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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 9 章

那晚,江昶翻來覆去睡不着。

賀承乾的事,廖靖的事,還有藍沛和沈枞的事……一樁樁全都塞在他的腦子裏,哪一個他也沒法理清。

他心裏有恐懼,有悲哀,有憤怒,甚至還有難言的嫉妒。

他還記得沈枞病床旁那叢深色的紅玫瑰。那是藍沛放在那兒的。

猩紅的顏色,熱烈而張揚……是因為愛情得到認可了嗎?

嫉妒像火一樣,煎熬着江昶的心:人人都有所愛,就只剩下他……

江昶翻了個身,他看着旁邊的牆壁。就在牆壁的那一邊,賀承乾睡在那兒。

藍沛的苦戀終于有了結果,而他的,依然是一面空白,如同面前這雪白的固執的牆壁。

想到這兒,江昶忽然悲憤難當,強烈的痛楚像一只巨手,想要憑空捏碎他!

江昶掙紮着坐起身,瘋了一樣用力捶打牆壁,後來甚至加上了腦門!

咚咚咚!

沒過兩分鐘,旁邊宿舍的門咣當打開,有人大力敲門!

江昶爬起來,打開門,外面是一臉怒氣、恨不得要暴打他的賀承乾。

“你有病啊!半夜三更的砸什麽牆!我那邊警報燈都被你砸亮了!”

看着那張仿佛要掐死他的臉,江昶呆了呆,他垂下手:“……我睡不着。”

“睡不着就拿牆出氣?!你不睡我還要睡!”

“抱歉……”

江昶正要關門,賀承乾卻一把抓住門把手。

“你的腦門怎麽回事?”他皺眉盯着江昶。

江昶伸手一摸,手上竟然有血跡,原來剛才他拿頭撞牆的時候,把額頭撞破了。

“真受不了!一刻不看着你,就要出事故!”賀承乾幹脆走進來,他關上宿舍的門,又問:“醫藥箱呢?”

這一次,江昶沒再鬧別扭,老老實實指點了他。

賀承乾取來藥棉,給他擦幹淨額頭的血跡,又上了藥。

然後,他放下醫藥箱,雙手按在醫藥箱上,心平氣和道:“我知道你心裏難受。”

江昶鼻子一酸,他想說,不,其實你并不完全知道。

“那麽這樣吧。”賀承乾想了想,“今晚我就在這兒睡。”

江昶一怔!

“其實,十點半的時候,藍學長找過我。”賀承乾不太自在地摸摸頭發,眼睛東看西看的不肯望向江昶,“他叫我這兩天看着你一點,我答應了。”

又是藍沛……江昶無力了,他覺得藍沛快要成他爸爸了。

賀承乾也不管他,幹脆走到旁邊沈枞的床前,坐下來拉開被褥。

江昶愕然看着他:“你真要睡這兒啊?!”

“答應了學長的事,就得辦到。”賀承乾冷冷地說,“快睡!別磨蹭!”

江昶不敢耽擱,也一咕嚕爬上床去。

燈滅了,房間很快陷入寂靜。

江昶睡不着,他更加睡不着了,心裏又是狂喜又是慌張!

想想看,賀承乾就睡在他旁邊!

這還叫人怎麽睡!

“承乾……”他側過身,試探着小聲問。

沒反應。

“承乾,下午的事,你怕麽?我和沈枞說了,他好像崩潰了。”

“這種事,誰遇上都得崩潰。”

“那你看上去怎麽還好好的?”

“我不崩潰給你看。”

江昶郁悶極了。

“那你崩潰給誰看?”

沒反應。

“你少騙我。”江昶悶悶道,“就你那神經系統,粗得跟鋼筋似的……要你崩潰?得等宇宙大爆炸吧。”

還是沒反應。

“幹嘛不講話?是不是被我說中了?”

賀承乾突然從黑暗裏跳起來,拔腿就走!

江昶急了:“承乾!”

“我他媽腦子進了屎才會答應藍沛!見你的鬼去吧!”

