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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 10 章

一個小時後,倆人一前一後,來到墓地。

天鹫副星的居民從骨子裏就不認為人是平等的,在法律允許的範圍內,強者有資格占據弱者的資源,這是他們一貫的思維。只有一件事在他們心裏是人人均等,那就是死亡。

不管你是達官顯貴,還是孤魂所的流浪者,死後,一律葬在公共墓地,墓地裏沒有家族沒有等級,只有編號,不是死亡的編號,而是出生時在個人芯片上的編號。所以,也許會出現總統和小販的墓碑緊挨相連的情況,只要他們的死亡時間最接近。

和其它類人的智慧生物不同,天鹫副星的人并不把死亡神聖化,不像遠古地球人那樣重視墳墓和葬禮。一個族群重視死亡相關的儀式,是因為重視家族和親子,天鹫副星的人既不重視家族也不重視親子,只重視靈魂力,以及與靈魂力相關的系魂對象。然而人一旦死亡,靈魂力就消失了。剩下的軀殼不值一提,為了一具驅殼徒然悲傷,有損膽氣。所以簡單給個墓碑,放入公共墓地,這就夠了。國家公祭日是公共假期,可以來掃墓,但來這兒的人很少,人死之後七天,親屬會過來悼念,七天一結束,墓碑之前常常就再也不會有人來了。甚至很多家庭,連這七天都不來悼念,也是尋常事。

這顆星球上的人們,對死亡之後的事普遍不關心。

所以來祭奠廖靖的只有江昶和賀承乾,江昶是個公認的弱者,弱者在大家眼裏,都是感情過剩的。而賀承乾,可能只是為了那個未完成的承諾。

拖拖拉拉到了墓地,江昶依然冷着一張臉,把紅色大波斯菊放在了廖靖的墓碑之前。

賀承乾也把白菊花放下來。

他倆擡起頭,面前,是瞭望無極的碑林,一塊塊大小形狀一模一樣的墓碑,整整齊齊排向天際……

這是整個星球近三百年來的死者,三百年前星球曾經遭到彗星毀滅性的打擊,幾乎被夷為平地,人口也減少到極致。

三百年時間,加上科技飛速發展,依然沒能使天鹫副星的人口蓬勃壯大起來,症結就在系魂上:争強好勝到不惜性命,不重視家族也不重視親子,系魂過程的危險性太大,魂主一出事魂奴也難以存活因此大量孤兒被甩鍋給政府撫養……這些根深蒂固的“優良傳統”,導致直到現在天鹫副星的人口(還得加上那些大大小小的殖民星球)一共才八百萬。

倆人默默看着恢弘落日之下的墓地,忘記剛才的争吵,一時都沉默。

墓碑上有廖靖的全息影像,是入學時拍的證件照,有短暫的動态含在裏面,鏡頭裏,看上去憨憨的小男孩,龇着小虎牙,還時不時擡手挖挖鼻孔。那樣子不像十三歲像十歲,那時候他還沒怎麽發育,“老子就被這張蠢到家的照片給黑了整整七年!”廖靖每次都在宿舍裏大嘆。

……被廖靖吐槽了七年的照片卻成了遺照,世事難料,江昶想。

“啊,原來真的有同學來看小靖啊!”

一個鬼魅般的聲音突然在他們倆背後響起,江昶和賀承乾霍然轉身!

一個男人笑模笑樣地站在他們面前,負着手。

江昶只覺得後背的寒毛,全部豎起來了!

這個男人,是犰鳥!

依然是那套高檔的灰色細料商務套裝,依然是一臉可親的微笑,和江昶上次見到他時的模樣別無二致……犰鳥怎麽會出現在墓地!

江昶反應過來,他吓得拖着賀承乾的胳膊就往後退!

“承乾!小心!”

賀承乾立即明白過來,他一把抱住江昶就想逃,然而犰鳥的移動速度遠勝過他,就在賀承乾向前挪動了一步之後,仿佛眼皮一眨那麽迅速,犰鳥的身形像道影子,頃刻間飄到賀承乾面前,結結實實擋住了他!

“兩位同學,幹什麽這麽急着走?”

他的臉依然笑盈盈的,還是那張好看到讓人嘔吐的臉,就連聲音都好聽得像星域全網上,最高檔的晴海賣場解說員的聲音,可是江昶恐懼得快要站不住了!

