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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 18 章

後來沈枞回來,那兩個自動收束季小海的話題,開始說起工作裏的八卦。

“哎,聽說沒有?勁爆消息!”沈枞很神秘地說,“關于咱們市長的!”

江昶嗤嗤笑道:“你每次都說是勁爆,結果都是大路貨!”

沈枞不樂意了:“誰要我是外圍!你在核心你當然不稀罕,藍沛每次都聽得津津有味!”

江昶看看笑眯眯的藍沛,心想,這根本和八卦內容無關吧!

“是什麽勁爆消息?”他問。

看江昶也做出一副虛心傾聽的樣子,沈枞這才滿意:“我這也是剛聽來的:市長其實不是梁鈞璧的第一個魂奴。”

江昶吃了一驚:“你這可真不是大路貨了,這麽古早的八卦都能被你給挖出來……那校長的第一個魂奴呢?死了嗎?”

沈枞點點頭:“很多年前的事了,那人是校長的同學,倆人在畢業之前系魂,系魂不到兩年魂奴就死了。”

他說着,把手在空氣裏一抓,一個圖像彈到仨人面前。

全息圖像非常久遠,帶着細微的茲茲聲,圖像也時不時上下跳動,邊緣有模糊不清的光影。然而這些瑕疵沒有擋住圖像中那個白衣少年的模樣。

藍沛和江昶同時發出驚嘆:“美少年!”

圖像裏的少年看上去十八/九歲的樣子,非常美,是從任何角度看都能賞心悅目的美少年,但是這美貌裏帶着單薄,仿佛一吹就倒。少年身材瘦瘦小小的,一頭明亮如絲的褐色長發,那睜得大大的灰眼睛帶着天生的憂郁,尤為動人,就好像有種魔力,能把人吸進去。

“邱葉,梁鈞璧的同寝同學。”沈枞做了個手勢,“在當時被譽為最美的少年——系魂第二年因病去世。說來,他和阿昶你真有些相似。”

江昶一愣:“和我?”

“嗯,邱葉的靈魂力非常弱,但極富天賦,擅長機甲改造,拿了醫學和機甲兩個學位,還會寫詩。”

江昶悻悻道:“這和我不一樣,我不會寫詩,也沒本事拿兩個學位。”

藍沛笑起來:“而且和江昶一樣,也是罕見的美少年。”

江昶啼笑皆非,指着自己的臉道:“我這叫美少年?有臉上帶疤的美少年嗎?”

上次沈枞砸出的那道傷口,最終還是留下了很淺的一道疤。沈枞一聽,不好意思起來:“多了點傷疤,也不妨礙你的美啊!而且我看這個邱葉還不如你呢,天生一副病容,難怪系魂兩年就死了。”

江昶忽然想起來,他驚訝地指着沈枞:“你這是從市政大廳的網絡弄到的消息吧?怎麽和私人網連在一起了?喂,阿枞,這是違規的!”

沈枞随意擺擺手:“哎呀沒關系啦,我又沒說什麽國家機密,不過是講講上司的八卦。”

江昶笑道:“你都把人家前任給翻出來了,還不夠機密嗎?市長恨不得徹底封鎖這個消息才好。”

“嗯,難怪他們倆感情不好。”

岑悅和梁鈞璧這對夫婦貌合神離、感情冷淡,這已經是市政大廳公開的秘密了。岑悅比梁鈞璧小十歲,最早是梁鈞璧在國會的助手,後來梁鈞璧離開政壇回到學校,岑悅卻借助他留下的人脈和勢力,順利當上了新芝加哥市的市長。

一開始,江昶不知道市長是魂奴,直至某天他幫忙搬東西,看見岑悅挽起的襯衣袖子下面,那明顯的齒痕,江昶這才大吃一驚。

岑悅發現他盯着自己的手腕看,于是笑了笑,索性把手腕向上翻,将齒痕完全亮出來。

“沒想到我是個魂奴,對嗎?”

江昶臉騰地紅了,他趕緊後退一步:“對不起,市長先生……我确實沒想到。”

岑悅不在意地笑道:“可能是因為,我的魂主足夠強。”

他說得沒錯,魂奴和魂主一體兩面,唯有非常強悍的魂主,才能培養出同樣強悍的魂奴。

後來江昶得知市長的魂主是校長時,他不由就想起那次他和賀承乾去校長辦公室接受表揚,梁鈞璧談起來自市長的嘉獎時,那種不算客氣的口吻。

這麽說,倆人的感情不怎麽好啊,江昶不無遺憾地想,他還是挺喜歡岑悅的。所以江昶不怎麽相信梁鈞璧在暗中控制岑悅,借以實施他當年未完成的政治抱負這種說法,畢竟當年梁鈞璧也并非是因為做錯什麽事才被迫從國會離職的。