話沒說完,賀承乾就沖出了宿舍。

江昶呆呆坐在床上,他忽然無聲笑起來。

他笑得無比凄慘。

過了兩天,等沈枞平靜下來,江昶又給他去了一次信息。

沈枞的眼睛紅紅的,大概是這兩天哭了好幾次。

江昶和他說,學校可能會允許一些同學去墓地悼念廖靖,他打算去。

“你要不要我幫你帶點什麽過去?鮮花啊什麽的,或者有什麽話想和廖靖說……”

沈枞低下頭,嗓子像是哭啞了:“人都死了,說什麽都晚了。”

江昶一時怔忪,廖靖當初把東西都拿走了,只留了兩瓶芙蓉白蘭地,現在那兩瓶酒……不,一瓶半,就成了廖靖最後的遺物。

校方搞了個小小的追思會,參加的人都是廖靖的好友,或者是他曾幫過忙的晚輩,廖靖的父母沒露面,據說也沒有去警局領遺骸。這不奇怪,天鹫副星的親子感情普遍淡薄,權貴之間的裙帶關系更多是出于利益考慮,對普通人而言,連利益都談不上。

人生,最重要的是自己的魂主(魂奴),孩子是其次,盡了法律上的撫養義務就足夠,一旦成年,雙方就可以從此斷開聯系,不再見面。

像季小海的父母那樣疼愛孩子的,非常罕見,而且也是因為,據說司法大臣十分愛自己的魂奴妻子,所以才愛屋及烏。

覺得這個話題越說越沮喪,江昶索性換了個話題。

他振作了一下,笑道:“你呢?還想在醫院呆多久啊?星域附屬醫院就那麽好嗎?”

沈枞勉強笑了一下:“我也覺得沒事了,可是藍沛他……”

他說到這兒,忽然停了停,又擡起頭看着江昶,不知為何滿眼試探:“阿昶,你覺得藍沛這個人怎麽樣?”

江昶沒想到他突然這麽問,呆了呆,才道:“很好啊,有擔當,能力又強,學長風範十足,是将命運把握在自己手裏的真正強者。”

“不是。我是說,你個人對他的感覺……”

江昶笑起來:“剛才說的就是我個人對他的感覺。阿枞,你到底想說什麽?”

沈枞看着江昶,蒼白的臉上忽然有紅暈浮現:“我覺得他很好。”

“學長是不壞……”

“不是的!我是說,我好像……”沈枞的神情有點怪怪的,“阿昶,這麽說吧,我好像愛上藍沛了。”

江昶吃驚地看着沈枞!

他想說這也太快了,輸了決鬥才一個禮拜,這就不愛季小海了?這移情別戀的速度和季小海有得一比啊!

但是江昶把這些話咽了回去,他努力想了想:“我覺得是好事。我很尊敬藍學長,他是個好人,你們在一起會幸福的。”

沈枞聽他這麽一說,長出了一口氣,好像卸下了緊張的包袱:“我本來擔心你會大驚小怪,太好了,阿昶,果然你是個值得信任的人!”

江昶苦笑道:“謝謝你這麽誇我,可是阿枞,如果說我一點都不驚訝,那也是假的。你和藍沛同寝住了六年,到現在才喜歡他嗎?”

沈枞摸了摸頭,神色有幾分尴尬:“是啊,我自己也覺得很不可思議。過去,我是真的只把藍沛當成學長,再多一點的東西都沒有了。可是阿昶……”

他停了停,聲音低下去:“和方磊的決鬥,最後輸了的那一刻,我覺得自己的心好像死了一樣。其實我真不想讓承乾跳上來救我,那時候我就想着,還不如讓方磊一刀把我殺了,省得受這個罪!”

江昶一言不發地聽着,他聽得出沈枞語氣裏的痛苦,說到最後幾個字,他的聲音都在發顫。

“我覺得自己很傻,你知道嗎?這段時間我越想就越覺得自己愚蠢,蠢得不可思議——我為什麽要去愛一個那麽容易變心的人?我為季小海付出那麽多,在他身邊整整守了七年!可他,就像換襯衣一樣,那麽漫不經心!他那麽快就喜歡上了別人!”

江昶忽然生出一絲異樣之感。

他還記得剛進醫院那晚,沈枞和他說,他相信季小海是愛着自己的,一定是方磊在裏面做了手腳,還說季小海是迫不得已……

怎麽才過了一個禮拜,口風就一百八十度大轉彎了?

沈枞似乎也察覺到自己的語氣,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其實是住院這段時間,藍沛一直在開導我,他對我太好了,我想不在意都不行。阿昶,這麽多年我一直都在照顧季小海,卻沒有嘗過被人細心照顧的滋味,從來沒有人這樣關心過我的感受。也許我內心也同樣渴望有人來照顧我,但是我以前好面子嘛,總想當個強者,去照顧別人。”

江昶點了點頭:“其實藍學長一直在愛你。”

沈枞聽了這句話,猶豫了片刻,還是說:“阿昶,我和藍沛上過床了。”

就連犰鳥重出江湖,都沒有這個消息震撼江昶!

有那麽一瞬,他嫉妒得簡直想跳起來砸東西!

看他臉色古怪,沈枞頓時不安起來,他向前探了探身:“你是不是覺得不妥?”

