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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 16 章

內部通信的消息在右下角閃爍,江昶放下手裏的工作,點開了消息框。

沈枞的臉一下子彈到了他面前。

“大忙人,現在可以說話了嗎?”

江昶笑起來:“抱歉抱歉,剛才沒有看見消息提示。”

沈枞咂咂嘴:“你可真是個大忙人,找你得提前一個小時預約,還不一定等得到,整個市政大廳,我就沒見過比你更忙的了!”

“說得我多大能耐似的,不過是市長手底下的一個辦事員。”江昶笑道,“你自己還不是在市政大廳?”

沈枞搖頭:“我這種外圍信息處理員怎麽能和你這個市長助理相提并論?什麽消息到我這兒,都是殘渣剩飯了。”

“就別耍貧嘴了。找我有什麽事?”

“周日過來吃飯。”沈枞笑道,“藍沛和我請客。”

江昶笑問:“什麽好事情要請客?小baby要誕生了嗎?”

“得了吧,到現在連合适的卵細胞都沒找到,藍沛那個又挑剔又龜毛的家夥,我看,在我的生殖能力徹底消失之前,他能不能搞定這件事還是個問題。”

江昶忍笑道:“那也沒關系,把細胞冷凍起來不就好了?市長的孩子不也才七八歲大嗎?”

沈枞龇牙做了個鬼臉,又搓了搓自己的胳膊:“年紀一大把了,才決定要孩子?你還是饒了我吧!我傾向于自然生殖……”

“可你沒有子宮啊!”

“去你的,我是說人就應該在青年時期培育下一代!三十歲之前就該生孩子!不能因為有冷凍和人工妊娠技術就随意推遲生育年齡!老年人的思維方式不适合溝通!再說了這和我有沒有子宮有什麽關系?如今誰還自己生?有子宮的那一批也不這麽幹了吧!放着妊娠箱不用,讓自己忍受懷孕生産什麽的……那和馱蛙有什麽區別?”

江昶故意嚴肅道:“什麽叫有子宮的那一批?阿枞,你這種言論涉嫌性別歧視啊,你是市政大廳的信息處理員,你是公務員,傳出去可是要扣薪水的!”

沈枞頓時不服氣起來:“我這怎麽能算歧視?!我說了什麽就算歧視了?有子宮的那一批這話怎麽錯了?她們是有子宮的那一批,咱們是有前列腺的這一批。”

江昶笑得東倒西歪。

“真是的,每次和你說正經事情就會被你帶跑,都要忘了我要和你說什麽了……哦對了,這周日過來吃飯,雖然不是什麽baby誕生,但也是很重要的日子。”

“是什麽日子啊?”

沈枞很驕傲地笑起來:“是我和藍沛系魂三周年紀念日。”

江昶一怔,然後他微笑起來:“那的确是個重要的日子。恭喜。”

所以,他們畢業也有三年了。

“別買貴重禮物,藍沛說了,你什麽都不用送,帶着一張嘴過來吃就行了。我們也沒請別人,藍沛和他那一屆的關系都很淡,也只有寝室這幾個是至交……”

沈枞說到這兒,不由停住,江昶明白,他想起死去已久的廖靖。

江昶點點頭:“轉告藍學長,我肯定會去的。”

沈枞又像是斟酌了一番,才遲疑地開口:“還有……藍沛想給你做個媒,是靈魂治療中心的。”

江昶一怔。

“……但這事兒還沒眉目,是我說,讓他別太熱心了,阿昶,我實在看不出你有想和人系魂的念頭,最後搞不好變成剃頭挑子一頭熱,那樣反而麻煩了。”

江昶的眼神微微垂落:“你說得對。這種事,還是不要讓學長費心了。”

沈枞仔細端詳江昶,小心翼翼問:“你還沒死心啊?”

江昶努力一笑:“死不死心的,還不就那麽回事?”

沈枞輕輕嘆了口氣:“算了,這事兒勸不得。周日你過來咱們再說。”

沈枞的圖像在空氣中消失,江昶在辦公桌前,呆呆站了一會兒。

賀承乾離開他,有三年了。

江昶坐下來,他茫茫然擡手往前方空氣裏一點,設置好的全星域立體圖就出現在面前,江昶無意識地用手指滑動那張圖,滑了好半天,才滑到圖片邊緣。

在那兒,有一顆孤零零的星球。

爪哇巨犰星,天鹫副星七十八顆殖民星球的其中之一,也是國家監獄所在地。

江昶還記得當年他得知消息時,內心那種痛苦的滋味:失落終于變成了絕望,像是在他的心髒裏鑿出一個深深的黑洞,連讓血液從洞底冒出來的力氣都沒有了。

很多人對賀承乾的選擇感到不解,他的成績優異,靈魂力指數第一,又因為擒獲犰鳥而被市長嘉獎,市長都說了,随便他去哪兒,都給開綠燈……

結果,他竟然選擇了國家監獄。

這和發配邊疆有什麽區別?

