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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

那天晚上,江昶去醫院探望了沈枞。

那一刀雖然劃得很深,萬幸沒有傷到動脈,藍沛就在現場,立即給他止了血。

此刻,沈枞靜靜躺在雪白的病床上,脖子纏着紗布,臉頰病态地發灰,深深塌陷,往昔活潑的笑容被僵固的神情替換,他的眼珠凝固般,一動不動,銀色的長發像流水,傾瀉在床頭。絕望将他牢牢卡住,動彈不得。

江昶走過去,挨着病床坐下來,他有些難過,不是為了沈枞輸了決鬥,而是因為好友不得不承受失戀的痛苦。

“小海是愛我的。”沈枞突然開口。

江昶一愣!

沈枞眼睛直直盯着雪白的天花板,喃喃道:“我看得出來。他不是故意背叛我,是某種東西……某種他體內的東西,讓他身不由己。”

江昶無奈,到了這一步,沈枞還想替戀人開脫?

“沈枞,這件事是季小海不好,你這麽愛他,可他卻愛上了別人……”

“并不是的,你不明白,你們全都不明白。”沈枞的臉色慘白,他大大睜着眼睛,轉頭看着江昶,“沒人比我更了解小海,他不對頭,你懂嗎?阿昶,他是身不由己,那個方磊一定做了什麽!”

江昶有些生氣,他聽不下去了。

“阿枞,雖然你不愛聽這話,可是身為朋友,我一定要說這些給你聽!”他盯着沈枞,“我非常高興你和季小海結束關系,更高興你能在決鬥裏保住了自己的性命——無論是我,藍沛,還是賀承乾,我們全都這麽想。阿枞,小海已經愛上別人了!你看不出來嗎!他的心已經不是你的了。和這種人系魂會有很高的危險性,尤其他的靈魂力這麽弱,一旦系魂過程中出現意外,你們兩個都保不住了!”

沈枞眼神怪異地盯着他:“你自己的靈魂力又高到哪裏去?”

江昶深深吸了口氣:“我知道你讨厭我這麽說,是的,我的靈魂力也很低,但有一點我和他不一樣,我沒有同時愛上兩個人!他本來就只有那麽一點靈魂力,還他媽腳踩兩只船!你身為魂主,哪怕只拿走百分之十,他那具虛弱的肉體也有可能承受不住……到時候你怎麽辦!阿枞,萬一季小海在系魂過程中突然死亡,你就完了!你會變成瘋子,一輩子被關在靈魂治療中心裏!”

“我不要你管!”沈枞突然暴怒,他抓起旁邊的杯子,狠狠砸在江昶的頭上!

瓷杯碎裂,江昶額頭破了,鮮血從眉間淌下來。

江昶往後踉跄了一步,卻全不在乎,他随意抓過旁邊的紙巾,胡亂擦了擦。

“我說的都是實話。”他再度走上前,毫不畏懼地看着沈枞,“我們都學過一年的基礎課,關于系魂的危險性,你不會不知道。沈枞,這些話我早就想和你說,哪怕你再不樂意聽,我也要說,你能保住命,從此離開季小海,這比什麽都好。”

“給我滾!立即!滾出去!”

這時,穿白大褂的藍沛推門進來,他皺眉道:“幹什麽這麽吵?”

留意到一臉血的江昶,還有雙眼通紅,憤怒得如同一頭獅子的沈枞,藍沛更加愕然:“你們倆怎麽了?”

江昶沒說話,他苦笑了一下,低頭出了病房。

藍沛很快追上來。

“頭上是怎麽回事?”他一把抓住江昶的胳膊,“你說什麽了?把沈枞氣成那樣?”

“沒說什麽,替他慶幸徹底擺脫朝三暮四的季小海,以及,提醒他系魂過程的危險性。”江昶龇龇牙,輕描淡寫道,“都是大衆常識。”

“你這不是火上澆油嗎!他本來心裏就難受!”

“嗯,至少,憤怒比哀傷有力,發火也比像死人一樣躺在床上發呆強。”

藍沛一聽這話,神色微微起了變化:“你故意的?”

江昶咧嘴笑起來,他伸手指了指額頭橫流的鮮血:“故意付出這麽大代價嗎?”

