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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 5 章

次日早上六點半,江昶下樓來,賀承乾已經等在那兒了。

他本來不耐煩的臉,在看見江昶腦門上那一大塊紗布時,吃了一驚。

“怎麽弄的?”

江昶伸手捂着紗布,把臉扭到一邊:“被沈枞拿杯子砸的。”

賀承乾默默看着他:“好好的,他幹嘛拿杯子砸你?”

“我勸他索性對季小海死心算了。”

“你是不是有病?”賀承乾毫不客氣地說,“在全校師生眼皮子底下輸了決鬥,還差點被方磊殺了,這種時候你跑去和他說這種話?”

江昶被他罵得臉上有些挂不住,他搜腸刮肚半晌,死鴨子嘴硬道:“總比他變成噬魂者強!”

“我看你不光是弱,連思維都有異于常人。”賀承乾翻了個白眼,沒好氣道,“甭用手捂着了,反正你身上可恥的地方已經很多了!”

講話非常不好聽,江昶那高度諷刺症險些發作,但是話到嘴邊,他不知怎麽又咽回去了。

好歹,這是賀承乾在和他講話啊!這麽多年,他和自己講過幾句話?有沒有十句?

這麽一想,江昶心底一酸,終于不再出聲。

倆人一道去了學校餐廳,人很多,當他們走進來時,餐廳內部的聲浪稍微小了一點。

有些當場聽見藍沛要求的人,小聲把消息告訴了還不知情的同伴,于是又引起一陣陣竊竊私語。

江昶本來他還挺感激藍沛的安排,現在卻後悔起來,他努力擺出一副沒有表情的冰冷臉孔,用習慣性的驕傲支撐着自己薄弱的身體往裏走,然而他脖頸下面耳根旁邊,全都是汗水,明明天還很冷,衣領子卻像一片火烤的氈,不依不饒紮着江昶的皮膚,七年來,江昶從沒被這樣圍觀過……尤其還是在賀承乾的身邊!

賀承乾同樣一如既往的無表情,這麽一看,這“無表情二人組”倒像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倆人走到售賣窗口,江昶把手指放在感應器上,指尖內的芯片在感應器上顯示着他這個月的餘額。江昶的生活費不多,絕大部分來自于獎學金,少部分來自他在星域全網上打零工賺的錢,江昶一向很節儉,今天也不例外,只拿了兩個全營養素面包還有一碗星壤水果麥片。

端着餐盤四下看看,賀承乾已經在靠窗的一個位置坐下來,江昶猶豫片刻,只好朝他走過去,把餐盤放在賀承乾旁邊的那個空位上。

“就吃這麽一點?”賀承乾看了一眼他的餐盤,皺起眉,像是看見了什麽不順眼的場景。

“早上胃口不是太好。”江昶淡淡地說。

“難怪你的靈魂力這麽低,這種東西只能維持基本生命。”賀承乾不客氣地指了指餐盤,“都是素的,一點肉都沒有,你是小丫頭嗎?你懂不懂全營養素面包是什麽意思?那是救急的時候吃的,一大早的,你就吃這個?今天有學期體能考評,你怎麽熬下來?是想半途倒在地上,靠人把你背回去嗎?沈枞今天可不在學校!”

劈頭蓋臉一頓訓斥,江昶這輩子都沒聽見賀承乾和他講過這麽多話!

江昶臉色發青,他端起盤子,站起身就想走,卻被賀承乾一把拉住!

賀承乾盯着他看了一會兒,恍然大悟:“你是不是沒錢?”

江昶掙紮着分辯:“才不是!我有的是錢……”

賀承乾揚了揚眉毛:“有的是錢?哪兒?你的錢在哪兒呢?像你這種孤兒,除了獎學金就沒有更多的生活來源,這種一戳就破的牛皮,不知道你吹起來有什麽意思。國家給你存活的機會,不是讓你這麽糟蹋自己的。”

江昶只覺得臉像被火燒那樣燙!

他剛想不顧一切拔腿就走,不料賀承乾卻站起身,走去售賣窗口。片刻之後,他拖着一個托盤走回來。

“把它吃掉。”

江昶瞠目結舌看着餐盤裏的東西,那是一大塊熱氣騰騰的烤馱蛙腿!

他叫起來:“這我怎麽吃得下去!我從來沒在早上吃過這麽多東西!”

