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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 13 章

江昶他們被趕來的醫護人員送進了星域附屬醫院,連同重傷的犰鳥在內。

賀承乾傷勢很重,他的肩膀被犰鳥給撕咬下一大塊肉,肋骨斷了三根,更麻煩的是,最後關頭犰鳥竟然妄圖吸收他的靈魂力——并沒有成功,但是給賀承乾造成了極大的刺激,他的靈魂力為了自保,暫時讓身體處于全面自閉的狀态。

藍沛恰好在醫院裏,他得知消息,第一時間趕過來,那時候江昶剛剛被檢查了傷勢,病房外面堆了一大堆人,為首的是醫護人員,還有成群的警察,至于蜂擁而至的記者就都被擋在了醫院外面。

藍沛利用職務之便,鑽進特別病房,江昶呆呆坐在床上,讓一個護士給他處理身上的擦傷。他一見藍沛進來,咧了咧嘴,本來是想笑,卻哭了起來。

藍沛趕緊按着他的肩膀安慰道:“沒事就好,沒事就好。我都聽說了,放心,承乾他不會死的。”

一個穿着藍色制服的中年人走進來。

“江昶同學?”

江昶擡頭一看,認出來了,這人是警察局長,上次在校長的辦公室見過一面。

警察局長比上次見面時顯得溫和很多,好像刻意将自己的身份壓低:“江同學,請你原諒,我不得不在這個時候打攪你。”

江昶竭力讓自己鎮定下來,他努力從床上爬起來,擦了擦臉上的淚,啞着嗓子說:“沒關系,我知道你們得來問我。”

左軍伸手按住他,讓他不要起來,又看看藍沛:“這位醫生是?”

江昶趕緊道:“他是我同寝室的前輩,也是靈魂治療中心的醫生,局長先生,我希望我回答問題時,藍學長能夠在場。”

護士退出去,房間裏只剩了他們三個。

江昶把怎麽遭遇犰鳥的,以及被他帶回家的過程,都和左軍說了,他也說了後來是如何發現廖靖的存在。

江昶沒有提那段最關鍵的教授拳法的細節。

他只說,在一招一式的演示過程中,賀承乾突然發難,犰鳥沒有防備,這才上了當。

左軍聽完,點了點頭:“你們兩個真了不起,竟然能抓住在逃了三十年的犰鳥。”

江昶低下頭:“不是我的功勞,是承乾幹的。”

藍沛在旁,靜靜聽着,此刻他忽然問:“左局長,犰鳥會判死刑嗎?”

“我現在還沒法告訴你。”左軍眉頭微皺,“畢竟天鹫副星是法治國家。”

江昶立即道:“不判死刑他也活不了了!我親眼看見的,他的腸子都流出來了!”

左軍的神色有一絲猶豫:“這個,可不好說啊。”

他沒再多說什麽,安慰了江昶兩句,起身告辭。

江昶憂心忡忡看着藍沛:“承乾他會醒過來嗎?”

“會的,一定會。”藍沛寬慰道,“等他的情況穩定下來,可以探視了,我會通知你過去的。”

“學長……”

藍沛看着他。

江昶低下頭:“我對不起廖靖……”

藍沛輕輕嘆了口氣,摸了摸他的頭:“這不是你的責任。”

那天晚上,江昶守着仍舊昏迷的賀承乾,整晚都沒睡。

他不想回自己的病房,藍沛後來和院方疏通了一下,同意了他的要求。

江昶就坐在賀承乾病床旁邊,握着他的手,一個勁兒掉着眼淚。他知道賀承乾最讨厭別人哭哭啼啼,江昶自己也從來沒在別人面前掉過淚,但是好在賀承乾此刻看不見。

在犰鳥家裏的那一幕,反複浮現在江昶眼前,雖然他知道那是做戲,那是賀承乾的誘敵之策,可是江昶仍舊覺得難受。

他從來沒有見過那樣子的賀承乾,那張他看慣了的冰冷淡漠的臉,竟然可以露出那麽動人的微笑,眼神竟然可以那麽纏綿而多情,尤其最後那個吻……一想起來,江昶就痛苦得透不上氣,恨不得把自己深埋在泥土裏,恨不得永遠都不再想起那種畫面!

他不知道廖靖是否還活着,他甚至不知道犰鳥是否還活着。

如果廖靖還活着……

他會恨賀承乾吧。

賀承乾在第三天醒過來,确認他的靈魂力沒有損傷之後,院方将他送進那種以特殊材料制造的康複倉,躺進去一個小時,斷臂就能恢複九成左右。

等到從康複倉裏出來,賀承乾已經能自己站起身來了。

江昶這幾天始終在醫院陪着他,他一反常态的沉默溫順,語言用詞,溫和幹淨得像被檢查了一遍,往昔那不離口的尖刺全都消失不見,他哪兒也不去,只是靜靜守着賀承乾,在他需要時給他幫忙。

他這麽順從,賀承乾自己倒不習慣起來,他看了江昶一眼。

“怎麽?還沒恢複過來嗎?”

