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 8 章
江昶跟着校長助理回到校長辦公室,進來一看,屋裏多了個人,坐在校長正對面的椅子裏。再一看,那人身後的背景明顯和校長辦公室的牆壁不重合,江昶這才意識到,這是個全息影像,原來校長正在用星域全網和人談話。
見他進來,校長擡起手:“很好,你還沒走。江昶同學,這位是警局的左局長。”
那是個身着深藍色制服,身材魁梧眉眼犀利的男人,渾身上下打理得非常幹淨利落,仿佛那套五官都被他每夜摘下來,仔細洗刷完畢後重新歸位,因此感覺極為洗練,毫無拖泥帶水之處。
男人不怒自威的神态令人過目難忘。
他向江昶做了個禮貌的示意:“江同學你好,剛才你畫的那副嫌疑人肖像圖我已經看到了。關于這個人……”
他停了停,又看向校長,校長會意過來,趕緊道:“沒關系。你可以直接和江昶說,他是個沉穩聰明的孩子。”
左局長點點頭:“好吧,江同學,老實說當我看見你畫的那副畫時,真是吓了一跳。因為我也有二十年沒見到這張臉了。”
他說完,又看了一眼旁邊的校長:“你沒立即認出他來,這不奇怪,他的臉和上次相比,又有了改變,警方做了一些預設圖,其中一張正好與江同學的繪畫吻合。”
江昶一頭霧水看看校長,校長沒有說話,他的臉看上去有點奇怪,江昶分析不出那到底是什麽意思。
江昶莫名緊張起來:“局長先生,到底這個人是誰?”
警察局長沉吟片刻,擡起頭來:“江同學,你聽過犰鳥這個名字嗎?”
江昶倒抽了一口冷氣!
這個名字江昶自然聽過,他甚至可以斷定,天鹫副星的居民沒有誰不知道這個外號,對,只是外號,沒有人知道犰鳥的真名是什麽。
這是個罪惡累累的噬魂者,據說他吞噬的靈魂力超過了百人。甚至整個人都已經在吞噬中變成了惡魔,還有說這人在最後的十年裏,早就不像個人的樣子,變成了一種大頭大身子短腿的怪獸,也有人說他自身都消化不了這麽多靈魂力,身體反複爆裂,肩胛骨怪異地突出,刺破皮膚,好像鳥翅膀,所以才叫犰鳥。但是他認識一個出色的醫生,每次都把爆裂的犰鳥給縫補起來……
各種謠傳都有,每一種都充滿了恐怖色彩,有些明顯已經進入了吓唬夜啼小孩兒的行列。
吞噬一百個靈魂力這種說法顯得很誇張,江昶不太相信,但就算沒有吞噬那麽多人,此人所吞噬的靈魂力也已經達到了驚人的程度,因為幾乎每個死者都是魂主,而且還是相當厲害的魂主。
這人是個地道的惡魔,他所“打造”的邪惡記錄,至今無人能破。與之比起來,其他的噬魂者,比如那些吞噬了一兩個路人就被警方擊斃的,以及剛一發病就進了靈魂治療中心的,這些“同行”們就顯得弱得提不上嘴了。
犰鳥在被官方追捕了十年之後,忽然銷聲匿跡。很多人說他死了,也有人說他沒死,是藏起來了,因為身體快撐不下去了。雖然不像傳聞裏說得那麽可怕,什麽身體爆裂……但是吞噬了太多別人的靈魂力,而且是強行掠奪,對他自身必定是有很大危害的。
二十年間,犰鳥沒露過面,天鹫副星的居民漸漸把他當成了一個傳說,像江昶這種從出生起就聽着這個名字的年輕孩子,與其說恐懼,不如說更多的是好奇,仿佛那發生在他們出生之前的樁樁慘案,只是某種遠古的神話傳說。
卻沒料到,二十年之後,他忽然現身,還吞噬了一個高等學院的學生。
江昶渾身都發起抖來!
殺死廖靖的是那個犰鳥?這怎麽可能呢?!這就好像……對,好像古地球時代的希特勒跑來殺了廖靖一樣,太難以置信了!
旋即,江昶也明白為什麽他看見的那張臉是如此古怪了,那就是吞噬了太多靈魂力造成的!
系魂從來就不是單方面的事,即便是一般的魂主,他在系魂時,吸收了魂奴一部分靈魂力,這種行為也會給魂主帶來不可逆轉的改變,在增強的同時,他必然會受到新吸收進來的那部分靈魂力的影響。
而像犰鳥這樣,幾十乃至上百個不同的完整靈魂被強行塞進體內……它們究竟能把他的原始肉體拉扯成什麽鬼模樣啊!
