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 14 章
江昶從醫院回來的次日,沈枞也回學校了。
此前他并沒有呆在醫院裏,而是住在藍沛的家裏——他們兩個已經完成了系魂儀式。
“我和藍沛說,我想回宿舍,但他總覺得不放心。”沈枞滿不在乎地笑道,“其實這有什麽不放心的?我都在這屋子裏住了七年了。”
剛一打照面,江昶立時感覺到,沈枞身上有了極大的改變。
他那長長的銀發束起來了,用一根亮金色的繩子。以前,沈枞從來不束發,他說他最讨厭頭發被綁住的感覺,就喜歡散發。
“啊,這個啊。”他看見江昶留意,伸手摸摸頭發,“藍沛喜歡我把頭發束起來,你看!這根繩子也是他給我買的!好看吧!和他的發色是一樣的!”
這是好看和難看的問題嗎?江昶錯愕,一個堅持了快二十年的習慣,說改就改,只因為……這是魂主的要求?
江昶頗為震撼,忽然想,如果未來,自己真的做了賀承乾的魂奴,他那些堅持多年的小習慣是不是也得改掉?比如趴在床上吃零食什麽的,賀承乾每次過來,看見他這個樣子都是一臉鄙夷——難道這些無傷大雅的小習慣都得因為魂主不喜歡而改掉嗎?
那他那“高如大氣層”的自尊心怎麽辦?他受得了嗎?
見江昶沉默不語,沈枞反倒安慰他說:“我現在也沒覺得束發有什麽不好了,能讓藍沛高興,對我而言才是第一位的。”
所以頭發也束起來了,校服扣子第一顆也不再敞着了,櫃子裏的油炸食物也沒有了,走路也不再張牙舞爪、更不會在進門的時候高高跳起來,伸手去拍江昶的頭頂了……
因為藍沛不喜歡,因為藍沛從來不這麽做。
江昶并不願意讓高他一頭的沈枞拍頭頂,可他更不願意看見沈枞的這些變化。
看他仍舊不說話,沈枞體諒地點點頭:“你還不習慣我的變化。阿昶,這不是你的責任,因為你不是魂奴,你體會不到身為魂奴是什麽滋味。我并不是被迫的改變,是我自己覺得這樣更好。”
江昶聽他這麽一說,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快和我說說,系魂到底是怎麽回事!”
沈枞笑起來:“其實過程和教科書上說得沒什麽兩樣。”
他說着,伸出左手,卷起袖子亮出手腕。
手腕上,是深深的牙印,然而傷口快要痊愈了。
江昶抖了一下:“是藍沛咬的?”
這就是系魂最主要的部分,由魂主咬住魂奴的左手腕,一直要咬出一點血來,當血湧出來的時候,靈魂力也會跟着湧出來。這就是魂主吸收魂奴靈魂力的方式。每個魂奴的左手腕都有牙印,這是标志。
“靈魂力湧出來的時候,我非常害怕,我覺得自己快死了,所以不受控地掙紮起來。”沈枞的聲音很輕,像是至今心有餘悸,“可是我掙不過藍沛,他比我強太多了。我很絕望,幾乎忘記了藍沛這個人的存在,忘記了他對我的好,我覺得他想殺死我。”
江昶大氣也不敢出地聽着。
“但他一直抱着我,把身體緊緊貼着我,慢慢的我就清醒過來,知道他是藍沛,也知道他不會殺死我。”沈枞笑了一下,“還沒到百分之十,藍沛就停下來了,因為我怕成那樣,他也怕死了,生怕我出意外。後來結束了,藍沛才和我說,他一停下來,就覺得全身像被火燒一樣難受,腦子裏塞滿了瘋狂的念頭,什麽把我殺死啦,把我一塊塊吃進肚子裏去啦,就像野獸一樣。有一種控制不住的欲望逼着他去吸取我的靈魂力,可是他又怕把我害死了……藍沛說,這是他這輩子,第一次想到自殺。”
江昶用力揉了揉自己的臉:“你說得我也害怕死了,對系魂這件事都有心理陰影了!”
沈枞大笑。
“你一個人當然會害怕,但是和相愛的人系魂,就算怕也可以熬過來。”
“藍沛吸收了你多少靈魂力?”
“只有百分之十。”沈枞頓時郁悶起來,“事先我們還商定好,是百分之三十呢。我想讓藍沛變得更強!可是藍沛舍不得。結束的時候,他抱着我哭了很久,覺得特別對不起我……唉,這有什麽好對不起的!明明是我自願的嘛!”
藍沛那種深度表情缺乏症的人,也會哭?!太匪夷所思了!
江昶想了想,又問:“變成魂奴,是什麽滋味?”
沈枞歪着腦袋想了半天:“我才當了不到一個月的魂奴,經驗還不足,不過我就這麽說吧,對魂奴而言,魂主在身邊就是天堂,魂主不在身邊,就是地獄。”
“有那麽嚴重啊?”