很多人說,賀承乾這個人過于的好強了,他是想用艱苦的工作磨砺自己,讓自己變得更強,因為貪圖安逸是弱者最大的特征。

也有人說,賀承乾這是為往後進入政界打基礎,在邊陲歷練幾年,回來之後資本就雄厚了,到時候靈魂力也增強了,可以選擇的機會就不是一個小小的應屆生能拿到的,搞不好直接進國會呢。

江昶默默聽着這些議論,他想,也許他們說得是對的吧,也許賀承乾真的是因為這些理由,而選擇國家監獄的吧。

他不可能是因為自己的那番話才做出這種決定,只為了找一個離他江昶最遠的地方?別搞笑了,賀承乾那麽讨厭他,怎麽會把他的話放在心上?

不管出于什麽理由,賀承乾依然在畢業的當月,跟随新一批換崗的獄警,踏上了出發的道路。同行的還有犰鳥,只不過一個是看守一個是囚犯,犰鳥沒有死,國會在經過一番激烈辯論之後,決定走正常的法律程序,也就是說在審判之後,再定犰鳥的罪行。

這個消息傳出來,激起民衆極大的不滿,因為從來就沒有這樣的先例。是的,犯罪者确實有他的權益所在,他們也可以請律師,一審不服可以上訴直至終身……可那都是普通的犯罪者。

而犰鳥是個噬魂者!

這個星球上,噬魂者難道不都是第一時間就地正/法嗎?為什麽國會要留着他!

然而國會的意思很堅決,國會發言人說,外星域總是把天鹫副星說成是一個野蠻的星球,這種錯誤印象一再疊加,甚至有非哺乳類智慧生物不願意和天鹫副星來往,因此,政府有義務向外糾正這個認知,他們要向整個銀河甚至整個宇宙證明,天鹫副星是有法律存在的,并且這裏的公民都是遵守法律的。

而且,這也是對全體公民進行普法教育的一次大好機會。

至少超過八成的公民,不接受這種說辭,他們紛紛傳說犰鳥用自己龐大的積蓄向國會行賄,議長和大臣們都被收買了……

然而不接受也沒辦法,刺頭一樣的議長這次奇跡般的縮了頭,除此之外,包括三名市長,都贊同國會的決定,另外兩名市長選擇沉默。

連總統都出來給國會的提議站臺。

民衆在亂轟轟吵鬧了一個月之後,只好被迫接受現實。

江昶正在發呆,旁邊提示燈又在閃爍,他趕緊站起身來,整理了一下衣服,離開自己的辦公室。

到了市長辦公室,江昶敲了敲門。

“請進。”清亮悠揚的嗓音在裏面回應。

推門進來,江昶道:“市長,您找我?”

“哦,有份東西已經發到你辦公室去了,關于市政大廳前面廣場的修繕方案,那些待選方案你看一下,然後列出重點給我,這周之內就得決定了。”

江昶笑道:“大家終于還是忍受不了光禿禿的平地了嗎?”

市長也笑起來:“先頭說不許修的也是他們,嫌咱們花錢,日子久了又覺得太難看,說什麽有損市容,從太空都能看見這個大疤瘌……市民永遠都是新芝加哥市的主人。”

市長岑悅看上去也只有三十歲的樣子,然而高層人物的外貌是算不得數的,這些人有着驚人的靈魂力,不像弱者那樣容易衰頹。

岑悅是那種瘦瘦高高的,斯文書生的模樣,并不像普通市民認為的那樣傲慢,這男人有着異常的溫柔,異常的風雅,同時又有着活潑的熱情,眼睛是那種天然的桃花眼,眼角挑着一絲媚态,你任何時候看過去,都盛着滿滿笑意在裏面,清亮動人,恰恰是戀愛類教科書裏描繪的那種典型的“好情人”,岑悅站在那兒不說話,就是一副賞心悅目的美人圖。

江昶見他第一面,就不由自主産生了好感,那是同類相惜的味道。

但是他從來不讓這份好感逾越分寸,江昶不傻,岑悅的儒雅親切,只是他性格裏一個微小的方面,那絕不是他的全部。

新芝加哥市的市政大廳在市區東部,依山而建,從很遠的地方就能看見那十二根雪白的高大立柱,仿佛古地球時代的神殿,讓人在接近它時莫名就産生敬畏之感。

市民的敬畏有其道理,天鹫副星身為首都星,只有五個大都市,市長就是這些城市的最高行政長官,唯一能制衡市長的是國會。但是國會只能利用各種法律來平衡與市長的關系,限制他的權力溢出,國會沒有彈劾市長的權力,唯一能讓市長下臺的辦法,是其他四名市長的聯名彈劾。

與古老的地球時代不同,天鹫副星的總統更多負責的是外交以及殖民事宜,他并非淩駕于市長之上,甚至在普通市民心中,總統的地位還不如本市的市長,市長是真正手握大權的人,是這個城市的帝王,而總統則更像個披金挂銀、遠在天邊的符號。

起初,江昶很擔心到市長近前工作,他怕自己會遇上一個頤指氣使的長官。但第一次見面,他就放下了這份擔心。市長把江昶優異的畢業成績提出來表揚了一番,又寬慰他說,在市政大廳的工作決不會比在殺手溫特手底下拿學分更難。

