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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靈肉分離

趙以然睜開眼看到的第一個場景就是自己躺在手術臺上,頭上都是血,臉上卻是毫無血色。他吓了一大跳,本能的朝後一退看見一個護士正沖過來,他來不及躲避,眼睜睜看着護士從他的身體穿過去。

他不可置信的看着自己,一低頭看到了自己漂浮在空中的腳。

他,這是已經死了嗎?

他看着床上那個毫無生氣的自己,看着護士急急忙忙的跑來跑去,還有醫生正一臉緊張的擺弄着手術器材,當醫生拿着刀正準備往自己身上動刀的時候,他飄了出來。

他飄在醫院的走廊裏,聽那些小護士竊竊私語。

“哎你知道嗎?剛剛送來急救的那個人是趙以然!”

“啊啊趙以然,是不是那個唱歌好聽長得帥的明星?”

“對對!就是他,他出了車禍,送來醫院的時候已經只有半條命了。”

“啊,這麽慘,怎麽會這樣?”

“……”

趙以然靠在牆邊,直勾勾的看着走廊瓷磚上枯燥重複的花紋,醫院的燈光總是會讓人無法理解的感到黯淡,不過即便如此,趙以然也清晰的看見了瓷磚上的污垢。

怎麽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他不是應該已經死了嗎?這個時候不是應該孑然一身奔赴黃泉路,為什麽還會在這裏?他看着急救室緊閉的門,想着躺在裏面的自己,還是希望自己就這樣死在手術臺上。

不想活了,真的太難熬。

急速奔跑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傳來,趙以然擡頭看見了最不想看到的人。秦殷一臉急色滿頭是汗,身上灰蒙蒙的好像摔了一跤,手臂上還有臉頰一側都有蹭傷。

趙以然看着他褲子上的灰塵,想着這褲子是他昨天才洗幹淨的。

很好,又多了一個讨厭他的理由。

秦殷臉上再不是能把趙以然氣死的一臉淡定,他非常慌張,拽着一個路過的護士直接問道:“趙以然怎麽樣?!”

護士看他這樣不知道該怎樣說,只得安慰道:“裏面正在急救,您先不用太擔心。”

簡直就是胡說八道。趙以然撇撇嘴,沒有說話。

當然即使他說出來也沒有人能聽到。秦殷放開護士頹廢的靠着牆,低着頭一言不發。蘇白站在他旁邊擔憂的看着他。

趙以然飄到秦殷面前近距離的看着他,他倒要看看這個人會有什麽反應。

幾個小時之前他才用最大的惡意、最過分的心思把自己趕走,讓自己斷了心思,也斷了生念。

他不是很希望自己離開他嗎?現在這樣不是正如了他的意。

秦殷低着頭,臉上的表情特別難過。

趙以然看了一眼便偏過頭去,想了想又回頭對秦殷嘲諷道:“你現在擺這幅臉色給誰看?裝模作樣。”可惜秦殷聽不見也看不見,依舊是一副讓趙以然不爽抓狂的表情。

趙以然放棄似的踢了秦殷一看,飄到另一邊去了。

秦殷就那樣靠在牆邊一動不動,無論蘇白說什麽都毫無反應。

過了一會沈晏和祁钰也趕來了。趙以然看着好友焦急的樣子,心裏感動也有點愧疚。

幾個人一個魂一起等了三個小時,醫生才出來告訴他們,說他失血過多,而且頭部也受到重擊,現在還很危險。

趙以然有點煩躁的踢了踢牆壁,自己怎麽還沒死啊?

一直沉默的秦殷突然沖上前拽住醫生的衣服怒吼道:“必須要讓他活下來,我不要他媽的還很危險!”因為情緒過于激動他的聲音沙啞刺耳。

趙以然被他那一聲破公鴨嗓子吓得往後退了一小步。秦殷真讨厭,總是讓他不能如願,現在他人都要死了他還要來唱反調。

醫生被吓了一大跳拼命掙紮,祁钰趕忙走上前按住秦殷,“你冷靜點!”

秦殷死死握着拳頭。手臂上的傷口也因大幅度的拉扯開始滲出血來。

祁钰看着他怒道:“別發瘋了!你難道不知道趙以然怎麽會變成這樣?!他根本就是故意撞向護欄的!”

