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 17 章
市長把江昶找去,不光是為了廣場修繕的方案。
“我看到了你的年假申請,是在下個月。”
江昶點點頭:“是的。有事外出。”
市長有點犯愁:“這就是我要和你說的,江昶,年假的事,能不能再往後推一推?下個月,國會要就星域全網采用新的啓動程序進行表決,而且我剛接到消息,總統将于月底來訪……我希望這段時間你能留在市政大廳。”
江昶略一遲疑,才道:“很抱歉,我的票已經訂好了,因為需要提前三個月預定。”
他又笑了笑:“要是去不了,一半的預付款就泡湯了,市長,我很窮的。”
市長也笑起來:“哦,既然如此那我就只能給假了。是去旅游嗎?提前三個月訂票,那應該是非常遙遠的地方了。”
江昶點點頭:“不算旅游,是去看一個……朋友。”
說到這兒,他又想起什麽,從口袋裏掏出一個細長的盒子遞給市長。
“是什麽?”
“給小倩的生日禮物。”江昶笑道,“前幾天胡亂逛的時候看見的,我想她多半會喜歡。”
市長打開盒子,裏面是一排五彩水晶石的發卡,他笑起來。
“她一定會喜歡的。你們的校長先生最喜歡的就是給她紮各種小辮兒,小倩會把這些發卡都別在腦袋上。”
市長有個女兒,名叫岑倩,芳齡六歲。
告辭出來的時候,江昶被腳底的地毯絆了一下,以至于門并沒有關嚴,他聽見從屋裏傳來另一個人的聲音:“剛才我們說到哪兒了?”
“我以為我們的交談已經結束了。”市長的聲音很冷淡,比剛才和江昶說話,陡然降了十幾個溫度。
對方,男人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疲倦:“那不算交談,阿悅,你甚至都沒有給我反應的時間。”
江昶從不算小的門縫望進去,他看見了市長面前的那個全息影像。
那是高等學院的校長。
江昶想了想,把辦公室的門關上了,雖然好奇,但他并不想偷聽上司和他的伴侶的談話。
直到進入了市政大廳,江昶才知道,市長和高等學院的校長是系魂關系。
岑悅是梁鈞璧的魂奴。
周日,江昶去了藍沛他們家。
地方接近靈魂治療中心,藍沛畢業時,在這附近的高級公寓樓裏租了個單間,後來他與沈枞系魂,房主夫婦正要辦理星際移民,于是藍沛幹脆把一套三室兩廳帶閣樓的居室給買了下來。
雖然沈枞讓他不要買禮物,但江昶沒有空手上門。
他買了大捧的紅色波斯菊,又買了一盒子藍沛喜歡的星壤芒果,以及一瓶芙蓉白蘭地。藍沛開門時很驚訝,他問江昶:“難道阿枞沒和你說嗎?不要買禮物。為什麽買這麽多?”
“并不多。”江昶笑道,“只有花是真正的禮物,其它的,我自己不也跟着享用嗎?”
進屋來,沈枞接過那一束花。
“阿昶,你還真是喜歡大波斯菊這種花,不過這花是好,看着喜慶。”
江昶噗嗤笑起來,沈枞形容花卉就只有兩個方面:看着喜慶,看着喪氣。
屋裏收拾得很幹淨,清潔而且明亮,窗外自動設置是蒼茫群山,楓葉紅了,層林盡染美不勝收,客廳看上去像獵人在山麓上的木制小屋,地板和家具都是原木色,窗臺上還有小鳥和松鼠。
這是典型的藍沛風格,他以前在宿舍裏就喜歡這種環境。
江昶故意問沈枞:“你的冰天雪地北極小屋呢?”
沈枞撓撓頭:“我把閣樓設置成那樣了。”
藍沛一本正經地說:“是的,每次都是我上去打掃,凍得半死的人也是我。”
沈枞臉一紅:“讓機器人上去打掃不就好了?你上去幹嘛?”
