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春羽泡茶
春羽看着面前的字帖,腦子裏一片漿糊。
他洩憤似地咬了幾口手中的筆,擦得臉上全是墨水,不情不願地在字帖上寫了幾筆。
“這字歪歪斜斜,醜得沒法見人。”
李權的話猶在耳邊,春羽不想練字,又心有不甘,磨磨蹭蹭總算寫完一張。
說來奇怪,李權收他做了小厮之後并沒有讓他奉茶待客,而是天天要他練字。這時節天氣寒冷,手都冷得沒辦法握住筆,還把他每天關在書房,寫不完不準出去玩,春羽心裏別提多郁悶了。
最煩的是晚上還不能和将軍睡一個屋!不能趴在将軍的床上陪他看書!只能睡在李權旁邊的小房間裏,一點都不好!
他頭一次覺得化成人形進入将軍府也許并不明智。
然而事情已經到了這一步,也容不得他反悔了。
李權做完事便來書房查他的功課,見他把字帖寫完了,便叫下人拿盆熱水讓他擦幹淨臉,說道:“将軍馬上要回府了,你先去泡壺茶來,別再把龍井與毛尖搞混了。”
春羽瞧他收起了筆墨紙硯,心知今天不用再練字,高興地點點頭。
下人很快就把熱水端了過來,春羽撸起袖管,搓了搓手,又絞幹毛巾細細地擦了幾遍。
他可不想在姜清面前丢臉,一定要把臉擦得幹幹淨淨,不然姜清就不喜歡他了。
春羽揚起小腦袋,湊到李權面前,問道:“擦幹淨了嗎?”
“幹淨了。”
“真的擦幹淨了嗎?”
“真的幹淨了。”
春羽連問兩遍都得到了肯定的回答,心裏十分滿意,跑了出去。
茶室離書房有些遠,春羽連蹦帶跳地往那跑,踩碎了一路的枯葉。
他泡茶的技術依舊不太好,因而每次都小心翼翼,生怕惹姜清不高興。
茶室裏靜悄悄的一個人都沒有,只有爐子上的水壺冒着絲絲白煙。
春羽踮起腳打開櫥櫃,将裏面的茶葉罐子取出來,放在桌上。
這些茶罐都是黑色的,上面也沒有寫明茶葉的品種。熟識茶葉的下人只需觀察茶葉的形狀便可知道這是什麽茶,但是春羽之前并不懂茶,泡錯過好幾次。
第一次他給姜清泡了龍井,姜清沒說什麽,喝了下去;後來沒過幾天他又泡錯了,姜清仍舊沒說什麽,倒是李權吓得夠嗆,生怕姜清一個生氣,責罰他們。
經過這兩次之後,李權特地教了春羽分辨龍井和毛尖,又讓他背了好幾天。
因此這回春羽也長了個心眼,一邊用手撚起茶葉,一邊嘴巴裏振振有詞地背道:“龍井是扁平的,毛尖是針狀略卷的;龍井沒有毛,毛尖有毛;龍井黃綠色,毛尖深綠偏黑......啊,這個是毛尖!”
春羽開心地将其他茶罐放了回去,抱着毛尖罐子坐在小板凳上,看着爐子。
炭火越燒越旺,照得春羽的臉紅紅的。外頭的天色不知何時晦暗了些,竟下起了小雪。春羽打了個哈欠,看着爐火的眼睛越來越重,小腦袋也開始上下起伏,不一會兒便打起了小呼嚕。
雪越下越大,沒過多久地上已經落了一層薄薄的積雪,整個世界素裹銀妝,與往日風情完全兩樣。
廊上堆着一些落葉,剛回府的姜清穿着重重的軍靴,踏步而過。
枯葉發出嚓嚓地響聲,整個撕裂開來。然而走了一會,姜清便在這聲響中聽見了另一陣輕微的呼嚕聲。
“呼...呼...呼...”