知道逃不掉了,賀承乾冷冷喝道:“犰鳥!你想幹什麽!”

犰鳥有點驚訝,他點了點頭:“哦?原來你們已經認出我來了?是梁鈞璧告訴你們的?啊,沒想到他竟然還能認出我來。真感人!”

趁他陷入沉思,賀承乾突然發難!

他高高一躍,狠狠踢向犰鳥,那一踢力度極大,然而犰鳥的反應更讓人吃驚,他仿佛好整以暇的一擡手,頓時抓住了賀承乾的腳踝!

下一秒,手臂一用力,賀承乾被他給平平地扔了出去!

活像扔掉一個塑料空瓶!

江昶叫起來,飛奔過去,一把扶起賀承乾。

犰鳥微笑起來,他看看賀承乾,以一種居高臨下的口吻點評:“居然靈魂力這麽強,孩子,在你這個年齡達到這個高度,真是難得啊。”

依然是一副儒雅淡泊的長輩風範。

賀承乾不死心,再度揮拳沖過來,江昶張大嘴巴,吃驚地看着犰鳥,他覺得自己的眼睛出了問題,就仿佛那一瞬間,犰鳥生出無窮無盡的手臂,把賀承乾那極快的攻擊一波波打退,還趁着其中的空隙狠狠揍了賀承乾幾拳!

不,犰鳥并沒有多長出一條手臂,是他行動速度太快,以至于旁觀者會覺得眼花缭亂,仿佛古代宗教裏的千手觀音。

賀承乾被他那幾拳給打得鼻口出血,倒在地上。

“在這兒把你打死 ,太可惜了。”犰鳥笑笑,笑容說不出的詭異刺目,“帶回去,給小靖做個伴吧。”

江昶聽得渾身顫抖,犰鳥的意思是要把賀承乾帶走,吸幹他的靈魂力!

他頓時撲倒在賀承乾身上,雙臂伸開!

“你休想!”他沖着犰鳥尖叫,“我不準你在這兒傷人!”

犰鳥仿佛十分驚訝地看着江昶,就好像剛才他始終沒留意到,場內還有這麽小的一個存在。

“哦,我認識你。”他忽然笑起來,“江昶,和小靖住同一個宿舍的,咱們見過一面,對麽?真是個聰明的孩子,我還想怎麽鈞璧那麽快就認出了我,原來是因為你。啧啧,你的靈魂力竟然這麽弱,弱得令人發指……算了,放你一條生路。”

他說着,走過來,單手就想去抓賀承乾,但是江昶死死抱着賀承乾,拼盡全力不松手,可是他太弱了,如同只細小的蜘蛛,哪怕用盡全力抱在一棵樹上,狂風一刮也還是能被刮跑。

犰鳥皺起眉頭:“喂,小東西,聽見我說的話了嗎?”

“別想騙我,”江昶咬着牙道,“你不敢在公共墓地殺人,我們進來的時候都驗證過芯片,如果有人在裏面死亡,芯片數據會立即報到星域全網,警方會立即知道,墓園也會即刻封鎖!到時候你就成了甕中之鼈!”

犰鳥一點都不惱怒,他笑起來:“小家夥,你的腦子很靈,但是你想過沒有,到了我這個程度,可以把你們的靈魂力吸得只剩下百分之十,讓你們不死不活呆在墓園裏,芯片也無法報警——我既然給你一條活路,你為什麽不逃?”

江昶低頭看看一臉是血的賀承乾,他擡起頭,忽然鬼使神差道:“他是我的魂主。”

被打得幾乎要暈過去的賀承乾,聽見這句話,不知怎麽又清醒過來,他用力推開江昶,嘶聲道:“他胡說!我和他沒關系!你放他走!”

犰鳥哈哈大笑!

“看來你們倆的故事也非常有趣。那好吧,我成全你,兩個我就一起帶回去吧。”

犰鳥的住處,是在一處蜂巢般的高樓大廈,一路走來,江昶的心越來越涼,因為他發現犰鳥走得毫不躲閃,這只能說明一個問題,他并不擔心監控。

而那棟擁有數不清房間的大廈,如果不确鑿定位,警方根本無法弄清犰鳥究竟藏在何處。

為什麽監控全都失靈了?!