藍沛扶額:“你這小子就愛劍走偏鋒!過來,我給你清理一下傷口。”

這裏是星域附屬醫院,藍沛和靈魂治療中心打了個招呼,這兩天暫時調到這邊來,照看沈枞的傷勢——決鬥落敗的一方,通常都是重點監控對象,政府怕他們一時走火入魔,強迫魂奴建立系魂關系,最終變成噬魂者。

沈枞拿杯子砸出的那個傷口很深,是豎着狠狠的一道,疼得江昶不敢皺眉。藍沛幫江昶清理傷口,他放下鑷子,不由緊皺眉頭。

“搞不好要破相。”

“破相就破相呗。”

藍沛搖頭,江昶說得很輕松,他舍得,藍沛都有幾分舍不得。

江昶除了頭腦,唯一值得稱道的就只剩下這張臉了。他是那種細致溫婉的美,線條優雅溫潤,眉眼近乎精雕細琢,嘴唇漂亮得好像畫出來的。江昶這份不折不扣的美貌,多半遺傳自他母親,只可惜天鹫副星的審美是以強大和力度取勝,如果你足夠強,就算長得像個豬頭也會有很多人喜歡。一般人只會覺得江昶頂多算順眼一點,但不會公然推崇這種美,他們寧可欣賞那種一臉橫肉、大鼻大嘴的五官——一臉橫肉至少說明你不是弱靈魂者。他們管那種人才叫美男子。

江昶也不喜歡自己的臉,覺得線條太柔和,一點力度都沒有,看上去就柔弱可欺,像掉進流氓堆裏的小姑娘。他喜歡的是賀承乾的那種臉,刀砍斧鑿般淩厲的線條,氣勢十足,胸中有大溝壑的人,才能長出那樣的模樣。

所以此刻,他還樂呵呵問藍沛,剛才沈枞那一下子,能不能給他劃出個大疤來。

藍沛瞪了他一眼:“你真想破相啊?”

“傷疤什麽的,看着多有力!不知道的說不定會被我吓住!”

藍沛嗤之以鼻:“知道的只會更瞧不起你!被傷病員砸出一道疤來,你的靈魂力是得有多弱!”

江昶低頭,他緩緩笑了笑,也不知是無奈還是灑脫:“至少,我接受現實。”

藍沛也低頭,收拾着醫藥箱裏的藥棉和鑷子,他忽然道:“阿枞他內心沒你堅強,這次的事,他不可能一下子就接受。”

江昶皺了皺眉,但一皺眉就疼,他趕緊把眉頭松開,然後利利索索地說:“所以我更不打算用廢話來安慰他。我說的都是實情,前輩,比起季小海的死活,我更擔心自己好友的安全。”

藍沛懂江昶的意思。

系魂是這顆星球上每個人的必經之路,但同時,它也伴随着很大的危險。

不管準備多麽周詳的伴侶,系魂過程都有可能面臨萬分之一的意外,尤其是魂奴,如果他對魂主的感情并不是那麽忠貞專一,不是真心實意想此生追随魂主,一旦進入系魂,平日理性的掩蓋會頓然失效,內心會産生強烈抗拒,這時候魂奴會拼命掙紮,甚至以死相拼,如果本身的靈魂力不強,魂奴就可能在系魂中被失控的魂主給殺死。

最糟糕的局面是雙輸:魂主所吸取的靈魂力還沒有達到百分之十的最低限度,魂奴就斷氣了。

因意外中斷而造成的未滿足,會讓魂主産生無窮無盡的渴望,強烈到理智沒法控制,這種時候的魂主會像失控的獸,除了吸取靈魂力,他再沒有第二個念頭。卡在半截的魂主,結束不了,又無法退出,因此會變得特別貪婪,就算給他找來第二個魂奴,第三個魂奴……也無法滿足他的欲望,替代品都是飲鸩止渴,能安撫他的只有第一個魂奴的靈魂力,然而對方已經死亡,靈魂力也跟着消失了。

這種情況下的魂主,會被政府以強制力看管起來,因為他已經無法恢複理性,只剩了原始暴力傾向,若不及時羁押,必然會變成噬魂者,如同遠古地球時代的那些吸毒成瘾者。

因為系魂過程的危險性,所有的學生在進入高等學院的第一年,就統一上過關于系魂理論的課程,這是一門必修課,理論只是其中的一部分,另一部分就是大量失敗的實例。教師們希望以這些血淋淋的例子提醒這顆星球的未成年人,千萬不要随随便便系魂,要慎重選擇對象,系魂這種事關乎自己一生,決不能三心二意、水性楊花,否則可能把命給搭進去。一定要做好充足的心理和生理準備,并且一定要報至國家機構,不能私底下擅自系魂。

