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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被人嘲笑

天色黯淡,夜的帷幕即将被拉開,秦殷安靜的睜開眼,眼神中帶着剛醒的迷茫。不過這迷茫在看到毫無生氣的趙以然時瞬間變得很複雜。有痛苦、難過、後悔、憐惜,就單單是褪去了迷茫。

他的目光就像在暮夜的巨大風暴下獨行的小舟,明明處境艱難,一不小心就會陷入窒息毀滅的下場,但卻依然堅定,毫不退縮的朝着遠處的燈塔前行。

燈塔微弱慘淡,但卻有他要的光。

趙以然看着他,不知道誰是他的光。自從方阿姨死去,他們都不再有光。

有護士進來給趙以然做例行檢查,秦殷站起身退到沙發上坐着。趙以然看見他拿出手機開了機,幾十條短信和電話鋪天蓋地而來。

秦殷深呼了一口氣,又來了個電話。

他到外面走廊的窗前接了電話,聲音輕而冷淡,說的話倒是擲地有聲。

“我知道了。”“做好公關,不要把我和趙以然暴露出去。”,“電影延遲,什麽時候繼續我也不知道。”,“無論什麽手段都行,只要別影響到趙以然。”

趙以然飄到他旁邊輕聲道:“喂,管好你自己就行了,我的事不用你管。”

秦殷挂了電話往回走,腳步忽然踉跄了一下,他伸手扶住牆這才穩住了身體。

他低着頭一言不發,靜站了好一會才繼續一臉淡定的往回走,只是臉色慘白。他不動聲色的放慢腳步,回到病房倒了兩大杯水喝下去,倚在沙發上好一會臉色才稍微好點。

趙以然不悅的皺眉,他不知道秦殷到底想幹什麽。這簡直就是自虐,秦殷就是個十足的神經病!

秦殷晚飯也沒吃,回到公寓直接在玄關那走不動路了,捂着胃微彎着腰。

趙以然知道他是胃病犯了。像秦殷這樣年紀輕輕就是影帝級別的人,背後的艱辛和勤奮可想而知。經常為了拍戲上通告不吃飯,三天兩頭餓着,久而久之胃出了問題。而且秦殷又不會自己做飯,以前都是趙以然努力學習做飯,天天像老媽子一樣一日三餐變着花樣給他做飯。而這個大少爺有時候不高興了說不吃就不吃,寧願去點外面的外賣也不吃他辛辛苦苦做的飯,絲毫不給他面子。

現在好了,再沒人上趕着伺候你,疼死你算了。

秦殷看上去真的很難受,他在玄關那捂着胃好一會才有力氣繼續換鞋。換好鞋他徑直走向房間,拉開抽屜從裏面掏出兩粒胃藥,混着杯子裏的涼水喝了之後也不吃飯,就繼續捂着胃癱在沙發上。

趙以然索性眼不見為淨,飄回到自己房間裏去了。

他躺在床上正在努力的嘗試用意念拿起桌上的草莓,畢竟再不吃就真要壞了。可惜秦殷的進入打斷了他的修煉。趙以然憤憤的瘋了秦殷一眼,就看他二話不說就往床上躺。

趙以然趕忙往旁邊躲,就怕秦殷壓到他。雖然秦殷感受不到他,他也感受不到秦殷,但是總歸有點奇怪。秦殷躺在他的旁邊,正好面對着他。

趙以然看着他慘白的臉有點不舒服,剛要轉頭就聽見秦殷看着他道:“以然。”

趙以然吓了一跳,想了想覺得秦殷又不可能看到他,便淡定的和他對視。

秦殷又喊了一聲,輕聲道:“以然,我好難受。”他的眼睛透過趙以然定焦在背後的牆上。

“我真的好難受。”

趙以然直視着他漂亮的眼睛輕聲道:“你活該。”曾經他也有過很多次這樣的經歷。他在和別人合租的狹小低矮的出租房中,在窒息肮髒的空氣中,在室友聲大如雷的鼾聲中低聲輕喚秦殷的名字,而秦殷那個時候在哪裏?

他在豪車裏悠閑坐着,在慶功宴上與別人談笑,帥氣的出現在各大晚會上面。只要他露露臉就會引起千萬粉絲的歡呼,他被鎂光燈追逐,恐怕再就忘了趙以然還在艱苦謀生,只為離他更近一點。

趙以然愉悅的笑了笑,“秦殷,你活該。”他拿手輕輕蓋上秦殷的雙眼,“不要透露出這樣的眼神,你很難過,你在為我難過?還是為你自己?”