“嗯,真的就那麽嚴重。”沈枞鄭重地點點頭,“也可能是因為我剛剛系魂不久,狀态沒穩定下來。尤其藍沛又對我那麽好……在他身邊真的很幸福!心裏格外安穩,也不慌張了也不煩惱了。但是他一走,我就覺得不對勁,怎麽都不對,也不敢一個人呆着,忍不住就跑醫院去找他。”
江昶吃驚道:“既然如此,那你怎麽回寝室來?”
“我也不能一直跟着他啊!畢竟得鍛煉一下自立的能力吧。”沈枞郁悶得臉頰鼓鼓的,像個包子,“我又離不開他,又覺得自己簡直太沒用了!而且咱們還沒畢業呢,我還有兩門課沒結束,總不能就這麽丢下不管了,好歹得把文憑拿到手!”
“藍沛同意你回來?”
“本來是不同意的。”沈枞嘻嘻笑起來,“我就和他耍賴呗,軟磨硬泡呗,我一耍賴,他就依我了。”
江昶心裏不知是什麽滋味。
耍賴這種事,他這輩子都沒在沈枞身上見過,同寝七年,沈枞是個性格很活躍的人,而且特別有擔當,遇到事情,別人都是能推就推,但他不會推,事情丢給他,他可能會抓耳撓腮上蹿下跳地想辦法,着急的時候也會在寝室裏哇哇亂叫,但他從不搪塞推托,更不會耍賴,沈枞參加了很多社團,幾乎每個社團老大都對他贊譽有加,認為他非常可靠。
所以賀承乾和他交情最好。
這樣的沈枞是怎麽學會耍賴的?!
而且藍沛那種冰棍一樣的家夥,怎麽可能容忍別人耍賴?!
系魂,真是件不可思議的事情!
其實七年級的學生裏,已經有不少人系魂了,好多人找的是自己的同學,也有找畢了業的學長的,還有少部分挑選了心儀的學弟學妹,等對方成年就系魂。
伴侶是社會上的成年人,這種例子也有,但不太多,因為成年已久的人多半都有了系魂對象,工作五年以上還沒有系魂的,一般是兩個原因:罕見的強和罕見的弱,誰也看不上以及誰也看不上。除此之外,就是前任魂奴發生了意外——這種系魂關系最不被看好,魂奴雖死,魂主體內還有他的靈魂力,這麽一來,就仿佛有三個人共處……也不是不行,但感覺上總歸有點兒別扭,所以一般而言,魂奴死亡的魂主,除非真的很強大,否則很難找到繼任的魂奴——魂主一般不會和魂主系魂,因為人體通常只能容納兩種外來靈魂力,罕見的強者能容納第三種,但這就是極限了,再增加,魂主會變成噬魂者。
這些社會上亂七八糟的談資,對從來沒系魂過的年輕孩子們來說,總是讓他們很好奇。
學校對學生們之間的系魂采取鼓勵的态度,大概是本着“肥水不流外人田”的出發點,畢竟不是所有的孩子都能考進高等學院,十所初等學院畢業的學生裏,只有不到百分之十的人會繼續深造,其餘的,将被分流去天鹫副星的七十八個殖民星球,進入各種短期職業院校。
首都星這所囊括各科的高等學院,是各行業乃至各殖民星球領頭羊的培養基地,也是政界人物的搖籃,這裏只培養精英。系魂,可以使校友們之間更加團結,也能就此穩固精英階層。
在畢業之前系魂的學生,按照慣例将得到一個月的休假時間,統稱為“系魂假”,除此之外校方還會發一筆生活補貼,如果雙方都是在校生,那麽就是雙倍補貼。這總是讓窮鬼江昶萬分羨慕。
沈枞也領到了這筆錢,那天中午他們去餐廳就餐,沈枞很豪邁地對江昶說:“想吃什麽?盡管點!老子有錢了!”
江昶哭笑不得:“亂花錢!學長同意了沒有啊你就擅自做決定?”
“他同意了的!”沈枞馬上說,“這就是藍沛的意思!他叫我買些好吃的給你。”
賀承乾也在餐廳裏,他看見沈枞和江昶進來,不由一愣。
“阿枞,你回來了啊。”他已經知道沈枞系魂的消息了。
七年級,每當有個學生系魂,八卦總是在學生們之間傳得飛快,大家把系魂雙方品頭論足一番,心中暗暗比較自己未來的魂主(魂奴)與當事人的差距。
要是有弱弱結合,大家就恥笑一番,說這倆弱雞在一塊兒能幹什麽?他們的三次方也不夠咱們這些人一只手打的。要是有強強聯合,那口風就頓時變了,充滿羨慕,甚至開莊下注,猜測誰是魂主,更有很多人會酸不溜地說“明明都是做魂主的實力,怎麽腦子進水了要當魂奴?”因為在大多數人眼中,做魂奴這件事本身就是可恥的。
不過一般來說都是一強一弱,然後大家就會分析弱的這一方有什麽值得稱道的優勢(會和人打交道、家裏背景不錯、或者很會賺錢),以及強的那一方有什麽糟糕的地方(生活大手大腳、人際關系不行、或者找的工作不怎麽樣),這二者的結合究竟是會更好,還是會更糟。
反正,怎麽都有的說,大家在分析別人的同時,也在為自己和伴侶設計未來,只要你在畢業前系魂,就無法避免自己的名字被挂在同窗嘴邊上,一直到被嚼爛為止。
沈枞和藍沛這對組合,理論上來說是強強聯手,但很多人不贊同沈枞的選擇,決鬥剛剛失敗,轉頭就撲進了藍沛的懷抱……這讓一向看好他的人感到失望,覺得他沒骨氣,失去了強者的自尊——尤其,無論如何他不該給人做魂奴。
“他們大概認為,我該殺了季小海,然後再自殺。”沈枞諷刺地說,“難怪天鹫副星全星域七十九顆住人星球,一共才八百萬人口。”
只有賀承乾的神色如常,沒有躲閃,也沒有隐藏的鄙夷。
沈枞沖他笑了笑,沒有像以前那樣跳起來用力拍他的背,更沒有從後面撲上去摟着賀承乾的脖子大叫“一日不見如隔三秋!”