江昶被他這一問,不知怎麽,垂下眼簾,啞聲道:“你恢複過來了嗎?”

“肉體上,算是吧。”賀承乾利索地說,“我的标準是不疼就行。”

“那麽,精神方面呢?”

賀承乾被他問得,也有片刻的沉默,然後,他擡起頭:“沒有被犰鳥吸幹靈魂力,這就是萬幸了。”

江昶低頭不語。

賀承乾看他這樣子,皺了皺眉,但還是和言細語寬慰道:“我知道你在想什麽,你為廖靖難過,因為我們沒能救他。但是江昶,你別忘記,廖靖死了,已經死了半個月了,他的屍體都火化了。”

江昶擡起頭來,看着賀承乾的眼睛:“那麽,那個被你手把手教形意拳的人是誰?只是犰鳥嗎?”

賀承乾立即沉下臉來。

“這不是我的錯,江昶,你找錯了罪魁!難道你希望我什麽都不做的等死嗎?!怎麽?緩過勁來了?你這是打算在病床上就和我吵一架嗎!”

然而,江昶沒有反擊。

“我不怪你。”江昶聲音裏,竟然有了難得的虛弱,他低着頭,幾乎不敢去看賀承乾的眼睛,“我也知道,在那種情況下,你沒有更好的選擇了,可是廖靖他……抱歉,承乾,我的思維也很混亂,我不該這麽說你。”

他說到這兒,擡起頭,微弱一笑:“或許,我覺得自己也背着責任,如果真的被追究,我們倆,誰都逃不脫廖靖的責難。”

倆人回到學校,當天就被叫去了校長辦公室。

一見他們倆進來,校長滿面笑容伸出手臂:“歡迎,我們的兩位小英雄回來了!”

江昶有點不好意思,賀承乾卻一臉成年人的嚴肅:“校長先生過獎了。”

“嗯,其實我也不願讓自己的學生上頭條,成為娛樂記者熱衷的對象。然而你們做的這件事太轟動了。”校長說到這兒,頓了頓,“關于對你們的嘉獎,市長已經給我來函。因為你們兩個都面臨畢業,所以市長特別給予批準,讓你們自行挑選就業地點,并且可以免去一切考核。”

說到這兒,校長又微笑起來:“當然,在我看來這純粹多餘,你們兩個是七年級裏成績最好的學生,就算再難的考核,也難不倒你們。”

語氣裏帶着一點對官僚的蔑視,江昶聽得懂,據說校長以前在國會有一個時期手握大權,忽然有一日就厭倦了,急流勇退,離開政界,回到了學校裏。

雖然市長可以說是首都星的土皇帝,但直接管轄高等學院的是國會而不是市政大廳,所以校長完全有資格傲慢。

這時候校長又吩咐助理端上飲品,依然是江昶喜歡的加了鮮奶的紅茶,以及賀承乾最喜歡的卡布奇諾。

“你們能平安回來,這比什麽都重要。”校長萬分感慨,他揉了揉發青的眼圈,“你們不知道,那天下午發現你們被人從墓園帶走,系統又顯示第三個進入墓園的人身份可疑,我和左局長全都慌了。”

他的微笑帶上點悲哀的色彩:“廖靖剛剛出事還沒一個月,如果你們倆再出事,那麽我都要懷疑是我這個校長不吉利了。”

江昶笑起來:“您怎麽會那麽想呢?”

校長也笑:“畢竟,高等學院已經有二十年沒發生過惡性案件了。他最後一次作案,就在學校裏面……”

他停了停,才道:“哦,那是你們倆出生之前的事了。所以這次如果你們倆再出事,我可能得引咎辭職。”

江昶和賀承乾對望一眼,都很吃驚。

“好在你們平安回來了。”校長又笑,“如此優秀的兩個學生,如果真的出了意外,那是本校最大的損失。”

仨人又閑聊了幾句,江昶問:“校長先生,犰鳥死了嗎?”

校長搖搖頭:“他還活着。”

他順手點開旁邊的星域全網,一個監控視頻彈到他們面前。

那是一個病房似的地方,四處雪白,然而卻有着普通病房裏沒有的東西:四處鑲嵌着一種銀晃晃的裝飾,從天花板高高垂落下來,每隔開一公尺,就有一條。

病房正中,是一張病床,病床上坐着一個人。

江昶看清那人的臉,他禁不住站起身來!