看到江昶一臉震驚,左局長理解地點點頭:“犰鳥重出江湖,這确實是個重磅新聞,江同學,我希望你把當時見面的情景,詳細和我說一下,關于你對犰鳥那一面的觀感……總之越詳細越好。”
江昶定了定神,這才道:“其實那真是非常匆忙的一個照面,在那之前我甚至都不知道廖靖他……他在和犰鳥交往。那天是近黃昏的時候,我和廖靖在屋裏,廖靖說等會兒有人來接他,我沒多問,以為是他親戚。後來我聽見敲門聲,起身去開門,我就看見……看見犰鳥站在外面。他當時穿着一身細料子的深灰色套裝,我不确定是什麽品牌,但一定很高檔。黑皮鞋,深藍領帶,頭發很短,梳理得非常幹淨,像剛剛修剪過的,他的指甲也很光滑,也像剛剛打理過的。不,應該說他全身上下都有一種剛剛打理好的感覺。非常新,新得有點不自然,就像他的舉止,雖然非常禮貌,但是做作得很。”
江昶停下來,他為自己捕捉了過多的細節而有點羞愧,生怕對方覺得他小肚雞腸啥事兒都記得那麽清。但是左局長聽得很認真,同時也示意他繼續講下去。
江昶深吸了口氣:“我還沒開口問,廖靖就拎着包走過去,他說你怎麽才來,但犰鳥沒回答他,只笑了一下,然後廖靖和我告別,倆人就走了。總共面對面的時間不超過十秒。但是我的感覺……非常不好。我是說,犰鳥給我感覺非常非常強,強到了讓我害怕的程度。我從來沒見過這麽強大的人。”
左局長揚起眉毛:“是麽?你覺得他非常強啊……鈞璧,這位江同學的靈魂力等級如何?”
校長咳了一聲,他看看江昶,江昶笑了笑:“局長先生,我的靈魂力非常弱,是全年級倒數第二。”
警察局長也沒想到會得到這麽個答案,但是江昶毫不扭捏,态度始終自如,坦然得令人吃驚。于是他點點頭。
“這一點讓我很奇怪,我曾經和犰鳥面對面打過交道,但是感覺不到他任何溢出的靈魂力。”他頓了頓,“很多證人在事發後都說,犰鳥是個很難感覺到他靈魂力強弱的普通人。”
江昶愕然:“怎麽可能呢?他絕不是普通人啊!他的靈魂力強大到能把我推一個跟頭!”
警察局長看來是個不茍言笑的人,也有着和他的職位匹配的沉穩老練。他沒有譏諷江昶,卻點點頭:“那麽就有兩種解釋,第一種,江同學你的靈魂力雖然弱,但你的感覺非常敏銳,能夠察覺到他人察覺不了的氣息。第二種,犰鳥這次出山,他的狀況和以前不同了,他甚至不再隐藏氣息。”
江昶緊張起來:“如果是第二種,意味着什麽?”
“意味着他的身體出了很大的問題,已經沒能力自如地掩蓋氣息了。所以他無法像以前那樣捕獲強壯的成年魂主,只能捕獲還未系魂的學生。”左局長不知為何,看了一眼旁邊的校長,“簡而言之,犰鳥快不行了。”
……可是,就算是這樣“快不行了”的犰鳥,卻輕而易舉殺死了靈魂力并不算弱的廖靖。
臨走時,校長沒說什麽,只在江昶的肩頭拍了一下。
江昶覺得肩頭異常沉重,不光是因為好友被殺,更因為這個殺人者竟然是傳說中的犰鳥。
從辦公室出來,賀承乾早就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見江昶出來,趕緊沖上去一把抓住他:“到底發生什麽事了?”
江昶咧咧嘴,做了個比哭還難看的微笑。
回去的路上,江昶把事情經過和賀承乾說了。
如他所料,賀承乾并未大驚小怪,只緊鎖眉頭,沉默不語。
江昶顫聲道:“我真後悔,當時應該多問一句,如果我即刻通知校方……”
“那你也完了。”賀承乾打斷他,“你和廖靖加起來,還不夠犰鳥的一盤菜。別懊悔了,你沒這個責任,而且你也做不到。”
“所以你的意思是說,弱者就只能眼睜睜看着嗎!”
“我的意思是這件事你在其中做不了任何挽回。”賀承乾詫異地看着他,“你怎麽那麽敏感?就算當時在場的是我,我也不可能贏得過犰鳥。”
江昶低下頭去:“……可是廖靖死了。”
“嗯,很可怕,突然喪命。”賀承乾停了停,“我還欠他一個要求,他要我把全套形意拳教給他,我答應了的。”
然後,這個人突然就死了,像關閉的星域全網,就這樣無聲消散在空氣裏,再無反應,因為它和一切都斷開了聯系。
江昶茫然地想,這是他生命裏發生的第一樁死亡,因為父母的死亡他早就不記得了。
回到宿舍,江昶斟酌半天,還是決定把這個消息告知沈枞,因為廖靖幾乎可以算是沈枞最好的朋友了。
信息發過去,沈枞在那邊愉快地點開全息視頻。
他依然在病房裏,但是氣色看上去好了很多,脖子上的紗布已經拿掉了,銀色長發被束在了腦後。房間裏依然雪白,但是桌上多了一束花,是紅玫瑰。
江昶努力一笑:“怎麽搞的?還有人給你送花?”