“那是因為你太窮了。”賀承乾毫不留情指出重點,“既然買了,你就吃。事先說明,我這不是為你,也不是看在藍沛的面子上,我讨厭旁邊的人吃得太差,會影響我自己的食欲。”

江昶胸口不停起伏,他低頭看着面前的烤馱蛙腿。

馱蛙是這個星球上一種常見的動物,很久以前,天鹫副星的百姓用它來負擔重物,這種動物外形像青蛙,但體積龐大,肉質鮮美。馱蛙智力低于一般的哺乳動物,甚至視力也和青蛙一樣,只能看見動的東西,看不見不動的,所以養殖起來較為方便。後來科技發展,機械替代了人力,馱蛙的用處就從負重變成了提供食肉。

江昶也不是不吃肉,如果是在放松的聚會上,晚間暢飲的時候,他會很高興來兩小塊馱蛙肉,當成下酒菜。但是……一大早的,讓他吃這麽多肉?!

烤馱蛙肉聞起來很香,因為非常油膩,可這種撲鼻香氣在江昶聞起來,卻會有胃隐隐往上撞的感覺。

“還看什麽?買了就是叫你吃的,不是叫你看的。”賀承乾本想訓斥江昶一番,又想起藍沛,他勉強把訓斥口吻改了改,換成誠意不足的勸說,“你是不是不習慣吃肉?沒關系,習慣就好了,多吃肉,你的靈魂力才能變強。”

江昶忍住滿腹激烈的反駁,他把盤子往旁邊一推,淡淡道:“我吃不下。”

賀承乾锲而不舍,又把盤子推了回來:“吃不下慢慢吃。買都買了。”

江昶恨恨盯着他:“是我讓你買的嗎?!你問都沒問過我!”

賀承乾詫異地看着他,英俊逼人的臉上是把人活活逼死的蠻橫霸道:“我為什麽要問你的意見?我是要求你吃,不是邀請你吃。你先搞清楚意思!”

江昶更火大,他把盤子再次推開:“那麽,我有拒絕的權力。”

“你沒有。”賀承乾再度把盤子推回來,他平靜地看着江昶,“除非你打得過我。”

他說完,還故意撸起一只袖子,把胳膊放在桌上。

那意思很明白,我一只手就能弄死你!

餐廳氣氛,劍拔弩張!

所有眼睛都在盯着他們!

其中不乏震驚,沒想到那個最弱的江昶,竟然有膽子反駁靈魂力最強的賀承乾!

他是不是不要命了?!

江昶盯着賀承乾的眼睛,他從那黑色寒冰般的目光裏讀懂了一種東西:如果他敢拒絕這塊馱蛙肉,那麽,賀承乾非常有可能抓起它來,塞進他的嘴裏!

權衡利弊,為了保全自己的尊嚴,江昶只好用餐刀切下一塊肉,塞進嘴裏。

果不其然,胃開始抗議,這麽多年它早就習慣了早上要吃素餐,突然塞進來這麽大一塊油膩膩的肉,江昶的胃第一時間就受不了!

他強忍着嘔吐的欲望,端起水果麥片狠狠喝了一大口!

賀承乾在旁邊看着,這才滿意地點點頭:“你應該改一改飲食習慣,像這樣就很好。”

正這時,忽然有人湊過來,在江昶肩膀上用力一趴:“小不點兒,吃什麽好東西呢!”

江昶被那負重給壓得下巴在桌上重重一磕!

他用力擡頭一看,臉色微微一變。

那人叫任重,就是他們同級的,這家夥特別喜歡欺負他,每次江昶獨自來餐廳,總會先看看任重在不在裏面,如果他在的話,江昶會打消留在餐廳用餐的念頭,而把食物打包帶回宿舍。

江昶想擺脫他壓在自己肩膀上的重量,但是費了兩次勁兒也沒成功。江昶索性不再掙紮,他把餐盤往賀承乾那邊挪了一點,繼續吃東西。

任重沒料到江昶會是這種反應,他以為江昶會像以往那樣,用自己脆弱的身軀和他對抗到底,像不自量力的小鼠對抗貓。

“烤馱蛙肉?!你這個窮孤兒什麽時候這麽有錢了?”

任重說完,伸手就想去拿盤子裏的馱蛙肉。

賀承乾突然擡起胳膊,擋住他的手。

“別幹擾江昶用餐。”他淡淡地說,“自己一邊兒吃去。”

那口吻活像哄孩子,還得是那種沒臉沒皮的熊孩子!

任重頓時惱羞成怒!

