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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

回到空無一人的宿舍,江昶把門反鎖上。

他拖着沉重的雙腿,幾乎是一步一挪走到桌前,坐下來。

窗外海天一色,蔚藍海浪一波波湧動,近處窗下,紅色大波斯菊在明媚的陽光下搖曳,沙沙有聲。

但是江昶眼前發黑,他渾身的氣力都抽空了,耳畔嗡嗡轟響。在那轟響中,賀承乾的聲音依然回蕩:“……毫無實力的自尊,不過是一層自欺欺人的廢紙!”

說得一點都沒錯。

像他這樣弱小的人,奢求什麽驕傲,妄談什麽自尊呢?他有那個資格嗎?

他根本無力維護自己的自尊,那高比大氣層的驕傲,不過是一層虛僞的空殼。

江昶心裏,比誰都明白這個事實,但這麽多年來,他就是死死抓着這份自尊,不肯撒手,仿佛這是他在這世上,唯一可以依傍的東西。

都這麽弱了,再喪失這份自尊,讓他怎麽活下去?

所以不管被多少人嘲笑、捉弄,江昶都會把這份驕傲披在身上,哪怕它被無情的諷刺給撕成碎片,他也會把它撿起來,一點點糊好。

但是他萬沒想到,今天撕碎這驕傲的人,會是賀承乾……

江昶也不記得是什麽時候愛上賀承乾的,好像從認識開始,他的心裏就留下了這個人的影子,賀承乾是那種過早成熟的人,高等學院第一年,其實大家都還是孩子,幼稚之舉處處可見……但賀承乾的身上,一點“孩子”的氣息都沒有,他的一舉一動充滿了力度美,也從不像別的學生那樣,滿口孩子氣的叽叽喳喳。賀承乾的沉穩是出衆的,有必要時,才會審慎地與你交談。

他就像是個不慎混入新生堆裏的成年人,心在別處,周圍的群雌粥粥于他只是浮雲。

那種罕見的沉穩成熟,深深吸引了江昶。

後來有一次,江昶被幾個陌生的學長欺負,因為他不肯求饒的個性,把那幾個人激得更來了火,幾乎把江昶揍成了一個血肉模糊的饅頭。

就在他眼冒金星,胸口劇痛喘不上氣,肺葉仿佛單薄成一張紙時,有人突然沖了上來,和那幾個跋扈的學長揍成了一團。

當時江昶已經半昏迷了,但這并不妨礙他聽見搏鬥聲和慘叫聲,再然後,慘叫聲變成斷斷續續的求饒和呻/吟……

有一個身影走過來。

“你是和我同一年的吧?”那聲音帶着一絲疑惑,“要我帶你去校醫那兒嗎?”

對方沒有在淩亂發絲和腫脹的臉上認出他,之所以辨認出是同年生,是因為江昶身上的校服。

江昶本能地拿手臂擋住臉,他感覺對方上前半步的腿,收住了。

其實江昶只是充滿羞愧,下意識地想維護尊嚴,看來對方卻将這個動作解讀為了拒絕。

那人停了停,才又道:“好吧。放心,他們都被我揍趴下了,不會來打你了。”

他轉身離去。

後來江昶才知道,賀承乾一戰成名:他竟然只身對抗高他兩個年級的前輩們,并且以一側肩骨骨折的代價,打贏了。

……幸虧賀承乾贏了,在這個強者決定一切的世界裏,唯一能夠打破年資等級的,就是你比年長的人更強大。

這件事,江昶沒和任何人提及,包括賀承乾。

但是自那之後,每次當他在人群裏看見這個男人,心髒就會不聽使喚地加速,滾燙得仿佛要從胸口噴薄而出。

沒有人會為他冒這種險:為了救一個素不相識的同學,和高兩級的學長起沖突——在高你一級就壓死你的高等學院裏,賀承乾這麽做,無疑是将“開除”二字置之度外。

于是江昶終于明白,他這輩子,除了賀承乾,不會再看上別人了。

也是從那件事之後,在1605的幾個人眼中,江昶出現了一些不易察覺的改變,他變得更沉靜,似乎更有自己的主意了,在大家閑聊八卦“找個什麽樣的魂主(或者魂奴)”這種話題時,他也不再叽叽喳喳插嘴點評了,就好像他心裏已經有了一個清晰的人選,從而對除此之外的任何人都不屑一顧。