秦殷沒有說話,眼圈瞬間紅了。

趙以然看着他通紅的眼圈,偏過頭不再看他。窩在角落裏無聊至極。他索性飄到太平間裏去給自己挑了一個中意的床位,雖然他清楚選擇權不在他這裏。

死人是沒有話語權的。

又過了三個小時才換了一個醫生出來告訴秦殷,說他已經雖然情況不太穩定,但基本上已經脫離危險期。現在轉入重症監護室裏觀察一夜。

趙以然煩躁的錘了牆一拳,氣的半死。

他的人生怎麽這麽慘,美好總會破滅希望總是變失望。活的時候就無限憋屈,現在連死都不行。

因為他們已經等了很久了,本來想留下來的沈晏被祁钰勸了回去,蘇白又陪了秦殷一會也回去了,走廊裏終于只剩下秦殷和他了。

秦殷站在重症監護室門口看了很長時間,一動不動像毫無生氣的雕塑。趙以然煩悶的坐在他身後的長椅上,看着坐在另一邊長椅上輕聲抽泣的年輕少婦。

他剛剛聽小護士交談得知,少婦的兒子才五歲,走在路上無辜被一輛小轎車撞了,為了保命已經截掉了一條腿。

趙以然心裏有點發酸唏噓,但他明白生死正苦。孩子真的無辜,但這個世界上每時每刻都有悲劇發生,他自己就是個例子。

過了很長時間,秦殷終于回去了。他慢慢地走着,趙以然跟着他飄出醫院,想了想還是上了秦殷的車。他要回公寓,飄回去太費時間。

他坐在副駕駛,好奇的打量着車子內部,畢竟他已經很長時間沒坐過秦殷的車了。他們雖然住在一起,但共同分享的東西寥寥無幾。

秦殷安靜的開着車,臉上沒什麽表情,看上去很正常。車子開到公寓的停車場裏,秦殷把車子熄火,趙以然看向窗外等着他下車,發現他沒什麽動靜。

奇怪的一回頭,發現他已經哭了。無聲無息,眼淚卻很洶湧。

趙以愣住了,這是他五年來第一次看見秦殷哭。他猛地給了他一巴掌。搞什麽啊,你現在哭是什麽意思啊?!

趙以然很憤怒,他又狠狠地打了秦殷幾個巴掌,雖然飽含情感但也不過只是無意義的動作而已。

秦殷又感受不到。

想到這裏,趙以然安靜的停下了動作,低頭垂眸看着自己的膝蓋。

秦殷無聲的哭了好一會才恢複過來,他沉默的打開車門下了車,趙以然在原地呆了好一會,才回到公寓。

趙以然飄到自己的房間裏,看着自己早上還留在桌上沒來的及吃的草莓,他努力的用手去抓,可是怎麽都抓不起來。心裏有着憤怒又帶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哀傷,攪的他團團亂轉。

他正氣的在滿屋子裏亂轉,就看見秦殷走了進來。他很驚訝,秦殷從來都不進他的房間,秦殷也不允許他進他的房間。

草他娘的,想想就憋屈。

秦殷站在原地看着趙以然的房間好一會,忽然徑直趴在他的床上一動不動。過了好一會趙以然看見他嘴微微張動,好像在說什麽。他湊近聽,這才聽見秦殷低聲呢喃,“好難受,真的好難受。”他閉着眼睛,眼淚不停的從他的眼角沁出。

趙以然愣了愣,猛地轉頭沖了出去。

他坐在客廳的沙發上,面無表情的看着茶幾上的口紅。那個劉恬真的好本事。明明知道他和秦殷住在一起還故意留下這個東西,看上去她把自己當成了競争對手。

其實她根本不需要費這種心思。因為秦殷從一開始就淘汰了他。

眼不見為淨,趙以然離開沙發,飄到陽臺的藤椅上坐着。這藤椅還是他買來的,不過秦殷從來不坐。

趙以然枕着手臂,仰頭看着天空。天上沒多少星星,黑不拉叽的,搞得他連煽情的心情都沒有了。他索性一側身縮成一團,閉着眼睛睡覺。

時間過去了十分鐘、二十分鐘、半個小時,趙以然面無表情的睜開眼。

……作為一個魂,他似乎根本沒有睡覺的欲望。

想了想他還是起身飄回了自己的房間。秦殷還趴在他的床上,不過已經不哭了。只是仰着臉出神。

趙以然坐到他的身邊,安靜的看着他。

一人一魂,就這樣靜坐到天明。

早上六點,秦殷從他的床上起身,到浴室裏洗了臉刷了牙走了出來。趙以然看着他仍然穿着昨天的衣服,一身皺巴巴,臉色暗沉,臉上還帶着擦痕的狼狽相,眯着眼睛笑了笑。

秦殷,你也有今天。

但是對于秦殷沒吃早飯就出了門趙以然是很不高興的。冰箱裏還有之前他特意為他做的雞肉三明治,放久了就不好吃了。

趙以然有點生氣的跟着秦殷到了醫院,醫生說他已經度過危險期,可以轉入普通病房。但是他的腦袋受到重創,再加上潛意識裏的不願醒來,很可能變成植物人。

趙以然飄在半空看着躺在病床上的自己,無法接受這個結果。難道從今以後,他的肉體都要在病床上茍延殘喘,而他的魂魄只能終日游蕩。

沒有人看得到他,沒有人感受到他,他的世界永遠都只有一個人。

趙以然躺在自己的身體上,不停地祈禱自己的魂魄可以重回肉體中。

連自己的肉體都無法掌控,他覺得自己實在太可憐了。

秦殷倒是臉色平靜,淡定的對醫生道:“植物人也沒關系,只要他還活着就好了。”只要活着就有希望,死了就什麽都沒有了。

趙以然非常生氣,他走到秦殷面前朝着他的臉砸了好幾拳。“你他媽有病啊!我不要這樣的活着,誰他媽要當植物人啊!”“還有我活不活有關你什麽事,你不是一直都要甩開我嗎?我人都成這樣了你現在來說這些話,你能不能滾一邊去!”

趙以然攥着秦殷的衣領怒吼着,秦殷卻透過他走近了躺在病床上的他。

趙以然愣了愣,頹靡的放下了手。

自己到底在幹嘛,沒有人能看到自己難道自己到現在還不知道?

沒、有、人、能、夠、感、受、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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