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相依，為命
刺鼻的藥味。
動了動眉頭。
想睜開眼，可是……眼皮好重。
入眼是黑色的藥液，擡手，藥液從指縫中流去。
這是哪？
“你醒了？”聲音冰冷，不帶一絲情感，就像冰冷幽深的潭水中投入了一顆石子。
擡頭，女子二十一二，鵝黃色的衣衫，長發垂腰，窈窕有致，若非說這張臉上有什麽缺陷，怕是這人沒有笑顏。
顏慕卿點頭，道：“多謝姑娘相救。”
女子冷哼一聲，沒有相答，只說：“這藥你再泡半個時辰，方可病除。”
顏慕卿原本想再說些什麽但看到百裏嵐的臉，便只淺淺的答了聲好。
百裏嵐看到顏慕卿如此溫順的模樣，瞬間不知道從哪來的火氣，冷聲道：“你這樣子，真不知道夙世歡喜你什麽。”
顏慕卿皺眉，脫口而出：“巧了，我卻也不知，阿夙為何待我極好。”
明知道這是救自己的人，可是提到夙世，心中的火氣就瞬間被挑起，顏慕卿有些懊惱，開口想說些什麽緩解氣氛，卻聽百裏嵐道：“你倒是伶牙俐齒，這麽多年，沒想到夙世是換了口味麽？”
說罷，百裏嵐不再給顏慕卿開口的機會，轉身出了門。
這麽多年……她們認識很多年了麽……可是，我卻并不知道……
顏慕卿想到這裏，搖了搖頭，心下懊悔自己對夙世的不信任，于是閉了眼，沒過一會兒，就睡着了。
再次睜開眼睛，就見一個十六七歲的女孩坐在藥池邊，靜靜地望着她。
這裏的人都這麽怪嗎？都這麽冷淡。
顏慕卿心中苦笑了一下，道：“姑娘好。”
“你醒了？”
嗯？這不是顯而易見麽。
顏慕卿無奈的笑了笑，說：“是，謝姑娘挂念。”
女孩張了張口，又想到什麽一般，指了指藥池邊折疊整齊的衣物說：“谷中許久不來人，我料想你也快醒了，前幾日趁着采購食材的間檔，給你挑了一身衣服，你穿上看看是否合适？”
“多謝姑娘。”顏慕卿點了點頭。
等顏慕卿穿好衣服出來，女孩正坐在外面的桌子上整理些什麽。
顏慕卿走近，女孩擡起頭，眼中掠過一絲驚豔，有瞬間恢複了平靜，道：“很合适你。”
這是一身水藍色的白底碎煙衫，散花水霧百褶裙，着在顏慕卿身上顯得清冷些，卻因了此刻顏慕卿剛消了病氣的緣故，竟帶上了些媚氣。
顏慕卿聽罷，沒有否認，只笑了笑道：“多謝姑娘。”
秀蘿挑眉，一直盯着顏慕卿，絲毫不覺得無禮，而顏慕卿也大大方方的随她去看，過了一會兒，秀蘿轉身，嘆了口氣，雖然很輕，但是顏慕卿聽到了，聯想到這麽久，卻沒有見到夙世，不由得心中一跳，道：“她，可好？”
秀蘿不答。
“她，她可是……死了？”
秀蘿回身，看見顏慕卿順着一旁的桌子，直直的滑了下來，冷聲道：“你要如何？”
顏慕卿猛然擡頭，淚水順着臉頰滑下，聲嘶力竭的喊道：“她死了，還為何要救我？”
“她讓你活，這是她求來的。”
顏慕卿冷笑一聲：“她素來蠻橫，卻連死都不肯給我，她從來都沒有問過我，她希望的是不是我想要的。”
秀蘿挑眉，道：“你要尋死？”
顏慕卿恢複了冷靜，說道：“既然她要我活，那自然是有讓我完成的事情，待我完成，再去追她也不遲。”
秀蘿有些動容。
顏慕卿接着說道：“可是，我卻不知道，她還可在奈何橋上等我。”
秀蘿苦笑道：“我可能知道了為何她喜歡你。”就算為之死，為之入魔，亦不放手。
命中所定，避無可避。
“你走吧，出去吧，她就在這藥房外面。”
顏慕卿有些震驚的擡頭，似乎是以為自己幻聽了，聲音有些顫抖：“你，你剛才，說什麽？”
“夙姑娘，就在這藥房外面，一直等你……”
顏慕卿一時間，有些欣喜，提起裙擺，跑出了藥房。
手觸到門的那一剎那，顏慕卿停下來，問道：“她可是在這門外？”
“是。”
聽到了肯定的回答。顏慕卿深吸了一口氣，又問：“那她為何自己不肯來見我？”
這次，落地無聲。
顏慕卿眼裏蒙上了一層水霧，顫聲道：“姑娘，你實話同我講，她可是殘了？”
秀蘿不答。
她可是用雙手或雙腳換了我這一條命？魔道之人素來不講情面，這些事情，在江湖中，顏慕卿也是有所耳聞，可是這件事，放在夙世身上，她那樣驕傲，若是沒了手，沒了腳，她可怎麽辦？