近年來,任重一直不太服氣賀承乾,他總和人說,賀承乾那個“年級靈魂力第一”是浪得虛名,因為測試是兩年前的,這兩年,任重幾乎每天都要花五六個鐘頭在體能訓練上,靈魂力指數的增長,連體能系的主任都啧啧稱贊。

昨天的決鬥,任重也看了,他在鄙夷沈枞水平下降的同時,心中暗想,去年自己和沈枞能勉強打個平手,今年,看沈枞這狀況,自己贏他是綽綽有餘的。

那麽,賀承乾呢?會不會也大不如從前?說不定如今自己比他更強!

這麽一想,任重就有了膽氣。

“別他媽以為自己就是天下第一了!賀承乾你想幹什麽?打抱不平?!在餐廳稱老大?!”

他一邊說,一邊故意抓起江昶的那塊馱蛙肉,狠狠咬了一口!

賀承乾突然一掌重重拍在餐桌上!

砰的一聲!

銀色金屬飯勺從桌上彈起來,像一枚箭,直飛向任重!

任重慘叫起來,他一把捂住自己的臉!

那枚小小的勺子,竟然插在了任重的額心上,像個傻裏傻氣的短标槍!

旁邊驚呼聲,爆笑聲,響成一片!

任重氣瘋了!

他扔掉勺子,揮拳就想揍賀承乾!

賀承乾身體輕巧跳起來,擡腿狠狠一腳,正踹在任重前胸!

那一腳,把任重踹得直直飛了出去!

又狠又準!漂亮極了!

“這是懲戒,校長應允的。”賀承乾低頭看了看倒在地上呻/吟的任重,他臉上不見一絲驕傲得意,只是抱着胳膊,沒好氣地掃了周圍一圈,又淡淡地說,“任何幹擾江昶在餐廳用餐的人,我都會按照藍學長和校長先生的吩咐,嚴肅懲戒。如有不滿,請去校長辦公室申訴。”

餐廳在一片嘩然之後,陷入寧寂。

任重不可能去申訴,大家對此心知肚明,別說校長已經應允,就算沒有應允,一個貿然挑釁強者最後遭到痛扁的倒黴蛋,在校方那兒也得不到任何同情。

這個學校,乃至于這個星球,是不同情輸家的。

賀承乾又看了一眼江昶:“吃飽了嗎?”

江昶趕緊回過神來:“吃飽了!”

謝天謝地任重把那塊馱蛙肉咬了一口,要不然,他還真不知道該怎麽辦!

“吃飽了就走吧。”賀承乾大步往外走,“我不能把早上所有的時間都用來看着你吃飯。”

江昶趕緊小跑着跟在他身後,從餐廳出來。

“剛才,謝謝。”江昶憋了半天,憋出這麽四個字。

豈料,賀承乾回頭來,假意吃驚道:“我以為像江同學這麽驕傲的人,不會輕易道謝。可是從昨天到今天,你向我道謝了兩次。”

江昶張了張嘴:“……我雖然弱,但不會沒禮貌。”

“也是。”賀承乾不在意地打了個哈哈,“你們弱者唯一的武器,就是禮貌了。”

江昶被他刺了一句,連腦子都沒過,立即刺了回去:“你們強者因為有強大的靈魂力做武器,所以就可以扔掉禮貌,做個沒教養的粗魯漢?”

賀承乾冷笑了一聲:“這就是你對剛剛幫了你的人的态度嗎?”

江昶卡住,半晌,他不情不願地低下頭:“……我道了謝了。”

賀承乾有點無可奈何:“算了。今天的體能測評,稍微努點力,別弄得太難看!”

結果,那天的體能測評江昶考出一個前所未有的差勁成績。

他太緊張,早上又沒吃飽,考到一半,胃裏那一口馱蛙肉不屈不撓要往外湧,最終逼得他偷偷跑去衛生間嘔吐出來……

賀承乾的體能測試,照例是全年級第一。

中午吃飯的時候,江昶很自覺,為了彼此不再發生沖突,他主動點了一疊風幹跳豬肉,這種東西以前他一周才吃一次。

跳豬是一種圓頭圓腦只會蹦的動物,大小如同籃球。因為它肥頭大耳的模樣很像遠古地球時代一種名叫豬的家畜,所以才得名跳豬。跳豬不會走路,只會蹦,而且很難固定在一處,所以身上瘦肉多,脂肪很少,吃起來并不油膩。

賀承乾看了一眼他餐盤裏的跳豬肉,勉強點了點頭:“這才像話。”

他其實不習慣像這樣全方位地指導別人的生活細節,賀承乾來往的同學,都是和他差不多強大的人,現在身邊跟着個小麻雀一樣的江昶,他控制不住就想操心,覺得他哪兒都做得不對,繼而困惑怎麽彼此差距會這麽大呢?于是就恨不得把江昶生活的點點滴滴都來親自審核一遍。

被喜歡的人點了頭,江昶其實很開心,但他不敢把這份開心表現出來,更不想讓賀承乾發覺他的開心,于是只好藏着甜絲絲的開心,故作無所謂的埋頭大口吃飯。

不管對方态度如何,江昶能和心上人坐這麽近,在一塊兒吃飯,這可是七年來絕無僅有的機會!