江昶回過神,他笑容更加苦澀:“我不妥個什麽?我是嫉妒你們啊!”

沈枞的臉頰更紅,但卻愉快地笑起來:“藍沛叫我別和你說,他說,你聽了會郁悶,可是我想,我們的事只能告訴你,因為你是我們倆最親近的朋友。”

強烈的嫉妒在這句話之後頃刻消退,江昶只覺得又悵然又傷感。

“阿枞,這是你的選擇,如果你覺得幸福,那就最好不過了。”

“我當然覺得很幸福。”沈枞一臉沉溺的幸福感,甚至顯出幾分罕見的幼稚之氣,“上床的滋味好極了,我現在才知道,藍沛一直都在等着我,可我傻乎乎的,走了好久的錯誤道路,才找到了他。”

所以,和季小海那七年是錯誤的道路?江昶有一絲晃神。

如果未來他愛上別人,做了別人的魂奴,會不會也覺得,對賀承乾這麽多年的苦戀是錯誤的道路?

沈枞更加不好意思:“抱歉,不該和你說這麽私密的事,可是我找不到人說,我太幸福了,就想滿世界的說。”

江昶笑起來:“我懂你的意思。這麽說,你們是打算系魂了?”

“嗯!”沈枞的樣子看起來,開心得像個得到禮物的孩子,“我要給藍沛做魂奴。”

所以,這轉變是多麽大啊,江昶暗想,又是一個“此生不為奴”的人,變成了別人的魂奴。

可畢竟是給藍沛做魂奴,江昶想到這兒,又有點高興,“寝室內部消化”,總比好友和一個他讨厭的人結合要好得多。

沈枞和藍沛的事,江昶還是告訴了賀承乾。

那是在他們一同去墓地祭奠廖靖的路上。公共墓地在行星地表某處,距離高等學院并不遠,本來因為有噬魂者還沒歸案,校方嚴禁學生外出,但總算網開一面,允許學生結伴去墓地,給死去的學生掃墓。

江昶原以為去的人會很多,結果到了集合地點一看,只有一個賀承乾站在那兒,手裏拿了一捧白菊花。

江昶氣喘籲籲跑過去,吃驚地四下裏看:“怎麽就你一個人?”

“大家都很害怕吧。”賀承乾聳聳肩,輕描淡寫道,“和犰鳥沾上邊兒,總歸不太吉利。”

他也沒想到結伴而行的人會是江昶,賀承乾有點不自在,心想這還不如自己只身去呢。

想到這兒,他不易察覺地把腳步往遠一點的地方挪了挪,挪開之後,賀承乾又覺得這麽做似乎不禮貌,可是再挪回到原先的位置,又顯得自己像有病一樣……

所以我真是讨厭這家夥,賀承乾心中憤憤地想,江昶這個蘆柴精就是天生讓他不愉快的存在!

江昶沒發覺他這一系列小動作,他只是很郁悶今天竟然沒有第三個人肯一同前往,因為廖靖在學校人際關系還是挺不錯的,非常喜歡熱心幫忙。

“只是去墓地探望一下,這有什麽不吉利的?一個個這麽膽小……沒出息!”

賀承乾心裏不悅,嘴裏就諷刺了一句:“難得你的膽氣異于常人。”

江昶也沒好氣道:“我各方面全都異于常人,難道你不知道?”

那天,在只有兩人的下行電梯裏,江昶沒話找話,索性就把沈枞的事和賀承乾說了。

賀承乾聽了,依然不動聲色。他這人就是這點好,泰山崩于前而不變色,你不必擔心聽見大呼小叫,也不用擔心消息立即被他散播出去。

“我覺得挺好的。”江昶笑道,“藍沛一直暗戀沈枞,我這個外人看着都覺得苦,現在他們總算在一起了。”

賀承乾沉默片刻,忽然道:“那季小海呢?沈枞不在乎了嗎?”

江昶吃驚地看着他:“季小海不是移情別戀,愛上方磊了嗎?憑什麽還讓沈枞在乎他!”

“季小海移情別戀是一回事。沈枞這麽多年的感情又是另外一回事。”賀承乾皺眉道,“一個人,在另一個人身上投入了七年感情,到頭來一個禮拜就結束了,還對自己說,這太蠢了——江昶,你不覺得這裏面有點不對勁嗎?”