所以,他已經是藍沛的魂奴了,江昶暗想,除了藍沛,他不會再和任何人那麽親近,恐怕就連親近的意願都消失了。
“既然我回來了,照顧阿昶吃飯的任務就還是我來吧。”他對賀承乾說,“這段時間麻煩你了。”
江昶皺眉:“不要把我說得像你和藍沛的兒子!”
賀承乾也說:“并沒有麻煩到哪裏去。”
于是三人一同就座,沈枞簡短說了說他和藍沛系魂的事,又說起未來的方向,沈枞的專業是政務信息處理,該去的地方是市政大廳,但他舍不得藍沛,正在考慮要不要申請去靈魂治療中心。
“你又不是學醫的,去那種地方能幹嘛?”江昶問。
“靈魂治療中心也不全都是醫生啊,總得有負責與外界接洽的人員吧!”
江昶笑道:“藍沛的意見呢?”
“他不想我去靈魂治療中心,藍沛覺得那兒的氣氛不好,我呆着會很難受。”沈枞郁悶道,“他還是覺得市政大廳适合我,說,我成績那麽好別浪費了什麽的……阿昶,你呢?打算去哪兒?”
賀承乾這時,看了江昶一眼。
江昶低下頭:“我還沒想好。”
他本來想問賀承乾要去哪兒,但又深感無力,問不出這句話來。
中途,賀承乾與江昶去窗口添米飯,賀承乾忽然說:“沈枞變了。”
江昶随口道:“他已經是藍沛的魂奴了。當然和以前不一樣。”
賀承乾沉默地盯着售賣窗口裏面,跑來跑去的圓滾滾的銀色機器人。有時候它們能量不足,會把底端的備用能源塊翻出來用,從窗口看過去,就好像它們一邊翻跟頭一邊舉着菜盤奔跑,奇異的是,居然能不打翻菜。
“恐怕除了沈枞自己覺得好,沒人覺得這很好。”
江昶很詫異,賀承乾在他面前說沈枞的不是?這還真是罕見。
好像犰鳥那件事之後,江昶和賀承乾的關系,頗為微妙地拉近了幾毫米。
但是同寝的立場,讓他不得不站在沈枞這邊:“你是絕對不會給人做魂奴的,你理解不了。”
賀承乾扭過臉來看着他:“怎麽?你是打定主意要去給別人當魂奴了?你那高過了天的自尊心怎麽辦?扔進垃圾堆裏嗎?”
江昶的臉頰微微僵硬,他沉默片刻,突然道:“你的意思是,希望我二十年後住進孤魂所?這就是賀同學你對我的祝福?非常感謝。”
“我沒那麽說!”賀承乾不耐煩地打斷他,“所以我讨厭你淩亂的邏輯!我只是理解不了這種想法罷了,為了不孤獨,卻以改變自己的一切為代價……說不定你會莫名其妙愛上馱蛙腿肉,然後餐餐幸福不已,嘔吐不止——那到底有什麽好?江昶,你守了二十年的驕傲,就那麽不值錢嗎?”
江昶的嘴唇微微一抖。
賀承乾低頭看了看機器人打來的米飯,有點生氣地沖着機器人嚷:“米粒煮得太硬了!下次能不能多加點水!再強的人,他的胃也是肉做的呀!”
機器人無辜地看着他,大腦袋的顯示屏依然是待機的波浪線。
江昶無奈:“你罵機器人幹什麽?有意見,上學校餐廳網去提呀。”
“我現在就想發火,難道不行?”賀承乾悶悶道,“如果對方是個活人,我早把米飯扣他頭上了!接下來我們能打半個小時的架。可是現在呢?我只能把菜湯扣在機器人的頭上,讓它短路五秒鐘。”
……所以這就是餐廳全部使用機器人的原因。江昶默默地想,就算是賀承乾,也不可能一邊吃飯一邊和機器人打架。
他忽然覺得賀承乾這些小地方可愛又可笑,但江昶笑不出來。
誰會去愛惜他這些不起眼的小地方呢?沒有人。
因為賀承乾是不會愛上任何人的,更不會給人照顧的機會。
他太強大,心硬如鐵,所以不需要任何人。
一股更深的悲哀,席卷江昶的心頭,壓過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