注定聽不到答案,趙以然翻了個身背對着秦殷。他閉上眼睛,耳邊是秦殷低聲的話語,腦子裏一幀一幀是他們的往事。

他到秦家沒多久就去上學了,那天早上他穿上和秦殷一樣的校服,笨拙的別上刻了自己名字的胸針。吃完早飯方阿姨牽着他的手把他送上了車,秦殷已經安靜的坐在後座。

他和秦殷都坐在兩旁,中間留了很大的空位。他學着秦殷把書包放在膝上,抱着書包偷偷地看秦殷。

秦殷始終一言不發,眼睛看向窗外,沒有看他一眼。

到了學校,他被一個帶眼鏡的年輕女老師帶到班級做自我介紹。他看着講臺下注視着自己的幾十雙眼睛,後背開始沁出冷汗。他悄悄地握拳咽了咽口水,随即微微仰頭開始說話。

他知道自己要勇敢,否則會被人嘲笑,他不想被人嘲笑。

稀稀拉拉的掌聲響起,他在女老師的指示下找到了座位。他的同桌是一個男孩,因為他一直低着頭趙以然也沒有看清楚他的臉,只能從他那仿佛自來卷的頭發裏看到他小巧白皙的耳垂。

他挺直腰杆坐在座位上,認真的聽老師上課。這是他第一天上學但顯然不是大家第一天上學,除了他所有的小朋友都上過幼兒園。一年級的內容很簡單,但對他這個從來都沒有接觸過書本的孩子而言很難。他雲裏霧裏的聽了一節課,直到下課還是頭腦發昏,完全摸不到北。

下課過後有幾個小孩子好奇的圍過來找他說話,叽叽喳喳的問他好多問題。

“吵死了。”一道帶着怒氣的童聲響起。趙以然回頭看見自己的同桌在說話。同桌長得像洋娃娃一般精致,頭發卷卷的,眼角微微上揚卻有着一張包子臉,看上去既漂亮又可愛。但此刻他卻板着張臉皺着眉,眼神恐怖的瞪着圍着趙以然的那幾個小孩。

小孩們似乎都很畏懼他,趕忙從趙以然桌前散開。

趙以然看了男孩一眼也沒有說話。受人欺負的經歷讓他不願與陌生人交流。男孩掃了他一眼後也不再看他,自顧自的從抽屜裏掏出一根棒棒糖吃了起來。

趙以然松了一口氣。對他而言毫無章法的胡亂詢問還不如這樣不聞不問來的輕松自在。

只是……他也好想吃棒棒糖啊。

他咬着手指繼續低頭看書,腦子裏想的都是棒棒糖。

因為秦州在別墅,所以趙以然放學之後就一直待在房間裏看課文,直到房門被打開。

女傭擺着臉色将飯盤往他桌上大力一放便直接走了出去,趙以然沒有理會她明顯置氣的動作,安靜的吃完了飯。房間很安靜,他溫柔的摸着壁紙上的可愛海豚,輕聲對它說話。

……

晚上臨睡前秦殷突然想喝牛奶了,便蹑手蹑腳的去了一樓的廚房。剛剛泡好牛奶,他聽見外面走廊處傳來的談話聲。

“你今天給那個小乞丐送飯了?”

“唉別提了,看到他那幅要死不活的樣子就煩,我把飯擱那就趕緊走了,太晦氣。”

“哈哈那孩子看上去就很喪氣,惹人厭煩。”

“可不是嘛,不知道腦子裏想的是什麽歪門邪道,不是個東西。”

“……”

秦殷沒有再聽下去,手裏捧着牛奶杯就直接走出了廚房。那兩個女傭以為沒人,被他吓了一大跳。

秦殷看了她們一眼,安靜的從她們身邊走過。

女傭拍拍胸口,互相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秦殷慢慢走上樓梯,在二樓拐角處看見了站在牆邊的趙以然。他直接回頭目測了距離,确定趙以然能夠聽見女傭的談話。

趙以然靠着牆擡頭看他,秦殷喝了口牛奶,鎮定的與他對視。

樓下的女傭也許是認為秦殷已經上樓,又開始交談起來。三言兩語總離不開對趙以然的嘲諷譏笑。

秦殷慢吞吞的喝着牛奶,看着面色如常的趙以然,突然覺得他有點可憐。

也很有意思。

秦殷将牛奶喝完,他舔了舔嘴唇上的奶漬,最後看了趙以然一眼,目不斜視的從他身邊走過。

趙以然也沒再看他,只是垮了肩膀低下頭。

趙以然那天晚上一直睡不着,在黑暗中睜着眼睛用力的攥着被子。他覺得不開心,他覺得他有理由哭但是擠不出眼淚。他想着秦殷,想他毫不在意的臉色和喝入胃裏的牛奶。

想他一直想吃沒吃到的棒棒糖。

趙以然砸吧砸吧嘴巴,發現他真的有點想吃糖了。但是也只能想想。他翻過身發現秦殷已經睡着了。

趙以然安靜的看着秦殷疲憊不堪的睡顏,聆聽他輕柔的呼吸聲,重重的嘆了口氣。

秦殷搭在臉旁的蒼白手背上有着顯而易見的青色靜脈。趙以然伸手觸摸它,希望能夠摸到他心髒的脈絡。

他想進到他內心的最深處,看他對自己到底有沒有真正愛過。

非喜非悲。

作者有話要說:

我的以然真可憐……哭唧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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