藍沛摟過他,吻了一下:“機器人會把你的玩具全部用水洗一遍,到時候壞掉了,還得我來修。”
他們倆的感情依然這麽好,江昶不由感慨,他見證了很多同學的系魂,也和不少夫婦至今保持着聯系,然而說到幸福的婚姻生活,江昶的腦子裏第一個反應,就是面前這兩個男人。
那天是藍沛下廚,沈枞手藝不行,只能把冷凍食品做熟,有時候藍沛要出差,走之前會給他做滿滿一冰櫃的便當,雖然是盒飯,但卻做得精巧美味,營養也好。沈枞每餐拿出一個來,一熱就可以吃。藍沛甚至會把數量算好,就是說,剛好到家那天吃完。但是有一次,沈枞感冒卧床,江昶和另外兩個同事來看望他,同事要給沈枞做病號飯,沈枞攔住了他們,并且非常驕傲地打開冰櫃,把藍沛留下來的便當給他們看。
藍沛的留守便當讓客人們嘆為觀止。沈枞更來勁了,熱情邀請他們“嘗一嘗”。
那次同事們“嘗”掉了四個便當,又帶走了一個,害得沈枞最後兩天差點挨餓,幸虧江昶心細,特意做了幾個補上。
“難怪他不吃外賣。”那天去的一個同事感慨道,“阿枞的魂主做東西真的好好吃!比外賣好吃多了,而且一周的菜譜居然可以不重複!太了不起了!連我這個魂主都想給他當魂奴了。”
江昶暗笑。藍沛從哪個方面來說都很優秀:人很英俊,高等學院出身,會做飯,靈魂力強大,再過一年就是靈魂治療中心愈合組的主任,最關鍵的是,他非常愛自己的魂奴,僅就這一點,很多魂主都趕不上藍沛。
那個同事後來又唠叨說:“我連芫荽和芹菜都分不太清,他居然可以提前準備好那麽多便當!可憐我的魂奴每天吃我做的黑暗料理,而且每次都說好吃……我真對不起他。”
說話的是個胖胖的大姐,因為靈魂力強,丈夫是她的魂奴。
魂奴就是如此,不會因為每天吃黑暗料理就和魂主翻臉,只要魂主對他們有足夠的愛情,黑暗料理也可以讓魂奴吃得興高采烈。
江昶覺得好笑的同時,又有點心酸。
他所愛的人,連黑暗料理都不會做給他吃。
那天藍沛做了很多菜,甚至還有翡翠鳝這種高檔菜肴,這讓每天吃職工餐廳的江昶,激動得抱着餐桌直流眼淚。
翡翠鳝是一種通體透綠,身長超過五米的太空生物,外形酷似鳝魚,翡翠鳝數量并不稀少,然而它生活的地方常常接近黑洞,因為它要鑽入黑洞裏産卵。翡翠鳝肉質鮮美無匹,權威的《太空美食》雜志曾經做過鑒定,如果說河豚的鮮美度是3,那麽翡翠鳝的口感鮮美度就是7,它只比“白瓷鮑魚”(9)和“琉璃松露”(10)差兩個等級,位列鮮美榜單第三。美食家們對翡翠鳝趨之若鹜,所以總有人冒着喪命黑洞的危險去捕捉它。
……可想而知,這玩意兒的價格有多昂貴了。
江昶盯着自己碗裏兩塊翠綠翠綠的肉,吞了口唾沫。
“今天可真是太值得了。”他嘆道,“我買的全部禮物加起來,也沒有這一道菜貴啊!”
沈枞笑道:“少大驚小怪的,我就不信你沒吃過翡翠鳝。”
“只吃過一次。”江昶也笑,他停了停,“本來做好了送人,人家不要,直接扔垃圾堆裏了。然後我就撿回來吃掉了。”
他的口吻像是開玩笑,藍沛和沈枞卻互望了一眼。
“你啊,這方面的死心眼确實無人能及。”沈枞嘆道,“也不知道你家那位天神,怎麽就那麽難撼動!”
江昶但笑不語。
“而且聽說你又要加薪了?恭喜!”
江昶擡頭吃驚道:“我怎麽不知道我要加薪?”
沈枞撇嘴:“都這麽說。阿昶,記得請客呀!”
江昶笑起來:“好!請客!真要加薪,我請你們去锆月亮和電氣兔子!”
沈枞眼睛一亮:“說話算數?”
“當然算數。”江昶忍笑道,“前提是我真的能加薪。”
“锆月亮和電氣兔子”,是新芝加哥市一家聞名遐迩的餐廳,味道好得交口稱贊,價格也貴得驚天動地。
沈枞滿意地點點頭:“我就欣賞阿昶這樣的朋友!大氣!說請客就請客!今晚我就去锆月亮和電氣兔子定餐桌!”
“喂!前提是我得加薪才行啊!”
席間三個人說說笑笑,又把江昶帶來的白蘭地打開喝,醇酒加舊友,過去的事情也不知不覺被翻了出來。
“廖靖送的那瓶,我到現在也沒喝。”沈枞說,“鎖在櫃子裏呢,我也不想碰。總覺得好像不去碰它,這個人就還沒走。”
他的眼圈微紅。廖靖去世已經有三年了。
江昶想起自己的那瓶,那天他和藍沛倆人分了半瓶,剩下的半瓶,被他借酒消愁,早就喝光了。
“我一直弄不懂他為什麽要送咱們那兩瓶酒。”江昶說,“如果他已經感覺到危險,為什麽不向我們求救呢?”
“他已經逃不脫了,他心裏明白。”藍沛安詳地說,“那種狀态下的廖靖,就仿佛被按在鷹爪下的老鼠,知道沒希望了。”
沈枞忽然咬牙切齒道:“可是那個犰鳥還活着!他居然還厚顏無恥地活在這個世上!世間不公,莫過于此!”
犰鳥一審被判死刑,然而他的辯護律師不服,提出了上訴,辯護律師的說辭是犰鳥屬于重度精神殘障,是殘疾人,他在吞噬別人靈魂時屬于“神志不清”的階段。這個辯護激怒了民衆,那段時間,犰鳥的辯護律師家門口被人扔糞便,塗紅油漆,還有受害人家屬特意請了一大群殘障人士,坐輪椅的,失明的,或者重度智力缺陷的,他們集合在法庭門口大叫:“我們這樣的才是真正的殘疾!犰鳥不是!”