姜清頓下腳步,抿了抿唇,随即轉身往另一個方向走去。
這聲音是從茶室傳出來的。
姜清側耳聽了一會,覺得這聲音分外熟悉,像是那日李權招來的小厮。他輕輕拉開簾子,就見一個小人兒垂着腦袋坐在爐火前。
爐火上的水已經燒開了,發出咕嚕咕嚕的響聲。姜清走上前去,見小孩睡得香甜,完全沒有被這惱人的水聲吵醒。
将水壺提起放到一邊,姜清輕輕抽走他手中的茶罐,給自己泡了杯茶,然後坐到一旁,啜了口茶。
小孩的睡顏跟平時很不一樣。閉上了會說話的眼睛,打着小小的呼嚕,嘴巴時不時地砸吧兩聲,一點都看不出乖巧腼腆的樣子,也沒有什麽警覺性。
姜清沒有養過小孩,自己像他這麽大的時候也不會輕易讓人靠近,更別說睡覺的時候這般毫無防備。
這讓他覺得十分新奇。
春羽做了個夢。
夢中他坐在爐前,拿着樹枝撥弄着炭火中的地瓜,肚子咕嚕嚕叫了起來。庭院中駐着一只白鶴,脖頸修長,羽色無暇,凝神看着他。
他擡起頭朝白鶴一笑,眉眼彎彎如月牙,輕快地說道:“很快就好了哦。”那白鶴像是能聽懂他的話,低低鳴叫了一聲。
地瓜很快就烤熟了,散發着特有的甜香,他忍不住吸了吸口水。
“好香,好香,好香啊......”
春羽在睡夢中喃喃自語,聳着鼻子使勁聞那股香味,半睡半醒之間突然想到,自己還沒有泡茶呢!
“糟了!我的茶......”春羽一個激靈站了起來,大叫一聲,也沒看到旁邊的姜清,只是奇怪自己手裏的茶罐竟然不翼而飛了。
姜清好笑的看着他,抓過茶罐托在手心裏,遞到他面前,說道:“你是在找這個嗎?”
突然冒出來的茶罐讓春羽松了口氣,他一邊接過茶罐一邊說道:“原來在你那裏啊!”擡起頭,才赫然發現身邊站着的正是姜清。
“大...大人......”
他怯怯地看了一眼姜清,愈加抱緊了懷中的茶罐。為什麽恩人會突然出現啊?被他看到自己偷懶了好丢臉!恩人會不會讨厭我啊?真的不想離開将軍府啦!
春羽心裏的小人默默哭泣,咬着嘴唇都不知道怎麽跟姜清解釋自己為什麽會睡着這件事情了。
姜清看他眼睛紅紅的,一副快要哭出來的樣子,也不知道自己該說些什麽。
他斟酌了一番,問道:“你是叫春羽嗎?”
春羽輕輕點了點頭,心裏像是裝了只小兔子似的,怦怦亂跳。
姜清知道他心裏害怕,便繞過睡覺一事,又問道:“李權讓你過來燒水嗎?”
“不,不是的,大人。”春羽搖搖頭,說道。他見姜清沒有提及剛才的事,心裏好受了些,只是眼圈仍舊紅紅的。
“那是叫你做什麽?”
“李管家讓我泡茶。”
姜清聽完,摸了摸桌上的水壺,笑着說道:“天氣太冷了,這水涼了,你再燒一壺吧。”
姜清不常笑,但其實他笑起來十分好看。他本就長得英俊,加之眼角下垂着一顆淚痣,笑得時候帶出一絲豔麗,讓人目不轉睛。
春羽見他次數不多,因此沒怎麽見過他笑。這會看到就被吸引住了,連話都說不利索了。
“好、好的,大人。”
姜清沒再說什麽,徑直走了出去,茶室又剩下春羽一個人。
我這回一定可以做好,不會讓恩人失望的!春羽握緊了拳頭,暗自下定決心。
姜清回到書房,沒看見李權的人影,倒是發現書架上多了一只小木盒。
這木盒以前沒見過,鎖片上沒有挂鎖,周身隐着光,看樣子像是新做的。
姜清上前将木盒取下,打開一看,兩支小毛筆、一方墨、一圓硯,還有幾張折好的字帖。
姜清挑了挑眉,将其中一張字帖展開一看,便見上面寫着:将軍是好人。
那字寫的歪歪斜斜,一看就知道是春羽的大作。
姜清眯了眯眼,又将餘下的字帖拿出來一一看了。
【李管家是壞人】【春羽不想寫字】【肚子好餓】。
果然還是個孩子,姜清心想。也不知道李權每日檢查功課的時候是如何當做沒看到的。
他又将字帖折好放進去,然後不動聲色地将木盒放回書架上,當做什麽事都沒有發生過。
等他放回木盒坐下不久,門外就響起了春羽的聲音:“大人,我可以進來嗎?”
“進來吧。”
春羽小心地推開門,端着茶杯走了進去。
“大人,茶泡好了。”
“放那吧。”
“哦。”
春羽有些失望,姜清并沒有跟他多說什麽,語氣也不似之前溫柔,就好像茶室裏的見面只是一場夢。
春羽将茶杯放在桌上,見他正翻看兵書,也不好打擾他,又輕聲慢步地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