很快,江昶就明白原因,他看見了犰鳥指尖芯片按住電梯時,顯示的信息,那是一名星域全網監控組的高級工程師。

所以犰鳥可以在地面任意行動!他進入了星域全網,甚至掌握了監控權!

江昶想到這兒,心徹底涼了,整個天鹫副星的運作,全部依托在星域全網上,幾乎可以說人們的任何行為都和全網分不開,就連警方也是靠星域全網提供的信息來捕捉罪犯——犰鳥竟然成了星域全網的監控者,警方怎麽可能找得到他!

一路上,犰鳥抓着賀承乾,他的手就按在賀承乾的脖子上,那意思非常明顯,只要敢反抗,他只手就能掐斷賀承乾的脖子。

他沒控制江昶,但是江昶除了跟随他,別無選擇。

犰鳥也發覺了江昶神色的變化:從震驚到絕望,像山峰徒勞地崩塌。

于是他咯咯笑起來:“不要太驚訝,當你活過了足夠的年份,也會覺得這一切如此簡單——前提是你得擁有足夠的靈魂力。”

“像你這樣,活一百年又有什麽意思?”江昶冷冷道,“成天東躲西藏,一個愛你的人都沒有,哪怕活一千年,和一只烏龜有什麽區別!”

犰鳥沒有生氣,他笑笑:“說話別這麽犀利,你怎麽知道沒人愛我?不然你以為你們的廖靖同學是怎麽消失的?”

“那是你欺騙的結果!”一提到廖靖,江昶頓時憤怒起來,“他相信了你并且愛上你,可你欺騙了他你還殺了他!你這個混蛋!”

犰鳥臉上依然笑意盈盈,但他的手指在微微用力,賀承乾的臉色泛起一層古怪的青色!

“梁鈞璧沒教導你們尊敬長輩嗎?小家夥,還是你從來沒上過禮儀課?”

江昶再不敢出聲,他忍着滿腔的憤怒,低頭跟着犰鳥走進那座大廈。

進來這座灰撲撲的蜂巢內部,江昶才發覺,這的确是個避世的桃源,從樓下的名牌就能發現樓內住戶很多,絕大多數都是星域全網的工作人員——住滿了人的樓裏,卻聽不見任何動靜。

整整一棟樓的技術宅!江昶絕望地想,犰鳥真是找了個好地方!江昶太清楚這些人的生活軌跡,他們成天把靈魂力放在星域全網上,剩在現實裏的只是維持基本生理的空殼,江昶敢打包票,這樓裏一定藏着上億包全營養素面包!因為吃喝拉撒對這些死宅而言太浪費精力,所以他們幹脆把新陳代謝降到最低,百分之十的靈魂力就只夠喘氣。

這種情況下,犰鳥就算在走廊裏把他倆一刀刀剁碎,都沒人會出來看一眼!

進來房間,鎖上門,犰鳥将他們捆好,扔在客廳裏,自己去了書房。

賀承乾靠在沙發扶手上,他閉着眼睛虛弱地喘息着,剛才犰鳥一直掐着他的脖子,壓住了頸動脈,他差點被犰鳥給弄得大腦供血不足。

江昶艱難地往他那邊挪了挪,小聲問:“喂,你怎麽樣?”

“叫你逃,你怎麽不逃呢?”賀承乾啞着嗓子,他以僵硬的姿勢仰面倒着,連怒罵的力氣都沒有了,“逃出去一個,也好通知警方。”

“如果我逃了,他就會抓你來吸收靈魂力,你會變成幹屍!”

賀承乾擡起頭,艱難地露出一個諷刺的微笑:“……說得好像你在這兒,就能中多大的用似的。現在搞成這樣……還不是給我陪葬了。”

“那我也不能逃。我沒你說得那麽沒用!”江昶又往賀承乾那邊蹭了蹭,他有點膽怯,想去緊挨着賀承乾,但又覺得這麽做不妥。

“承乾,犰鳥那家夥……超級強嗎?”