這些教科書裏列舉出的倒黴魂主,個個下場驚心動魄。不管在系魂之前曾經擁有過多麽強大的理智,不管他們是聰慧的科學家、諄諄教導的教師、溫和的社區工作者還是迷人的商場精英……一旦不走運地遇上了這種事,後半輩子就算毀了,他們不僅失去了深愛的人,也失去了賴以自傲的人性,命運的意外,讓他們蛻變為終日狂躁不安、依靠藥物穩定神志的精神殘障。

……這類人,通常被關在由政府監管的靈魂治療中心,如無意外,他們這輩子都無法走出來了。

唯有系魂完成,吸收的靈魂力至少達到百分之十,魂主躁動的靈魂才能平靜下來,安全起見,在正規的系魂結束之後,還有一套古老的安撫儀式,把它做完,雙方才能真正進入魂主與魂奴的新角色。

“失戀也比死了好。決鬥失敗也比死了好。不管怎樣,活着就比死了強。”

藍沛揚起眉毛,端詳了一下江昶:“難怪阿枞說你是屬蟑螂的。”

“我才不是蟑螂!”

“行了時間不早了,你該回宿舍了。”藍沛站起身來,把他往外推,“阿枞這裏有我,放心,至少我不像你,盡做些傷口撒鹽的事!”

江昶跟着藍沛出來辦公室,到了沈枞病房門口,他又停住。

“學長,白天的事……謝謝你。”江昶的臉,罕見地微紅,“其實真的不必那麽做呀!”

藍沛會意過來,他笑了笑,手指點了點江昶的肩膀:“有權力不用,過期可要作廢的。”

江昶從醫院大廳出來,隔着矮矮的灌木叢,正好望見沈枞住的那間病室,窗簾沒有拉嚴實,江昶看見藍沛坐在病床跟前,沈枞側着身子,把臉埋在枕頭裏,肩頭聳動,好像在哭。

藍沛彎下腰,像是在安慰他。他的一只手,在撫摸着沈枞銀色的長發。

江昶靜靜望着這一幕,忽然難以抑制地嫉妒起來。

失戀之前,沈枞有季小海,失戀之後,他還有藍沛。

沈枞的身邊,永遠都有人守着。

可是他江昶身邊,沒有人。

回去的路上,江昶獨自坐在自動駕駛的無人出租車裏,細碎的往事在靜谧之中,不知不覺浮上他的心頭。

他早就看出藍沛的心事,甚至在藍沛畢業之前就已經覺察到了。藍沛一向嚴謹克制,情緒不外露,不會把自己的心事大咧咧和人說,尤其沈枞和季小海成天出雙入對,倆人好得像黏糖。

但是江昶仍舊感覺到了,他是個天性敏感的人,十分善于捕捉他人細微的言行舉止。另外,這種苦戀而不可得的郁郁氣息,他真是太熟悉了。

真正确定自己的猜測,是在藍沛臨畢業之前,那是個大雪天氣,江昶看見藍沛獨自坐在教學樓突出的平臺上,面前擺着一瓶烈酒。

他身邊的雪地上,有一個用手指劃出來的小小的“枞”字。

大雪紛紛揚揚,不停飄落,很快就把那個字給掩蓋住了。然後藍沛就再用手指寫一遍,等到雪蓋住了,就再寫一遍……

反反複複,縷縷不絕。

江昶站在藍沛身後,遠遠看着這一幕,心裏酸楚難當。

他知道藍沛為什麽不說,因為說了也沒用。沈枞愛的是季小海,他心裏只有一個季小海,他的心就那麽窄,七年時間,沈枞的心,被一個小蝸牛一樣的季小海給轟轟烈烈爬成了一條縫,別說第二個人,連根針都插不進去。

極寒的天氣,藍沛就那樣在雪天雪地裏,坐了整整一下午。

他把自己坐成了一尊名為“絕望”的雕塑。

第二天,他就收拾了自己的行李,搬出了宿舍,藍沛和學弟們說,他找到了工作,在靈魂治療中心。

“希望未來,我不要在那兒見到你們其中的任何一個。”他說完,看了一眼沈枞。

那一眼,也并未比其他人停留更久。

所以,此事和靈魂力無關,和身份和地位統統都無關。暗戀像根藤,不開花不結果,只能在無聲的黑暗裏,毫無目的地痛苦攀爬,停都停不下來。

它是毫無意義,也毫無用處的。

此刻坐在無人的車裏,江昶忽然覺得悲哀如潮,頃刻間不管不顧撲上來,将他溺斃。

……無論是他還是藍沛,愛上的,都是永遠也不可得的那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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