後來險些要了程蘆雪的命。

……

“黃警官在不在?”施鴛影走出審訊室的時候,忽然問裴正。

陸海嘯皺皺眉:“你有什麽話,我們可以帶到。”

是保證可以帶到吧。

我在單向玻璃後,靜靜傾聽。

“幫我謝謝黃警官。”施鴛影說。

“謝她什麽?”陸海嘯低低哼道。

施鴛影一笑:“告訴她,我沉去河底的時候,特別想活……”

陸海嘯沒出聲,揮揮手說:“帶走。”

我目送施鴛影離開,心裏知道這個女人病了,病得很厲害。

她早已經活成了另一個人。

程蘆雪是她的向往,她的希望。只要程蘆雪如她期待的那般完美生活下去,她的人生便也是完滿的,永不會堕落深淵的。或許,即使處于淵壑最深處,也有希冀可以仰望,就忘記了自己身處不幸的現實。

她不願意程蘆雪坐牢的意願如此強大,正如程蘆雪不希望她在這起誤殺案中承擔任何後果一樣。

可至始至終,沒有任何确鑿證據,可以證明施鴛影是誤殺。

直到十幾天以後,物證組在山莊外河流下游處,收獲一枚電腦硬盤。

硬盤是可拆卸式的,來自山莊酒窖監控系統。

技術科的同事用了五天時間,修複部分畫面。

在圖象幹擾如雪花紛飛的短小視頻中,專案組看見了施鴛影所描述的誤殺經過。

真是諷刺啊,草草丢棄硬盤,是這個天.衣.無縫般完美計劃中,最拙劣的一筆。

就是這一筆拙劣,最後,拯救了施鴛影。

“黃小貓,你來一下。”鄭霞喊我。

突審進行了一天一夜,這時已是第二天午後。

我所在的審06室早人去房空。

燈也關上了,我一個人站在黑裏。

對于程蘆雪的幾輪審訊都在這裏進行。

從頭到尾,她沒有提過我的名字。

“黃小貓。”鄭霞催我。

我麻木跟着鄭局長走入一間辦公室。

貢賀竟然在那裏。

我莫名着說不出話來。

片刻,裴正和陸海嘯先後走進房間。

鄭霞一言不發,關上門。

“老師。”“老師。”

裴正和陸海嘯畢恭畢敬稱呼貢賀。

我心中生起奇怪的預感。

“你們為什麽不審審我。”我平靜問。

“沒有必要。”貢賀答:“黃小貓,你爸爸也是我的學生,今天陸隊長和裴隊長在這裏,我還是這麽說,黃小貓,你爸爸是我最得意的門生,是我培養出的最好的卧底人員之一。”

裴正、陸海嘯、鄭霞,他們側立白發蒼蒼的貢賀身旁,面無表情,像一尊尊銅像般審視我。

“你們早就懷疑程蘆雪,你們利用我?”我聲線沒有一絲波動,純粹問個問題。

你們都騙我!其實我心中,腦海中,我最深的憤怒與瘋狂裏,我早已拍案而起。

可我沒有,我保持冷靜,為了程蘆雪,為了待在離程蘆雪最近的地方,我要保持冷靜。

“不是利用你,黃小貓,你自己也知道吧,覺得哪裏有什麽不對,這就是警察的直覺。我們其實什麽都沒有做,我們只是靜靜看着你走到這一步。黃小貓,是你讓一切走到這一步的。”貢賀沉沉笑道:“黃小貓,你是一個好警察。”

諷刺嗎,她也說過,我一定會是一個好警察,而我親手抓的她。

“卧底人員,天生不需要別人的注視。”貢賀背手道:“其實雛鷹計劃之後,局裏對你早有打算。只是針對程蘆雪的綁架案一出,你一時風頭太勁,沒有辦法馬上加入特種任務。但誰能想到呢,程蘆雪的案子,你很好的證明了你自己。穿着警服的卧底,真是少見……簡直是卧底中的卧底!哈哈哈哈哈!”

“我沒有什麽好。”我道,毫無波瀾。

“哼,你和你爸爸一樣麻煩……”陸海嘯評論老同學的口吻哀怨幽長,仿佛一時間湧出多少往事。

貢賀收住笑:“黃小貓,我們需要的,就是你的青澀,你與警界的疏離,你的自然天成!想去警校?那才是毀了你!……我們都是這樣,一個案子,一個案子,成長起來的。你馬上就會接到新的任務。你父親的路,我相信,你會比他走得更好。局裏對你,很有信心。我個人對你,也很有信心。”

我默然不語。

“黃小貓,我們期待你的表現。”貢賀擡眼示意鄭霞,領我出門。

“鄭局,那我先回辦公室了。”一出門,我對鄭霞道。

鄭霞大概還想對我囑咐什麽,但看我平平常常,除了稍顯沉悶一些,沒有什麽需要心理輔導的地方,便放我走了。

西斜的陽光從一扇扇玻璃方格窗照入,完全不刺眼,還是我眸中早已淡漠。

走下樓梯,穿過游廊,迎面一位警員朝我道:“黃小貓,黃警官,正好,這個人找你。”

“怎麽帶人直接進來了?”我問。

警員笑:“他剛錄完口供。程蘆雪的案子。”

“知道了。”我點點頭。

警員見我不再說話,忙道:“我在那邊等着。”避走到廊口另一頭。

來人是個小夥子,怯生生的,一只腳有點兒跛。

他喏喏道:“黃,黃警官,程太太……啊不,程,程小姐之前囑咐我,要我一定親手交給你。”

我問:“你在酒莊工作?”

