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 12 章
好半天,賀承乾才艱難地說:“……我真的不知道。”
江昶扭過頭,把眼淚擦在袖子上:“你當然不知道。因為你根本不愛他……人的感情就是如此冷酷,你不愛的人,對你而言就是可有可無的。當然,這不是你的責任,愛上一個人這種事……本來就不是理智能夠控制的。”
“廖靖對我來說并非可有可無。”賀承乾沉聲打斷他,“他是全學院子彈球隊的前鋒,除了他,沒人勝任這個位置。”
他停了停,忽然又道:“包括你。江昶,你也不是可有可無的。”
這話說得意味不明,江昶聽得鼻子一酸,像被賀承乾有意無意在頭頂摸了一把的感覺。
就在這時,書房的門鎖又發出輕微的響動,門被人打開一條縫,但是人在裏面不出來。
賀承乾迅速向江昶使了個眼色,他柔聲道:“廖靖,咱們談談好麽?”
書房裏的人,好半天,才發出微弱的聲音:“談什麽?”
“你總是躲着我,這不是個辦法,”賀承乾耐心地說,“不管你現在身處何種狀況,既然江昶都把事兒說穿了,就不要再逃避了。咱們在球隊裏,我總是和你們說,哪怕輸得再慘,也要直視分數牌不要逃避它。我覺得你應該明白我的意思。”
又過了一會兒,書房的門開得大了一點,犰鳥……廖靖怯怯站在門口,歪着身子,不知所措地看着他。
“出來,我們說兩句話,好麽?”賀承乾愈發的耐心,“廖靖,你知道為什麽我今天要來公共墓地看你?不是因為江昶,事實上我根本沒料到他會去,我是受了教練的囑托,作為你的……隊長,也作為你的同學。還有,我自己也很想來看看你。我覺得對你有所虧欠。”
廖靖一愣:“虧欠?”
“是的,我答應過你,教你全套的形意拳,但是我總推脫,總說自己很忙,後來你沒再問,我還松了口氣。現在想來那也許是你最後的要求,可是就被我這麽給搪塞過去了。”
廖靖眨巴着眼睛,他慢慢從屋裏挪出來,但仍舊站在離沙發較遠的地方,那樣子看上去十分滑稽,犰鳥那麽大的個子,明明是個高頭大馬的成年人,卻一臉孩子氣的扭扭捏捏,縮手縮腳的樣子,像是不知道該怎麽安置自己。
“承乾,我沒想去煩你……”
“我知道,我知道。”賀承乾連連點頭,“錯在我,廖靖,請你給我一個贖罪的機會。你知道我這個人有多重視承諾,現在承諾無法兌現,我心裏有多不安,你可想而知。”
“那,你想怎麽辦呢?”
賀承乾盡量讓自己的身體坐直,他萬分誠懇地看着廖靖上身的犰鳥:“我想把形意拳教給你。”
“在這兒?”廖靖遲疑地問。
“對,在這兒,全套都教給你,了卻我心裏的遺憾。”賀承乾說到這兒,又補充了一句,“教完了之後,犰鳥愛怎麽處置我就怎麽處置我,我保證再不反抗了。”
犰鳥的臉上浮現疑惑的神色,江昶甚至不能判斷那疑惑是來自犰鳥本身,還是廖靖。
犰鳥在他們面前的地板上盤腿坐下來,抱起胳膊。
“我想學形意拳,我一直想學……”
“你學那個有什麽用?乖,我們已經很強大了,不需要任何拳法,只要有我在,咱們就能擊敗最強大的敵人!”
“可是我想學!承乾答應過我的,他答應要教我!”
“他不過是耍心機騙你給他松綁!蠢小子,他根本沒把你當回事!”
聲音一個遲疑一個堅決,遲疑的聲音鼻音重,而且細聲細氣像半大的孩子,堅決的聲音嗓音低沉醇厚,顯得老練冷酷,有時候又帶着成年人的循循善誘。
江昶愕然看着眼前這一幕,他覺得犰鳥人格分裂了,那張臉一會兒天真熱情,一會兒殘酷譏諷,變來變去,讓人目不暇接,這其中還摻雜着賀承乾不死心的勸說:“犰鳥……前輩,你就讓他學吧!我答應過他的,你看,你這麽強大,就算給我松綁,我也沒能耐跑出去對不對?到時候你一只手就能把我的腦袋揪下來,所以你有什麽好擔心的呢?”
賀承乾這話剛說完,犰鳥忽然冒出一張憤怒無比的臉:“我不許你傷害承乾!”
緊接着,犰鳥那張臉顯出無比的痛楚:“蠢蛋……你把我殺了,你自己也完了!這個房間的攻擊武器是我控制的,我死了,他們也出不去了!”
下一刻,犰鳥臉上痛楚消失,又冒出了廖靖那哭哭啼啼的臉:“可我想學,你讓我學!承乾答應了教我的!”
江昶在旁邊看着,都覺得自己快瘋了!
他忍不住勸道:“犰鳥先生,你就讓他跟着承乾學一遍吧!你想安撫廖靖對不對?這麽好的機會你為什麽不給他?非要把他惹惱了,往後再也不服從你,那有什麽好?”
犰鳥擡起眼睛,看着江昶,眼神陰冷:“小東西,別在旁邊添油加醋,我知道愛情是什麽滋味,那不過是一時的腦熱發昏,當初我也愛過別人,甚至也被人愛過……人生短短百來十年,傻乎乎把自己陷入在所謂的愛情裏,是最愚不可及的行為。”
江昶憤憤道:“得了吧!像你這種人,怎麽可能有人愛你!就算有人愛你,他也一定是個瘋子!”