“嗯。”賀承乾閉着眼睛道,“甚至比校長還強,是我見過的最強的人。”

江昶想了想:“奇怪,那位警察局長卻和我說,犰鳥身體出了問題,多半快不行了。”

“他的身體确實出了問題。”賀承乾說到這兒,睜開眼睛,看了一眼關上的書房的門,他壓低聲音,“你沒留意到嗎?最後他綁好了咱倆,轉身進書房的步子是有幾分踉跄的,手還扶了一下門,像是快撐不住了。”

江昶糊塗了:“一路上他不是都很輕松嗎?發生了什麽事他撐不住了?”

“這誰知道呢。”賀承乾閉上眼睛,啞聲道,“所以他怕我們看出來,才把自己關進書房裏,警察局長說得對,犰鳥确實有了麻煩。”

江昶擡頭四顧,客廳很大,但是被塞滿了東西,門窗也緊閉着,并沒有使用景觀設置。屋裏雜亂不堪,日常用具胡亂堆在地上桌上,洗漱用品,糖果零食,陳舊的全息相冊裝置不斷閃爍着不知名的一家三口全息合影,花紋古怪的餐紙盒,半人高的娃娃熊,老式金屬唱碟,褪色的雨傘,棉被床單還有各種衣服……猛一眼看上去,就像大甩賣的廉價小店。

江昶正四處打量,忽然聽見賀承乾悄聲道:“看那邊!”

他順着賀承乾的目光望過去,就在牆角不起眼的地方,扔着一個黑色皮革挎包。

江昶渾身一抖:“是廖靖的包!”

“這些,全都是受害者的東西!”賀承乾的牙齒發出咯咯輕響,不知是憤怒還是恐懼,“他把受害者的東西搬到這兒來了!”

這麽說,廖靖的生活用品也放在這兒?江昶不由想,廖靖是突然走的,他在宿舍裏的東西全部被拿走了,連那根便宜的光子牙刷都沒有忘記,當時沈枞還笑說這小子太小氣了,現在想來,原來那些東西全都送到了這裏!

江昶從骨子裏感覺到了一股深深的寒意!

犰鳥在搜集受害者的遺物,他每吞噬一個靈魂,就把這人的東西拿到這兒來,難怪這屋子會顯得如此雜亂!

這是多少個受害者的遺物啊!

“他為什麽要這樣做!太過分了!”江昶的憤怒壓過了恐懼,“拿來欣賞?還是為了炫耀?!變态!瘋子!”

“恐怕是有別的目的。”賀承乾此刻緩過勁來,他坐直身體,眼睛盯着屋子裏的物什,忽然輕聲道,“你看,這些東西雖然亂糟糟的而且都很舊,但是上面沒有灰塵。犰鳥一定每天都在做清潔。”

“他撿回來做紀念物的,當然得好好寶貝。”

“不是那個意思,江昶,我問你,你對系魂這件事了解多少?”

突然被賀承乾問起無關的事,江昶一怔。

“我知道你主要研究的是魂奴的情況,但是系魂這件事對魂主的影響,我覺得你不會不知道。”

江昶點了點頭,“我當然知道。系魂不是單方面的事,一旦成為對方的魂主,你的體內就有了對方的靈魂力,包括他的性情、體貌,各方面都會受到魂奴的影響,以靈魂力吸取比例為标準,吸取得越多……”

江昶說到這兒,忽然停住,他懂了賀承乾的意思!

“吸取得越多,越容易向魂奴的方向靠攏。”賀承乾接過他的話,“比如說,如果我真的和你系魂,很可能我會變笨,理解能力向馱蛙靠攏,甚至不愛吃肉……”

江昶被他數落的,渾身的逆鱗又要豎起來了:“你從哪兒看出我笨的?!上學期考試我總分足足比你多十分!”

賀承乾沒接他這句話,繼續道,“這還只是普通的系魂,如果是噬魂者那種,把整個靈魂力全部吞噬下去的呢?怎麽可能不受影響?”

江昶弄懂了賀承乾的重點。

他環顧了一下四周圍:“你是說,這些物品是犰鳥用來安撫那些被他吞噬的靈魂的?!”

“沒錯。”賀承乾來了精神,他把聲音壓得更低,“都說到這兒了,那就讓我們再大膽往前推測一步:那些被他吞噬的靈魂力,并沒有像傳言那樣,被犰鳥徹底淨化,成為無屬性的靈魂力,它們還在他體內掙紮,尤其是最近被他吞噬的這個——江昶,也許廖靖還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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