雖然,誰也不知道那個人選是誰。

沈枞于是勸江昶,實際一些,別在虛無缥缈中一廂情願地單相思,還是把目标降低一點,找個靈魂力中等的,這樣成功的希望比較大。

“你看,像廖靖這樣的就差不多……”

話還沒說完,一個全營養素面包扔過來!

“什麽叫差不多!你小子給我說清楚!入學考評我的靈魂力比你可是只高不低!”

沈枞笑嘻嘻抓過那個全營養素面包,啃了一口:“好漢不提當年勇,現在你再和我比比?”

廖靖很郁悶,他的靈魂力這幾年增長速度不如沈枞,進前五十名都很勉強,二者早就已經不能相提并論了。

藍沛本來把靈魂力挂在星域全網上,此刻也不知怎麽聽到了對話,他關掉全網,起身從自己的抽屜裏拿出一包跳豬肉。

“餓了?別吃面包,吃這個。”

沈枞一把接過那包跳豬肉,頓時大喜。

江昶把兩腿縮在椅子裏,抱着膝蓋,他搖搖頭:“不行的。”

“怎麽不行?廖靖這樣的你還看不上?”

廖靖悻悻躺回床上去:“人家心裏有人,肯定是天神一樣的,我算什麽。”

“不是那麽回事。”江昶很認真地說,“廖靖很好,非常好。但這并不等于我們就該勉強彼此,湊合湊合過日子。”

藍沛用一種奇怪的目光看着江昶,然後道:“那就不要湊合,繼續守着你心裏的那個吧。”

廖靖從床上坐起身,不甘道:“前輩,你這是教他飛蛾撲火啊!”

“就算是飛蛾撲火,不也挺幸福的嗎?”藍沛淡淡地說,“他心裏明明有目标,再和別人系魂,豈不是害人害己?”

沈枞同情地看看江昶,伸手摸了摸他的腦瓜:“你啊,還真的看上了一個天神?該不會是哪位老師吧?喂!師生戀是被禁止的!”

江昶笑起來,搖搖頭。

沈枞嘆了口氣:“看來你得打一輩子光棍,最後只能進孤魂所了。”

孤魂所是福利救濟機構,裏面都是因為各種原因始終無法系魂的人,絕大多數是弱者,因為太弱沒人看得上,随着年齡增長體能更差,一過而立之年就會支撐不下去。為了安全也為了得到庇護,只能住進政府組織的孤魂所。

也不知在桌前坐了多久,江昶終于意識到窗外的陽光有點刺眼。再一看時間,已經是夜裏十點了。他回過神,懶懶關掉景觀設置。陽光沙灘海浪頓時不見了,大波斯菊也消失無蹤。

此刻窗外,是無盡的黑暗星空。

整個高等學院其實是個細長條,建築一棟棟往高處疊加。但因為人永遠都在建築內部,窗外景觀又是人為控制的,所以并不會感覺到自己是在一個狹長的數公裏上下的空間內。樓與樓之間有反重力電梯連接,教學樓和訓練場所在最底層,教師辦公室和各種活動場所在中間,學生們的宿舍樓則被反重力裝置安置在遠離地面的極高處,接近天鹫副星的大氣層邊緣。

所以外面除了浩渺冷酷的宇宙,宿舍裏的人再也看不見別的東西。

也許那就是自己的結局,江昶忽然想,最終被趕進孤魂所,內心懷着永遠也不被接受的愛……

是慘了點兒,可是,他的弱逼人生什麽時候又是不慘的呢?