沈枞看看紅玫瑰,他眉眼一彎,眼角漫出一抹罕見的妩媚:“不是別人送的,是藍沛放在這兒的。他就喜歡這些花花草草的,和你一樣。”
江昶心裏微微一動。
記憶裏,沈枞似乎從沒直呼過藍沛的名字,從來都是“學長”、“前輩”,如果藍沛不在面前,他有時候會開玩笑管他叫“老大”。
這是他頭一次在江昶面前稱呼藍沛的名字,而且語氣裏,多了點以往沒有的味道。
是什麽呢……
江昶正走神,沈枞又問:“大晚上的,急着找我有什麽事?一個人在宿舍裏呆着害怕了是嗎?哈哈哈,你應該叫廖靖快點把系魂假休完,趕緊回來陪你。”
他提到廖靖,江昶的心裏咯噔一下。
他這才遲疑道:“沈枞,我要和你說的就是廖靖的事,事情很可怕,我想……”
他停了停,忽然覺得就這樣把這件事和盤托出,太艱難了。
沈枞湊近來,睜大好奇的眼睛看着他:“怎麽了?廖靖那小子出什麽事了?”
江昶左思右想,忽然道:“不然,你把學長叫過來吧,有他在,我感覺要好一些。”
沈枞一頭霧水,但還是答應了。
不多時,藍沛穿着白大褂走進病房:“有什麽事?哦,阿昶也在啊。”
沈枞擡頭對他說:“阿昶神神秘秘的,要和我說廖靖的事,又說非得你在場。”
藍沛笑道:“什麽事還非得我在場?”
他在沈枞身邊坐下來,仿佛非常自然的,抓了沈枞的一只手在自己手上。
江昶愕然地看着這一幕!
他又開始走神了:這倆……什麽意思?
看他不出聲,沈枞不耐煩了:“你到底要說什麽啊?”
江昶回過神來,他頓了頓:“阿枞,藍學長,廖靖死了。”
他把下午在校長辦公室的事,原原本本和那倆說了,還包括那天他見到犰鳥的事。
沈枞聽到後來,整個人都無法安坐在病床上,他哆哆嗦嗦地說:“怎麽會這樣?!怎麽會這樣!”
藍沛抱住他,他低聲安慰道:“阿枞,事情已經發生了,廖靖是遇上了不可控的意外……”
沈枞靠在藍沛懷裏,失聲哭起來。
藍沛沖着江昶飛快地說:“我先安慰一下他,等會兒再聯系。”
旋即就關掉了全息視頻。
江昶目瞪口呆看着消失影像的空氣!
沈枞的反應并不讓他意外,他早知道廖靖的死對沈枞打擊會很大,即便是他這個全宿舍和廖靖關系最遠、脾氣不太投合的人,剛聽見消息都有魂飛魄散的恐懼和崩潰,更別提和廖靖像親兄弟一樣相處了七年的沈枞。
問題是,藍沛那是什麽反應?!
他為什麽會去抱沈枞?!
這可是他們相處五年裏,江昶從沒見過的舉動!
在安靜地呆滞了一分鐘之後,江昶的腦子裏終于出現了一個清晰的念頭:這倆之間,可能發生了一點什麽。
江昶不知道自己對此是什麽感想,今天一整天,他已經被各種消息給打擊得暈頭轉向了,沒有餘力來分析剛才那令他震驚的一幕。
“不管怎樣,是好事情吧?”他最終喃喃自語道,藍沛怎麽也比季小海強啊。
一刻鐘之後,藍沛的全息影像再度出現在江昶面前,但已經不在病房,而在辦公室裏了。
“抱歉,阿枞的情緒很不穩定,我剛才給他注射了安神藥物,讓他先睡下了。”
江昶趕緊點頭:“那樣很好,其實我也覺得告訴他這個消息,很痛苦。畢竟廖靖和我們……一塊兒住了這麽多年。”
他說到最後,聲音啞了,廖靖那可憐的屍首再度浮現在江昶眼前。
藍沛神色也肅穆起來:“校長說了什麽嗎?”
“近期學校要控制學生外出,除非重病患者,否則本月內一律不得離校。”
“嗯,這是應該的。”
“還有……校長說,如果沈枞知道一些關于廖靖和那個……犰鳥的事,要及時向校方禀報。”
藍沛想了想:“恐怕他也不知道更多的了,我聽他說過,對廖靖那個魂主的信息一無所知。”
江昶反複思忖了半晌,終于還是忍不住問:“藍學長,你和阿枞……”
藍沛擡起頭來,全息影像裏,他看上去神色自如而安詳,仿佛一個坦然接受所有審判的神:“就如你見到的那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