那個月,新聞界很是熱鬧了一陣子。
民衆的憤怒并沒有阻攔犰鳥的上訴,那位辯護律師非常出名,有人說他是整個天鹫副星全星系難得的大律師,也有人鄙夷地說此人就是個無恥訟棍,該把他趕出法庭。還有人說,最好讓犰鳥把自己律師的靈魂力也吞噬掉,那才是報應不爽。
不管怎樣,直到目前為止,犰鳥的律師還在上訴,終審還未到來,犰鳥的命運依然未決。
藍沛按住沈枞的手背,柔聲道:“好了,別生氣了。去給家務機器人加些咖啡豆,昨天我忘記添了。”
沈枞起身去了廚房,藍沛看着他的背影,搖搖頭:“傷還沒好。”
“這種傷,很難痊愈。”江昶啞聲道,“犰鳥一天不死,受害者一天不得安息。”
藍沛低頭喝着酒,他忽然道:“阿昶,有件事我一直沒告訴沈枞。”
“是什麽事?”
藍沛猶豫了一下:“季小海死了。”
江昶的腦子停頓了一下,他有好久沒聽到這個名字了。
“真的?!”他吃驚道,“怎麽死的?”
“上個月,在系魂過程中出了意外。”藍沛說,“方磊也完了。目前關押在我們醫院裏。”
江昶被這重磅消息給震得,好半天沒出聲。
關于季小海和方磊的事,後來,江昶也聽說了一些,因為成了季小海的新任男友,方磊在擇業時得到極大的優勢,聽說季小海的父親給方磊鋪了令人豔羨的好路:他以可疑的擦邊球分數進了首都星最好的星域附屬醫院。本來按照方磊的資質,他沒法留在首都星,很大可能會去殖民星球的醫院,結果硬是憑着司法大臣的勢力,擠進了原本只有醫學院前五才能進的好醫院。
……卻沒想到好夢不長,最終落得這樣的結果。
“其實在那之前,季小海一家三口來我們醫院好幾次,就為的那個新發明出來的儀器,soul2.0。”
“據說是可以增強靈魂力的?”
藍沛點點頭:“說是這麽說,靈魂力這種東西怎麽可能無中生有?soul2.0更多的是維護靈魂力的穩定,它會産生一種物質,逼真地模仿受試者的靈魂力,讓受試者身體産生‘靈魂力并沒有流失’的錯覺,這樣就能安撫在系魂過程中驚恐不安的魂奴,降低系魂的傷亡率——我看,司法大臣夫婦還是太信任機器了。”
江昶良久無語,最後,他想了半天:“那方磊……”
“典型的噬魂者前兆。”藍沛淡淡地說,“變成這樣,沒人覺得意外。”
“我以為季小海不會和他系魂。”江昶艱難地說,“當初就算是和沈枞……他不是也說,要把準備做到萬無一失,才會嘗試嗎?”
“如果倆人不是打算系魂,司法大臣能動用那麽大的勢力,把他塞進星域附屬醫院?”藍沛冷冷道,“萬無一失?哪有那麽好的方案。醫院又不是神殿,醫生更不是神仙。”
藍沛的語氣裏并沒有同情,江昶也沒覺得有多痛心,但是想到,才短短三年,當初的同學一死一瘋,他不由還是産生了索然之感。
季小海之所以死亡,恐怕還是因為他對未婚夫不夠忠誠。
難道說,季小海心裏,對沈枞還懷有愛意嗎?
“我不敢和阿枞說,怕他會多想。”藍沛低聲道,“昨天我去病房探望了方磊,他已經不認識我了……阿昶,你想象不到那種場景有多可怕,一個好端端的大活人,變成了瘋子,連像樣的語句都說不出來了。”
他停了停,才道:“但一想到,沈枞避免了這樣的命運,我心裏就萬分的慶幸。”
江昶點點頭:“同感。阿枞現在和你在一起,真是再好沒有了。我看着都羨慕。”
藍沛眯起眼睛,笑起來:“你也不是不能獲得幸福。阿昶,說真的,我那邊有好幾個剛進來的後輩學弟,人都非常不錯,只要你有這個意願……”
江昶笑着搖搖頭:“不行的,學長,那樣做對別人不公平。”
“可你不能一直不系魂啊。眼看畢業都三年了,三年五年,十年八年,時間就這麽一晃眼過去了,阿昶,你真打算未來進孤魂所?”
江昶淡然一笑:“進孤魂所怎麽了?人生的最後一段光陰過得逍遙自在,也不是什麽壞事。”
藍沛點了點頭,放下酒杯,貌似無意似的說:“反正不肯系魂的也不止你一個,你們那個年級第一,賀承乾到現在也是個光棍,搞不好再這麽下去,你們倆能在孤魂所裏見面。”
江昶假意沒聽懂藍沛話裏的試探,只是低着頭,沉默不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