第二天,江昶沒去餐廳吃飯。

他和賀承乾并不在一個院系,所學的專業也不同,所以只要不去餐廳,他就遇不上賀承乾。

因為同屋的全都不在,江昶也找不到人幫他帶食物,于是他只好拿存在床底下的全營養素面包果腹。

吃了一天的全營養素面包,江昶自己也要熬不住了,賀承乾說得對,全營養素面包根本就算不上食物,它只有小孩拳頭那麽大,結結實實而且硬邦邦的,全營養素面包并非天然糧食,不是由星壤小麥制成的,它所提供的碳水化合物其實是工業品,雖然裏面也填塞了常人一餐所需的所有營養素,而且學校的廚師還好心地給它加上各種口味……但,依然很難吃!

可是江昶不願去餐廳。

他不想看見賀承乾,想起那張鄙夷的臉孔他就心如刀絞,比餓肚子還要痛苦,連胃都要羞愧地收縮起來了。

“吃下去,吃下去你就不餓了。”江昶盯着手上那個全營養素面包,喃喃自語,自我催眠,“其實營養都是一樣的,對吧?都是維生素和礦物質,也有足夠的濃縮脂肪!你沒聞到那香味嗎?喏喏,就連纖維素都在裏面!哪怕吃翡翠鳝,吃白玉星貝,再加上一碗晶麥做的飛豚蛋面……你就算把那些美食全都吃下去,十個小時之後還不是變成了粑粑?唉,吃吧吃吧,全營養素面包也可以很好吃的!喏,這是你最愛的椰子口味,而且它很便宜對不對?2個星幣!天哪!真是又劃算又美味!最便宜的星壤晶麥面都得6個星幣而且什麽澆頭都沒有!一塊烤馱蛙腿得20個星幣!烤馱蛙腿多難吃呀!快別想它了!快吃你的全營養素面包吧!全銀河……全宇宙都找不到此等劃算的食物啊!阿昶,快吃!快!”

自我催眠了足足一刻鐘,江昶終于忍着抵觸,把那個全營養素面包塞進嘴裏。

很快他就後悔了,他的催眠只能騙過大腦,騙不過他的胃!好像胃自成一體,有了意識,它已經吃了一天的全營養素面包,已經快瘋了,本指望主人給來頓美味大餐,沒想到苦等了一夜,又來了一個全營養素面包!

江昶拼命捂住自己的嘴,不讓自己吐出來!

他忍得眼淚都出來了。

仿佛他吃進去的不是全營養素面包,而是臭烘烘的泥巴。

“就你這樣的爛泥巴……”

自己怎麽就這麽倒黴呢?江昶忽然想,生下來沒多久就沒了父母,從小在寄養中心掙紮着長大,為了能考上首都星的高等學院拼死掙命地努力,整整半年沒睡一個囫囵覺,好容易考進來了,也是年年靠獎學金艱難度日,一分錢掰成兩半花。眼看着走向成年,終于可以自立了,卻偏偏愛上了永遠也不可能在一起的人……

他的人生,從一開始就是舉步維艱,千難萬險。

如果未來注定得獨自走向孤魂所,那他何必費力氣熬中間這幾十年光陰呢?

他活着到底幹什麽啊?

江昶趴在床上,哽咽了一會兒,但很快他就意識到不能這樣沉淪下去。本來命就慘,再不好好振作,給自己打氣,就真的會栽倒在這裏。

我可不能這個樣子!江昶趕緊坐起來,擦幹淨臉,馬上就要畢業了,他還想在市政大廳找份好工作,往後過好日子呢,這麽多年他堅持不懈地努力,不就是為了擺脫幼年的不幸嗎?他不能自暴自棄!

從床上爬起來,江昶看了看表,午餐時間還未結束,他現在去餐廳完全來得及。

又猶豫了一下,江昶一咬牙,抓了外套沖出去!