吃到一半,賀承乾忽然問:“那個季小海,到底是怎麽回事?”

江昶一愣:“什麽?”

“我是說,好好的,為什麽不要沈枞了?”

“這誰知道呢。”江昶也郁悶,“變心變得毫無征兆,我看,就連沈枞自己都沒有線索。”

賀承乾想了想:“可能弱者就是這樣,很難把心固定在一個人身上,像無根的草,稍微有點風就吹跑了。”

江昶聽得不服氣,他馬上反駁:“不是所有靈魂力弱的都像他!”

賀承乾看了他一眼,沒說話,低頭繼續吃飯。

賀承乾那一眼,就像一把刀,在本來還算溫馨和睦的氛圍中,不留情地劃開了他和江昶的界線。

那意思好像是在告訴江昶:不用辯駁了,反正我和你又不是一國的。

剛才那滿懷的開心,頃刻間煙消雲散,只剩了滿腹酸楚。江昶沉默片刻,插起一小塊風幹跳豬肉,塞進嘴裏。

肉很幹,很硬,比以往要難吃很多。

……像在咀嚼砂紙。

那一小塊肉在江昶嘴裏輾轉反側,機械地嚼來嚼去,怎麽都無法咽下去。

他又想起昨天看見的病房裏的那一幕。

他忽然就失去了食欲。

吐掉那塊肉,江昶将餐盤一推,站起身來。

“你想幹嘛?”賀承乾擡頭看着他。

“我吃飽了。”江昶淡淡地說,“先回宿舍……”

他正要走,賀承乾卻一把拉住他。

“你根本就沒吃幾口。”他皺眉道,“點了這麽多,碰都不碰,你是來浪費的嗎!”

江昶忽然就火了!

“是我花錢買的!不吃又怎麽樣!我又不是浪費你的錢!”

賀承乾吃了一驚,他和江昶同學七年,從來沒見他當衆發過這麽大的火。

但他依然不肯撒手。

“你知道你今天體能測評多少分?!25分!全年級最低!你連體弱的40分标準都沒達到!”賀承乾說着,指着桌上的飯菜,“這麽低的體能,還不吃東西?你有沒有腦子!”

那個分數值被賀承乾報出來的時候,餐廳內部響起一陣竊笑。

江昶只覺得全身的血都湧到臉上來了!

他不能呆在這兒!他一秒都不能呆在這兒了!

江昶拼命想掙脫賀承乾,可是那家夥死死抓着他,他竟然只用兩根手指,就把江昶固定在餐桌前,賀承乾的力氣大得吓人,手指堪比鐵鉗!

江昶掙紮得近乎崩潰,他像發了瘋,最後索性把整個身體往餐桌上撞過去!

嘩啦啦!

桌上的餐盤被他撞得跌在地上,其中還包括賀承乾剛吃了沒幾口的飯菜!

賀承乾頓時火了,他一揚手,狠狠給了江昶一個耳光!

那一下子,把江昶打得往後趔趄了好幾步,後腰重重撞在餐桌上,鼻血也頓時流了出來。

餐廳裏安靜下來,很多人吃驚地看着他們!

賀承乾也呆了,他沒料到自己會動手,他的原則是不欺負弱者,因為那會顯得很沒品。但是現在,他居然當衆毆打一個全校最弱者。

這和流氓當街欺負小姑娘有什麽區別!

江昶穩住身體,他用手背擦了擦鼻血,擡起蒼白得駭人的臉。

他平靜地看着賀承乾:“打夠了?請問我可以走了嗎?”

看着他那張瘦小卻倨傲不遜的臉,賀承乾本來的懊惱不翼而飛,他氣得恨不得再補上兩拳。

怒到極點,他脫口而出:“就你這樣的爛泥巴,還好意思在強者面前擺架子?!你那所謂的驕傲,還不夠塞馬桶的!毫無實力的自尊,不過是一層自欺欺人的廢紙!”

餐廳裏,靜到了極點!

江昶的臉,像死人一樣難看!

他飛快轉過身,踉跄着奔出餐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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