那個人是犰鳥!

他看上去沒有任何傷,單是臉色蒼白了一些,只見他面無表情地盯着監控鏡頭,突然龇了龇牙!

江昶吓得往後退了一步。

“沒關系。”校長趕忙道,“他無法離開這個房間,看見了嗎?那些垂落的東西……”

“是囚蓮?”賀承乾突然說。

校長有點吃驚地看着他:“對,原來你見過啊。”

“啊?原來囚蓮是長這個樣子!”江昶像個鄉巴佬一樣叫起來。

囚蓮,是一種植物和礦物的合體。屬性更偏向礦物質,但能像植物一樣生長。這種東西能夠記憶靈魂力,吸收靈魂力,并且抑制靈魂力的爆發,簡單來說,就是靈魂力鐐铐。

校長點了點頭:“因為有囚蓮,犰鳥無法離開這個房間。”

“可他怎麽身上一點傷都沒有!”江昶終于記起來問題的關鍵,“我明明看見他的腸子流出來了!”

“因為他太強大了。”校長嘆道,“你們知道,靈魂力強大的人,傷勢愈合得要比弱的人快。更別提,犰鳥體內有那麽多魂主的靈魂力。”

“這麽說,他是殺不死的?!”

校長笑起來:“當然不是。只是比一般人耐活。”

他仿佛不想再探讨犰鳥的問題,伸手關掉監控,又搓了搓手:“犰鳥的事,就交給我們這些乏味無趣的大人吧!孩子們,你們眼下需要關心的是未來的方向。怎麽樣?都考慮好了麽?”

江昶和賀承乾對望了一眼,他赧然道:“校長,我還沒想好。”

校長笑嘻嘻點點頭:“沒關系,還有四個月時間,如果可能,我真想你們一直留在學校裏。”

又寒暄了兩句,江昶他們起身告辭,校長卻忽然道:“江同學,我想單獨和你談談,可以嗎?”

江昶看了賀承乾一眼,賀承乾點頭道:“那麽校長,我先走了。”

等賀承乾出去,把門關上,校長示意江昶坐下來。

“江昶,我有些事,想問問你。”校長的神色仿佛有點艱難,他想了想,才又道,“是關于這次你們和犰鳥打交道的過程……”

江昶一愣:“校長,整個過程我都和警方說了,還說了好幾遍呢。”

校長溫和地笑了笑:“這個我知道,我也看了全部的警方報告。不過,”

他又站起身來,走到窗前,背對着江昶。

過了一會兒,校長轉過身來,他望着江昶:“你真的全都對警方說了嗎?”

校長的臉色有點奇怪,剛才面對兩個學生時,那種近乎公式化的長輩姿态消失了,他此刻的神色裏,浮現出某種多疑和脆弱。

突然冒出這麽一句,江昶緊張起來!

難道校長知道他隐瞞了賀承乾和犰鳥親密的那一段?!他是怎麽知道的?

然而校長的下一句,卻讓江昶意識到,自己誤會了。

“我是說,犰鳥他有沒有提到過……提到我?”

辦公室并不大,但是設置得非常雅致美觀,到處都是蔥茏的綠樹,從窗口能看見的景觀,是一株碩大的香樟樹,翠玉如蓋,傾覆在窗口,香樟樹下是幾個奔跑嬉鬧的孩童。

校長站在靠窗的位置,閃爍如金的細碎陽光照在他臉上,讓人看不清他的神情。但是江昶卻能從他的眼神裏,讀出某種緊張的期待。

不約而同的,犰鳥的那句話浮上江昶心頭:“……你覺得你們的校長是個瘋子嗎?”

話都到了嘴邊,不知是什麽緣故,江昶又把它咽了回去。

他搖搖頭:“沒有。校長先生,犰鳥沒有提過您。”

靈動明亮的綠眼睛裏,期盼頓時消散,如被擊碎的星芒,失望沉重得簡直能壓倒人,江昶的心都顫抖起來了!

然而片刻,校長又恢複了常态,他點點頭:“我知道了,沒事了,你可以回宿舍了。”

江昶走後,校長又發了很長時間的呆,然後,他走回到辦公桌前,伸手再度點開那個監控視頻。

空無一物的房間裏,犰鳥仍舊坐在那張病床上,冷冷看着監控鏡頭,眼神充滿惡毒和不屑。

久久凝視着那張臉,校長慢慢走過去,他伸手觸碰着全息影像,手臂從影像裏穿過去,就仿佛是要擁抱一般。

然後他閉上眼睛,把嘴唇按在犰鳥那虛幻的影像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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