犰鳥哈哈大笑:“是麽?你覺得你們的校長是個瘋子嗎?”
江昶頓時噎住!
但是下一刻,犰鳥又變出一張哭求的幼稚的臉:“我要學!我要學!我要承乾教我形意拳!”
“煩死了!再鬧我就把這倆小子全都宰了!”
“你敢!你殺了他,我就殺了你!”
“哦?你有那本事嗎?”
“……至少我可以讓你晚上睡不着覺!”
賀承乾和江昶面面相觑!
到最後,犰鳥似乎被廖靖給煩透了,他站起身來。
“好吧,你可以學。”他飛快地說,“只能教拳法。如果讓我察覺到一點不對,你們仨,全都得死!”
他停了停,像是自言自語,慢慢微笑:“對,包括你,我可愛的小靖。我知道怎麽殺死自己體內的靈魂,到時候可別以為我還會珍惜你。”
犰鳥走到賀承乾跟前,替他松了綁。賀承乾揉着手腕的淤傷,他走到犰鳥面前,又看了江昶一眼:“我教廖靖的時候,希望你不要打攪。”
這話說得沒頭沒腦,江昶忽然明白了,賀承乾恐怕要在這危險的教學中,做點什麽手腳。
然後,賀承乾轉過臉來,他看着犰鳥……廖靖,以一種前所未有的溫柔嗓音道:“我先把整套拳法練一遍,小靖,你先看着,看完了再一步步的學。”
江昶敏銳捕捉到了那個稱呼,賀承乾竟然管廖靖叫“小靖”!就連沈枞都沒有這樣稱呼過他!
接下來,就在堆滿雜物的客廳裏,賀承乾開始演示一整套形意拳法。
平心而論,如果不是在這樣可怕的環境裏,如果不是有犰鳥那個大殺器在旁邊威脅着,江昶會非常愉快地欣賞這套拳法。賀承乾的身手漂亮利索,極為有力,整套拳打下來,行雲流水,毫無滞澀之處,活像一副會動的寫意畫。如果不是他的鼻口處還殘留着血跡,你會以為這男人只是清晨起來,在庭院裏鍛煉身體。
旁邊的廖靖看得眼睛都直了!
一套拳打完了,賀承乾收束行姿,轉頭看看廖靖:“記住了嗎?”
廖靖臉一紅,喃喃道:“沒有……”
賀承乾笑起來:“沒關系,咱們一招一式地來。你跟着我學就行了。”
接下來,賀承乾把整套拳法拆卸開,一招招地教廖靖,等廖靖用犰鳥的身體模仿着他擺出拳勢,賀承乾會去糾正他。
“這裏,腿要蹬直,不然下盤不穩。”他彎腰輕輕拍了一下犰鳥的膝頭,又直起身來,“還有,腰放低,別擡這麽高。”
他的雙手握着犰鳥的腰身,從背後貼着他:“像這樣……”
江昶屏住了呼吸!
那兩個貼得太近了!幾乎是挨着身子貼在一起!
等等!賀承乾那是什麽表情!他為什麽含情脈脈地看着犰鳥?!
酸溜溜的滋味,湧上了江昶的心頭。
不,這不是教學拳法,這分明是……分明是調情!
江昶想把目光移開,他快要看不下去了,可是他沒法把目光挪開。
犰鳥比賀承乾高很多,身體也比賀承乾要健碩,所以賀承乾那樣從背後摟着他,如同一株柔軟的藤蔓,纏繞着高大的喬木。
他貼得那麽近,嘴唇都要挨着犰鳥的下颌了,他看向犰鳥的眼神那麽柔軟,水汽淋漓,長長的睫毛低垂着,就連聲音都低下去了。
“小靖……”
賀承乾的手抓着犰鳥的手,兩人的手十指相扣,緊貼在犰鳥的胸前,犰鳥的臉上泛起不自然的潮紅,他仿佛是想躲開賀承乾,但是身體好像定住了,他眼神癡迷地看着賀承乾,嘴唇微微張着,倆人修長的腿也糾纏在一起,跌跌絆絆的,犰鳥把頭向後仰着,倆人頸背厮磨,胯部緊緊貼在一起,空氣裏頓時彌漫起纏綿旖旎的氛圍……
下一秒,賀承乾摟住犰鳥的脖子,親吻他的嘴唇。
血液在江昶體內發出痛苦的悲鳴,他顫抖着把臉扭到一邊,就在這時,賀承乾忽然并指如刀,右手猛一用力,深深捅進了犰鳥的小腹!
犰鳥發出一聲凄厲的慘叫!
江昶咣當一下從沙發上摔下來!他掙紮着站起身,張大嘴驚恐地看着眼前這一幕!
犰鳥的腹部竟然被賀承乾生生穿了個窟窿!
鮮血和內髒噴湧出來,有幾滴熱熱的血飛濺到江昶的臉上,但他連擦都沒法擦,客廳裏的那兩個已經扭打成一團!
犰鳥狂怒咆哮着,一只手死死抓着賀承乾的脖子,另一只手試圖去捂住腹部的血洞!
賀承乾的臉上身上都是血,他拼命想把犰鳥的手掰開,犰鳥又湊過來,張嘴死死咬住賀承乾的肩頭!
江昶終于回過神,他沖上去,狠狠一腳踢到犰鳥的後背上!
“嗚!……”
犰鳥啞聲慘叫,噴出一大口鮮血!
他不動了。
客廳的叫嚷和翻滾停下來了,賀承乾如同血人倒在地板上,他劇烈地抽搐着,嗓子裏發出奇怪的抽氣聲:“阿昶,報……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