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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

沈枞和挑戰者方磊各自手中握了一把短刀。

就是學生們在格鬥課上統一配發的刀具,也是校方允許學生決鬥者使用的唯一武器。

銅鈴一響,決鬥正式開始。

反重力墊上面的氣氛,旋即為之一變!

倆人對峙了片刻,先發難的是方磊,他的身體高高躍起,一腿橫踢,沈枞輕巧一彎腰,躲過了那一踢,手上短刀卻狠狠在方磊小腿上一砍!

當然是沒砍破,但那一下力道也不小,方磊落地時,有細微的不穩。

倆人鬥了十幾個回合,江昶皺起眉頭。

沈枞的格鬥很優秀,全年級裏能和他打的不超過十個人,他的四肢力道不是最強的,但靈活性非常高,反應快得像影子,如果是近身肉搏,就連賀承乾也沒有絕對把握。

而這個方磊,一向以來都以頭腦見長,是那種以耍小聰明來走捷徑的家夥。江昶不記得他在格鬥或者體能課上有過什麽特別出色的表現。但是今天這個人似乎和以往有所不同,一招一式裏毫無膽怯,也全然不急躁,眼神裏透出古怪的冰冷,仿佛下定決心要和沈枞死纏到底,甚至隐隐有一種趕盡殺絕的味道……

反觀沈枞,今天的狀态卻大不如以往,就江昶所見,他的出招太急了,已經不是靈活而是倉促了,就好像心裏憋着一團煩亂的怒火,怎麽都無法平靜下來。

是因為什麽呢?

江昶想着,眼光一轉,看見了坐在場邊的季小海。

身為決鬥的目标,季小海看上去和他的身份不相符,他垂着胳膊坐在那兒,小小的身體佝偻着,臉上毫無期待和緊張,望向場內的眼神甚至有點呆滞,似乎不打算為其中任何一個助威。

那樣子,像是一盤盛在餐盤裏,任人宰割的肉。

有些不對勁,江昶暗想。

和沈枞同住一間宿舍,江昶對季小海也有了解,季小海因為靈魂力弱,膽子比較小,跟人接觸總是躲躲閃閃、畏畏縮縮,像只探出殼兒的蝸牛。他只和沈枞的這三個室友有來往,其中季小海最不害怕的,就是和他靈魂力差不多弱的江昶,所以他每次都笑嘻嘻湊過來和江昶講話,有時候甚至試探着把友好的觸角朝他這邊伸,像一只蝸牛發現了另一只蝸牛。

但蝸牛之間的友誼就如蝸牛殼,脆薄而別扭,江昶不喜歡季小海,雖然好友沈枞把季小海當成心肝寶貝。

江昶承認,這麽多年他始終都在回避季小海,因為每次看見他,就想起了自己:季小海是整個年級靈魂力最低的人,江昶則是倒數第二。

季小海的父親是司法大臣,據說他在幼年生過一場嚴重的疾病,差點喪命,靈魂力被病體阻塞,才變成如今這副孱弱的樣子。

他和孤兒出身的江昶不一樣,是後天的意外導致靈魂力低,季小海的遺傳肯定是沒問題的,畢竟,司法大臣的靈魂力怎麽可能低到哪裏去呢?

所以在一般人眼中,真正的倒數第一是江昶。

至于季小海,有極為疼愛他的父母,還有一般人難以企及的好家世,所以沒人對沈枞的選擇說三道四,普遍認為,沈枞看中的是季小海的出身,一旦與季小海系魂,他那身為司法大臣的父親,肯定能在十年之內把沈枞送進國會。

只有江昶知道,沈枞根本不是為了那些,他們在剛進高等學院的第一年就相愛了,那時候沈枞還不知道季小海的父母是誰。

就因為男友的靈魂力這麽弱,沈枞對同寝的江昶也抱有了相當的同情,這七年,如果不是沈枞和藍沛給予庇護,江昶的日子過得還要艱難。

江昶雖然很感激好友的幫助,但他并不喜歡季小海,也許這不喜歡裏有孤兒的嫉妒,有對同樣身為弱者的厭惡,但最主要還是藍沛說的那句話:“季小海是個瓷娃娃,而且是中空的。”江昶曾經不止一次看見,如果沈枞有事外出,無法安排季小海的午餐,那麽季小海就寧可餓着。

江昶從來不會把自己餓着,就算餐盤被人打翻在地,他也會拿個小勺,跪在地上一點點把米飯舀起來,把幹淨的部分吃掉……是的,被嘲弄被欺負就是他的日常,可哪怕被欺負得再厲害,他也要想一切辦法,頑強地活下去。

沈枞非常愛自己的男友,這七年來,始終悉心照顧季小海,就連季小海的父母都對他稱贊有加,甚至放心把兒子交給他。

有時候江昶開玩笑道:“我的靈魂力也很弱呀,為什麽你不愛我呢?”

沈枞大大翻了個白眼給他:“少裝蒜!離開我,你又不會死,阿昶你就是蟑螂,雖然一只拖鞋就能打死——可是誰能徹底消滅蟑螂?”