顏慕卿輕笑一聲，抖着聲音道：“無妨，若是她想活，我便陪着她，照顧她，若她想走路，無論多慢，我都會陪着她一起走；若是她覺得世間無所牽挂，狠心抛下我，我便陪她一起死，我們葬在一起，再不分離。”
顏慕卿說罷，擡手擦掉眼裏的淚光，她一向不喜歡哭泣的人，我怎麽可以讓她看我如此狼狽？
略微用力，推開那扇門，随着吱呀的一聲，她看到了那個她心心念念的人。
細碎的雨絲落下，那樣毫無情面的灑在她的身上。
印象中，她從不會向着任何人低頭，常常是別人還在講話間，她皺了皺眉頭，那人就死了。
可是她現在，就這樣筆直的跪着，帶着她的驕傲，和只屬于她的溫柔。
她一直那樣的清冷，內心帶着別人無法阻擋的戾氣，卻單單為她停留，可是她現在就這樣，跪在門外，等她醒來。
“你病了四十九天，她都在這裏等你，最開始，她不吃不喝跪了兩日，昏了過去，我便扶着她回去，她醒了之後，便要過來，我勸着她吃了些米粥與青菜。之後每一天，只要她一睜開眼，便過來跪着，無論風雨。每一次都是我扶着她回去，然後她醒了便再來，我在，她便喝些米粥，我若不在，索性就直接過來，……”
秀蘿接下來的話，就像斷了線一樣，顏慕卿什麽都聽不見了。
七七四十九天，她每一天都在這裏。
顏慕卿分不清這是雨水還是淚水，她跪了下來，對着夙世，擡手撫上她的臉，那樣俊氣的一張臉，如今這是怎麽了？她瘦了，四十九天，她怎麽可能不瘦？這樣，還怎麽保護自己啊……
“阿夙……”
顏慕卿輕輕叫着，夙世不答，好看的眉毛動了動，随着她明亮的眸子猶如被秋水吹開般層層疊疊的漾起漣漪，卷睫淺笑，甚是好看，可是此刻映在顏慕卿眼裏卻那樣刺眼，她擡手一遍一遍的擦着她臉上的雨水，直到自己的衣衫都濕透了，她依舊那樣執着的，咬着下唇。
“顏兒……你，醒了？”
話落，夙世的身子向前直直的到了過來，顏慕卿一驚，急忙抱住她，眼裏的淚水滾落。
她親了親她的臉頰，打橫将她抱在懷裏，她已經這麽瘦了麽……
顏慕卿的淚水滾落，腳步有些踉跄。
秀蘿追了上來，說：“顏姑娘，将夙姑娘放在這些天她一直睡的屋子裏吧。”
顏慕卿撐着笑容，搖了搖頭，道：“她可能想回家，我帶她回家就是了。”
“回家？”背後嗤笑一聲，“你可曾問過，她到底在我這裏留下了什麽？”
顏慕卿回頭，冷冷的看向百裏嵐，道：“百裏谷主，你當真狠心至極。”
“我狠心？我魔道之人，為何不狠心？”百裏嵐看了一眼在顏慕卿懷裏的夙世，心中閃過一絲不爽，接着說道：“她自己說她要留下，我可沒有逼她。”
“沒有逼她？”顏慕卿冷笑一聲，“百裏谷主你當真好架子啊，你若不逼她，她怎會舍棄驚鴻宮宮主的位置，你若不逼她，她何故會在此跪着？”
百裏嵐冷眼趨向顏慕卿，道：“那是她自願的。”
“自願？”顏慕卿一下子紅了眼，“你若不願救我，你可以選擇不用理她，你大可叫我們死在你魔道谷外面，可是你為何要逼她？你為什麽要這樣折磨她？你字裏行間明明與她相識，若是你恨她，你為何不一劍殺了她？為什麽偏偏要她受盡屈辱？她如今這些天只吃些米湯，你知不知道她會死的？”
“我知道，”百裏嵐怒吼道：“不用你說我也知道，說到底她為何會跪在外面，若不是她自願，我可會打的過她？她明明是為了你，你憑什麽讓她為你做盡如此荒唐事？你可曾問問你自己？”
“呵，”顏慕卿任着淚水滑下，輕聲說道：“百裏嵐，你可知道什麽叫做相依為命？”
百裏嵐一愣。
顏慕卿接着說道：“相依為命，就是一個人不好，另一個人也甘心獻出生命。而我……絕不會讓她一個人辛苦獨活。”
“顏慕卿，你別自欺欺人了，你當這是什麽地方？”百裏嵐回過神，嘲笑道：“若她病了，就算命懸一線，我也會救她千萬遍，就算萬劫不複。”
百裏嵐轉身，走向屋中，道：“她現在是我魔道谷的人，望顏姑娘自重。”
作者有話要說：
╮(╯▽╰)╭
好心痛，寫的我好心痛，我這個人，最不擅長寫虐的。欲知後事如何，給我花花吧，再有兩章。江湖篇也就完結了。希望大家十分喜歡我這兩個好閨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