江昶聽得笑起來,殺手溫特其實是學院的老師,教的是信息端快速操作,此人不茍言笑而且超級嚴厲,快速操作就是看人的速度,就算你只慢了0.1秒,他都會扣你不及格。所以外號叫殺手溫特。廖靖當初被溫特給扣慘了,連修了兩次才通過考試。

“您也上過殺手溫特的課嗎?”江昶問。

市長搖搖頭:“不。實際上他是長我一級的師兄。”

江昶這才意識到市長的年齡。

但江昶更願意把市長當做自己的同齡人,因為他絲毫感覺不到有隔閡存在。有時候江昶買了最新款的男裝,市長看見了,還能立即報出品牌,又和他品評這個牌子的優劣,真是毫無“老一輩”的氣息。

如果不是正式宴會,市長日常喜歡穿一件黑色外套,底下是藏青色的棉仔褲,非常家常也非常學者範,他臉頰光潔幹淨、溫文爾雅,明亮的黑眼睛,岑悅的眼角狹長,笑起來雙眼皮的痕跡會變得更深更漂亮,眼神裏永遠勾着一抹天然的多情,哪怕他正在逼着你跳河自盡,你也會覺得他眼神旖旎,柔情萬種。再加上修剪得很整齊的黑發,說他是藍沛的同學都沒問題。

可是國會和民衆都不會這麽想。

普遍的認知是,新芝加哥市的市長岑悅在位多年,是個極不好對付的人,在他儒雅秀致的外表下面,隐藏的是決絕的鐵腕:增加稅收,嚴厲打擊犯罪者,不顧民衆反對大力改造市際通途,冒險使用新的航空技術,為研究部門和醫院投入過多資金,淘汰政府系統冗員,在市政大廳增加高等學院畢業生就業率……有遠見卻因為作風強硬而讨人嫌,基本上就是岑悅給外界的印象。

“甜蜜情人”的僞裝底下,藏着一個說一不二的獨/裁者——這種反差讓接近岑悅的人,都暗呼受不了。

當然,在做這些“不得人心”的事情的同時,他也不遺餘力擴張着自己的權力範圍,如今的城市,幾乎相當于古代地球的一個大國,岑悅這個市長無論作風還是權力,都讓人想起古地球時代那些叱咤風雲的皇帝,可是在首都星,畢竟還有國會來平衡他,因此也弄得國會三天兩頭和他對壘,氣氛劍拔弩張。

論私下相處,江昶很喜歡這位市長先生,但說到公事,就算是江昶這種不熱心政治的年輕學生,也覺得岑悅有些事情做得太過火了,比如市際通途24小時的超音速車,這件事是岑悅極力倡導,也是他牽頭,建成之後,的确極大方便了首都星居民的往來,但工程投入的巨額資金也讓人咂舌,據說政府債務到現在都還沒償清。

後來,江昶私下裏和友人們說起岑悅,覺得這人真是把土皇帝三個字發揮到淋漓盡致。

唯有藍沛不這麽認為。

“無論是超音速車還是使用了新的空間躍遷技術,亦或是對星域全網的研究投入,市長都在大力倡導更加便捷頻繁的溝通,為此甚至不惜加重稅收,阿昶你想過沒有,真正的土皇帝是把自己的領土封閉起來,像古代地球某些國家,恨不得起一道牆讓所有人動彈不得。岑悅做的,恰恰相反。”

藍沛的意見是,岑悅的所作所為,長遠看來是在防止握有極權的人,成為真正的土皇帝,同時也避免某些殖民星球因為溝通障礙,跟不上步伐,慢慢跌出天鹫副星的政治系統,最終導致全星域的四分五裂。

“最近這一二十年,整個星域泛起了一股讨厭的守舊之風。”藍沛偶爾會這樣抱怨,“不敢創新,不願大膽嘗試,總想往回縮,什麽事都只想着自保……真是一點都不符合我們天鹫副星數百年的傳統!”

江昶聽得明白藍沛的意思,他說的就是以議長為首的那群守舊派,這群人不願建立過多的外星域聯系,喜歡打擊新的科技和思維方式,以耗費資源為名壓制新的生産力,而且倡導“各掃門前雪”的保守思維,就連首都星和殖民星球之間的往來活動,他們都想找茬限制。就好像這夥人的目的是把天鹫副星變成一個死死抱攏的大蒜,恨不得把公民們活躍的思維全都摁回到大腦深處。

而岑悅所做的,恰恰和這群保守派相反,他在竭力和守舊思維相抗衡。

因此藍沛認為,這是個值得尊重的有遠見的領導者。當初一手把他推上市長寶座的人,一定是看中了他這份出色的能力。甚至也許,他正是受了某些引路人的影響,才變成如今這樣。

也有人說,岑悅本身确實有能力,但他其實受着操縱,真正有野心的另有其人,岑悅只不過把那人想做的事,一一實現了而已。而那人卻将外界攻擊都引向岑悅,自己則躲在沒人注意的地方韬光養晦。

一般的八卦,通常就會意猶未盡地講到這兒,因為那個所謂傳言中的岑悅的操縱者,恰恰是江昶他們都熟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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