他總不能為了賀承乾就不吃飯啊!

真的不能再吃全營養素面包了!

到了餐廳,裏面的人已經不多,高峰時間早過去了,售賣窗口從十五個也減少到了五個。

江昶在門口,探頭探腦看了看,沒看見賀承乾,他這才放下心來。

低着頭,盡量不起眼地走到最近的窗口,江昶要了一碗星壤晶麥面,特意要了一大勺星壤蘑菇肉末澆頭,還在面裏卧了個飛豚蛋。

端着一碗面離開窗口,江昶剛剛轉過身來,卻見面前赫然站着四個大漢!

他吓了一跳!

四個人全都比他高,而且身材健碩,圍攏起來活像一扇密不透風的高牆!

江昶險些把手裏的面碗給砸了!

看身上衣服,是比他低一年的學生,但年齡不起作用,這四個無論哪一個,靈魂力都非常強,徒手暴打江昶一頓,綽綽有餘!

江昶驚慌起來,他往後退了一步,警惕萬分地說:“你們想幹什麽!”

沒想到其中一個恭恭敬敬道:“學長,請這邊用餐。”

說着,伸手給他指了個靠窗的好座位。

江昶一時沒有回過神來,還愣着:“什麽?”

另一個索性端過他的面碗,把它放到靠窗的桌上:“前輩,請在這邊用餐。”

江昶如墜雲霧,雖然他的确是這四個人的學長,可是在強者至上的高等學院,學弟們從來就不把江昶放在眼裏,頂多給予一點表面上的尊重,但說到這麽熱心的幫忙,七年以來他從沒遇見過!

他稀裏糊塗跟着四個人走過去,在桌前坐下來,其中一個又殷勤地取了消毒過的筷子,放在碗旁邊:“前輩請用!”

江昶更加愕然:“你們到底想幹什麽?”

為首的那個一臉嚴肅道:“這是賀學長的吩咐!他讓我們四個守着學長你用餐!”

“……”

江昶扶額,他就知道是賀承乾搞的鬼!

賀承乾這個人,性情雖然冷淡,但非常重視承諾,而且規矩定下來就決不再改,既然他答應了藍沛,要守護江昶用餐,那麽他就一定會做到——他大概知道江昶是故意躲着他,不肯來餐廳,所以幹脆找了四個學弟,替他完成這個職責。

其中一人低頭看看江昶的碗:“咦?都是素的?賀學長吩咐過,學長你的碗裏一定得有肉!”

江昶一把抓住他:“你想幹嘛?”

那人很熱心地問:“學長想吃什麽?魚還是馱蛙?”

“你想給我買啊?”江昶沒好氣道,“歇着吧!我這面條上面的澆頭是葷的!還有,你這臉……是怎麽弄的?怎麽鼻青臉腫的?”

那人摸了摸腫得像個小山包的顴骨,低頭赧然道:“賀學長打的。”

“……”

原來,那家夥是用暴力給江昶找來的這四個保镖。

江昶不方便批評賀承乾雷厲風行的辦事手段,只好低頭吃面,吃了幾口實在吃不下去,他嘆了口氣,擡頭道:“我說……”

四個人一起看他!

“你們四個堆在我面前幹什麽!吃個面而已,八只眼睛圍觀我!這讓我壓力很大明白嗎!”

為首的那個頓時惶恐起來:“可是賀學長吩咐……”

“你們自己吃了飯嗎?”江昶又問。

他們互相看看,搖搖頭。

敢情四人一直守在餐廳等着他呢!

江昶起身又去售賣窗口要了四個套餐。

“吃吧。”他沒好氣道,“這可好,吃了一天的全營養素面包,原來省下錢是為了請客!”

四個人歡天喜地又惴惴不安地接過套餐,為首的那個還挺不好意思。

“學長,午餐的錢,我們會還給你的!”

“不用了。”江昶悻悻道,“只一條,明天你們別再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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