江昶低頭看看自己手裏的紅色大波斯菊,嘟囔道:“在我看來,他和藍沛一起生活,明明更幸福一些。”

“我沒說這樣不幸福。”賀承乾白了他一眼,“我只是指出其中不合常理的地方。唔,搞不好他們已經系魂了也說不定。”

江昶吓了一跳,擡頭看着賀承乾:“沒有吧?沈枞說他們是打算系魂的……”

“但是從你描述的沈枞種種跡象來看,他太像個魂奴了。”賀承乾不客氣地說,“要麽就是你的描述有誤。”

江昶心中有些吃驚,賀承乾點出了他也覺得困惑的那些猜測。

“藍沛……其實也不是不好。”賀承乾沉吟道,“不過他那個人,心思太多,再加上手腕強悍,一般人很難玩過他,我寧可對他敬而遠之。”

江昶靠在電梯裏,他默默聽着轎廂下降時那轟轟的沉悶聲響,那聲音聽起來像是雷聲,仿佛有某種壓抑很久的力量在宇宙深處咆哮。

他突然說:“所以你的意思是,愛上一個人就要至始至終?哪怕對方移情別戀,哪怕對方根本就不愛你?”

賀承乾不耐煩地說:“你的理解能力是找馱蛙學來的嗎!我的意思是人應該正視自己的情感,弄清楚自己到底想要什麽,不要被一時的激憤沖毀理智,更不要随随便便否定自己的過去。不過這話對魂奴另當別論,魂奴是沒有自己的意志的。”

江昶心裏不舒服起來,他冷冷道:“魂奴怎麽了?魂奴就不是人了?”

賀承乾詫異地看着他:“又怎麽了?我又踩你尾巴了?你怎麽渾身上下到處都是敏感點?”

江昶氣得臉煞白,差點把手裏的花扔到賀承乾的臉上!

“我只不過是指出了你可笑的歧視……”

“哦我懂了,是因為你這種弱雞,只能給人當魂奴,所以你代入了。”賀承乾輕蔑地哼了一聲,“弱就是弱,弱就是現實!不承認現實那是腦子有病!又沒實力又死要面子的下場,就是被人揍成肉饅頭!”

話說完,賀承乾清楚地看見,江昶灰白缺血的嘴唇,輕微抖了一下。

他忽然有點後悔。

其實賀承乾并不是個傲慢無禮的人,雖然靈魂力最高,他在學院裏一向還算和善,和人說話也會注意分寸,更沒興趣欺負弱者。但是不知道什麽緣故,每次和江昶講話,他就會暴露出連自己都吃驚的毒牙。

每次,當他看見江昶死撐着面子,強行維護自尊時,賀承乾就有一種無道理的沖動,就很想戳他一下,如同那些熱衷于惡作劇的小孩子,非要拿出細長的針,把彩色的氣球給噗嗤戳破,心裏才開心。

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麽要這樣做,甚至偶爾懊悔,覺得何必呢,欺負弱者的自己很不地道。但是下次,一聽見江昶在那兒死撐,尖酸刻薄的話語就不聽使喚,排着隊從賀承乾的舌尖落下來,咣當咣當砸得江昶臉頰慘青,面無人色。

江昶咬着牙,忽然,冷笑了一聲:“說來說去,你和那群傻大個沒什麽區別,骨子裏是一樣的熱衷于恃強淩弱——難怪打得那麽歡,這就好像一群猴子要争出一個猴王,一堆狗熊要掐出一個首領……”

賀承乾被他這番話氣得,七竅生煙!

他也冷笑起來:“難怪你總挨欺負,我原以為是他們不好,不該傷害無辜的弱者,現在我懂了,江昶,你真是一點兒都不無辜,你活該被打!你不僅沒本事,靈魂力弱,你這個人,通體上下,簡直找不出一丁點兒讓我看得順眼的地方。就連你喜歡的花,都跟你一樣愚蠢而嚣張,讓人看了就想狠狠踩一腳!看來之前我想的是對的,我們根本沒法說到一塊兒去,我們最大限度,只适合做點頭之交,再往前一步,都會破壞彼此的關系。”

江昶的臉,血色頓失!白得觸目驚心!

好半天,他抱着他的大波斯菊,哆哆嗦嗦轉過身去,往轎廂的另一端走去,雖然下行太空電梯比一般電梯大,但終究也不過是一個房間的大小,他只能讓自己盡量走到離賀承乾最遠的角落。

然後,江昶抱着花蹲下來,背對着賀承乾,把臉埋下來。

……沒有人看得見,他的眼淚,全部落在花瓣裏了。

賀承乾依然站在原處,他煩惱地看了一眼江昶,心裏莫名有了一抹悔意。

但是最終,他還是決定不做任何舉動。

年輕男人冷漠而修長的身影靜靜伫立在電梯一角,一如雕像。仿佛對面前那個被痛楚咬噬的同伴視而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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