氣得江昶抓着拖鞋在寝室裏追打他。

沈枞說得沒錯,季小海太弱了,他比江昶更弱。

離開沈枞,他就沒法活下去。

然而就連這樣依賴着沈枞的季小海,居然,也會變心。

風言風語是在半個月之前出現的,有人說季小海有了新歡,是個醫學生,說這話的人不敢當着沈枞的面,畢竟沈枞的靈魂力也是全年級前十的。但是八卦越傳越厲害,說得有鼻子有眼,江昶聽多了,不免起了疑心,尤其最近他發現沈枞留在宿舍裏的時間,比以前多了許多。

“為什麽不去找小海?”他試探着問。

沈枞在床上翻了個身:“他被他爸媽接回去度假了。”

說這話的時候,沈枞是微笑着的,但是那笑容看上去很勉強,他甚至不敢去看江昶的眼睛。

……所以,傳言是真的了。

江昶怎麽都想不通,季小海為什麽要這樣做。他怎麽會那麽快就移情別戀?難道他真的那麽愛那個方磊,以至丢棄沈枞七年的愛情于不顧……

江昶正胡思亂想着,臺上的決鬥變得更激烈了,沈枞似乎不想再周旋下去,他急于結束這個局面,躍起的次數變得更多,銀發在空中狂亂飛舞,明晃晃的尖刃,每一刀都直逼方磊的面門。

這是正式的決鬥,雙方都留下了DNA印章,蓋了校長辦公室的原子鋼戳。就算一方死亡,另一方也不必負任何責任。

面對沈枞的步步緊逼,方磊仍舊一副好整以暇的姿态,躲開了每一個殺招。而到第五十個回合,這名不起眼的醫學生,臉上神色陡然一變!

江昶暗叫不好!果不其然,方磊的動作突然淩厲,攻擊沈枞的下盤。而就在沈枞躍起想要躲避的時候,方磊也同時高高躍起!

他手中的短刀,狠狠向沈枞的脖頸戳過去!

就在這時,一個身影突然跳上反重力墊,飛鳥般疾速沖過來,從後方一把抱住沈枞,把他往旁邊一拖!

場內一片驚呼!

那個人是賀承乾!

盡管試圖幫沈枞避開致命危險,但是賀承乾跳上反重力墊畢竟需要時間,方磊那一刀擦着沈枞的脖子飛了過去,鮮血立時迸出來!

方磊輕輕落在地上,他單手拎着刀,冷冷看着賀承乾:“你想幹什麽?”

賀承乾單膝跪在反重力墊上,一手抱着倒地的沈枞,另一只手捂着他脖子上不斷湧出的鮮血,那兒是防護衣遮蔽不到的地方。

“他已經輸了。”賀承乾擡頭看着方磊,淡淡道,“你們是決鬥,不是殺人。”

男人身上的氣勢比方磊手裏的刀還要紮眼,但那不是攻擊,僅僅是防衛,以及克制而禮貌的請求。

方磊盯着賀承乾的眼睛,片刻之後,他輕輕哼了一聲,當啷扔下手裏的刀。然後,年輕男子一個飛躍,跳下反重力墊,向季小海走去。

在衆目睽睽之下,他走到季小海面前,伸手把季小海抱進了懷裏。

季小海仍舊是那副呆滞的表情,他的目光不知道在看什麽地方,似乎是在看反重力墊上的沈枞,又似乎沒有看他。

倒地的沈枞,脖子怪異地扭着,像個被頑童擰斷了脖子的布偶,眼睛睜得大大的,他在盯着季小海,那眼神複雜得無法解讀。

他脖子上的血,仍舊汩汩湧出,從賀承乾的指縫中流淌下來。

決鬥,以沈枞受傷敗落結束。

藍沛第一時間叫來了救護車,他和救護車一起,将受傷的沈枞送進了醫院。

看熱鬧的人群漸漸散去,議論着剛才那場激烈的決鬥,“這是我見過的表現最差的沈枞!”以及“那個方磊是怎麽回事?!上個月你不是剛剛把他揍得鼻青臉腫嗎?”“大概弄到了什麽靈丹妙藥?畢竟是靈魂治療中心那種地方……”

江昶站在反重力墊旁邊,身體僵直,握着拳,心頭又憤懑又混亂,他看見不遠處的賀承乾,男人把一只手伸着,上面還有淋漓的鮮血。

等人都走了,賀承乾才走到靠牆的地方,用指尖敲了一下牆壁上的水滴符號。一股細細的水流從牆壁中噴湧出來,那是從空氣中抽出來的,雖然經過淨化卻還是溫熱的,因為剛才訓練場裏塞滿了人。

賀承乾低頭洗着手上的血,水流落在地上,迅速被地板材料吸收,這些抽自于空氣裏的水将被反複循環利用。

江昶遲疑片刻,終于走過去。

“剛才……謝謝你。”

賀承乾直起身,回頭睨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看一個稀罕又羸弱的小動物:“謝我幹什麽?”

“你救了阿枞。”江昶認真地說,“不然那一刀肯定把動脈切開了。我應該道謝。”

“不用謝我。沈枞是我的朋友。”賀承乾冷冷道,并不看他,“我不是為任何人做這件事,尤其不是為你。”

“他也是我的朋友。”江昶固執地說,“所以我還是要謝謝你。這是禮貌。”

“随你的便。”賀承乾不耐煩地說完,轉身要走。江昶又喊住他。

“藍學長說的那些話,你不用放在心上。”江昶掙紮着說,把頭揚得更高,“校長……并沒有下那種命令。”

“你是在小看我嗎?”賀承乾不禮貌地打斷他,“連學長提出的要求都無力完成?”

江昶的臉有些僵硬,但他還是堅持道:“我不需要誰陪着吃飯!”

賀承乾懶得理他,他飛快丢下一句:“明早六點半,我在宿舍樓底下等你,過時不候!”

然後,他轉身快步走了。

作者有話要說:

明日起,每晚六點更新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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