“嗯。”小夥子晃晃頭,輕聲答應。

他手裏攥得緊緊的,掌中印出鑰齒的痕跡。

遞給我的,是一把車鑰匙,賓利車的鑰匙。

我拿住,摩挲着程蘆雪曾經摩挲過的事物。

小夥子見我再不說話,便往等待他的警員那裏走。

“欸!”我叫住他。

小夥子莫名搔搔頭。

“哦!想起來了!”他突然燦爛一笑,重複着她的話:“車歸你了。你最喜歡的。”

小夥子沖我招招手,走出門廊。

我只手捧着那枚鑰匙,緊緊,緊緊握入手心。

“滴嘟!”“滴嘟!”

是許梵梵的短信。

我靠在樓道邊,只看了看,便把手機放入口袋裏。

[小貓,怎麽回事,楊笑婵告訴我,蘆雪姐姐出事被捕了?]

[電話你怎麽不接,在忙嗎?]

[有空趕緊聯系我!!]

許梵梵後來說,如果她爸爸跳樓那天,有人能從後面抱住他,不管是誰,自己的命都可以給這個人。所以,她能夠理解。至少,理解這些。

輕輕長出口氣,我耳中傳來一疊疊腳步聲。

來了。

就在第一次相遇的門廊,程蘆雪又一次在衆人的簇擁中向我走來。

那時我撞住她,一切零落一地。

“黃小貓,你怎麽在這兒?”鄭霞先開的口。

程蘆雪避開我的目光,根本沒看過我。

羁押車停在警局大樓前。

“給我五分鐘。”我一把捉住程蘆雪的胳膊,管也不管将她幾乎抱着拖入一側空房間,“喀噠”直接反鎖住門。

“黃小貓!黃小貓!——”

“黃小貓!你這是違反紀律!!!”

幾位女警在外面“砰砰”砸門。

“搞什麽鬼啊!把門給我撞開!”有人喊。

我淚流不止。

程蘆雪亦落了淚。

我剛要說什麽,她墊起腳,捂住我的嘴,看着我的眼睛,拼命搖頭。

我想說,我愛你,不要離開我。

她眼中脈脈,親吻了我的唇,隔着她的手。

我無法抑制抽泣。

“小貓,不要等我……”她俯近,在我耳邊輕道。

我睜大眼睛。

她忽然抽身,走出門外,将門反鎖關上。

她對我真好。

她總是給我自由。我想出去的時候,再出去。沒人可以打擾我。

我聽見衆人的腳步聲漸遠。我聽見她的腳步聲漸遠。沒有人入內。

背貼牆,找到一種依靠,不能哭出聲。

我将淚擦幹,走出門。

我工作到六點下班,其間甚至去鄭霞那裏道了歉,為着剛才的魯莽。亦熱情接待了幾位訪客,處理工作上的事情。

回家,做飯,吃飯,破天荒看了一小時二十分的電視。

洗澡刷牙。

晚上十點,準時熄燈上床睡覺。

黑夜中,我猛然彈起。

打開所有的燈。

廳中,将大餐桌上的東西全推到地上,鋪上空白的宣紙。

提筆,汲墨,手不會戰抖。

我只畫了一筆。

手腕轉走,自上而下,只畫了一筆。

我将這幅畫用水拓在客廳正牆上,搬了把凳子,坐在畫前,終于哭出聲來。

畫中,一個婀娜的女人的輪廓。

她向我走來,亦向我走去。

她煙視媚行,她儀态萬千。

周遭白茫茫一片,是漫天漫地的蘆花飛雪!

而她融入這場盛大的留白中,亦不知去向何方。

我望着畫,坐了一夜……

小時候膽子很小,晚上一個人在家就很怕。

十八歲那年當了警察。

我叫黃小貓,阿貓阿狗的貓。

如果你遇見一個名叫程蘆雪的女人,請你告訴她,我,在等她……

(全劇終)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大家不棄不離一直陪伴這本書到完結!

特別是評論區的各位!萬分感謝你們的鼎力支持!(360度環繞鞠躬

想到明天不能通過更新和大家道一聲“早安”,心裏還有些小難過哩……

但是,大家,只要有緣,我們一定會在某本新書中再次碰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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