“如果感情真的很好,也不至于拖拖拉拉這麽久才決定要後代,對吧?”沈枞很肯定地說,“本來指望有個孩子,關系會緩和一些,現在看來孩子也沒能改善狀況。”

“孩子是誰的?”藍沛問。

“用的是梁鈞璧的精子。”江昶補充道,“但是跟着市長姓。岑悅很疼這孩子,就算是親生的也不過如此了。”

“無法去愛自己的魂主,就只能把感情寄托在擁有魂主血脈的孩子身上了呗。”沈枞一語道破,他聳了聳肩,“如果是在古地球時代,可能他們早就……那啥,對,離婚,這個詞很厲害,一旦離婚,倆人一點關系都沒有了。”

天鹫副星是沒有離婚制度的,因為魂奴無法離開魂主,真要像古地球時代那樣,一離婚就一拍兩散,那就等于魂主蓄意謀殺魂奴,這是天鹫副星法律不允許的。

藍沛皺眉道:“魂奴痛恨魂主的例子真的很罕見,這不就等于痛恨自己的靈魂力來源嗎?如此倒行逆施,岑悅是怎麽活下來的?”

江昶想了想:“梁鈞璧對岑悅還是挺好的,岑悅總是發他的脾氣,有時候我們在場都看見了,說他打攪自己工作什麽的……弄得我們這些助理在旁邊尴尬死了,但是梁鈞璧一直包容他,似乎家裏的事也都是梁鈞璧在料理,岑悅是市長嘛,忙起來根本顧不上。我親眼看見校長半夜送夜宵到市政大廳。該做的他都做了,可能只是……不夠愛。”

沈枞搖搖頭:“可惜魂奴要的只是愛,只要愛夠了,天天吃糠咽菜都覺得是天堂。愛不夠,你給他用鑽石瑪瑙打造一個天堂,他都覺得自己是呆在地獄裏。”

他說着,又皺眉:“校長真是的,人都死了幾十年了,骨頭都爛成渣了吧?怎麽就那麽念念不忘,寧可讓眼前人傷心呢?”

江昶沒出聲,他想起校長那次單獨問他的事。

那種深深的失望眼神,到現在歷歷在目,他仿佛目睹了一顆心的破碎。

但是江昶決定不談這件事,其中牽涉太深,大部分都是自己的猜測,說出去,對大家都不好。

“下個月總統到訪,又得忙成一鍋粥了。”沈枞說。

“好好的,總統又跑來幹嘛?”藍沛問。

“還不是斡旋?咱們市長和國會鬧得太僵,你看他來的時候,正好是國會表決全網使用新程序的當口,新程序就是咱們市長一力推薦的,但是國會認為全網改造太費錢了,議長周荃一直在反對。”

藍沛哼了一聲:“用了将近一百年的星域全網,三分之一的殖民星球存在聯絡不暢的現象,都爛成這樣了還不改造?難道坐等它崩潰的那天到來嗎?我看,周荃純粹有病!那家夥是不是生怕整個星域不分崩離析?星域網絡垮了,與他到底有什麽好處可言?他是不是希望天鹫副星亡國滅種?天底下怎麽會有這種議長!”

沈枞笑道:“所以總統就是個純拉架的。再打打太平拳,也不過如此了……忙的是我們這些底下人,尤其阿昶這個大忙人。”

江昶靠在沙發上,歪着腦袋懶懶道:“和我無關。我請年假了。”

沈枞一怔:“要出門啊?”

江昶一笑:“旅游。”

那天告辭回家,江昶獨自坐在無人駕駛出租車內,他呆呆聽着車內提供的音樂,大概是随機選擇的緣故,全都是些過時很久的老歌,哀嘆地球的湮滅啦,對新興殖民星球的向往啦……過了一會兒,江昶關掉了音樂,點開了星域全網自己的賬戶。

旅行計劃一欄,票務信息顯示已經出票,虛拟票務員在柔聲播報着旅行小貼士:……爪哇巨犰星的北半球将在下個月進入最嚴寒的階段,請到訪國家監獄的旅客添置足夠的防寒衣物。另外因為雪崩,國家監獄附屬滑雪場關閉,請留意您的行程安排。

江昶默默關掉旅游信息。

爪哇巨犰星唯一勉強可以算觀光點的就是它的滑雪場,這玩意兒最初是為了給監獄創收,但是後來發現觀光客不如預期的多,滑雪場的地貌也不理想,賺的那點錢還不夠給傷亡游客賠償的,因此滑雪場開放的次數越來越少,至少,江昶已經連續三年看見滑雪場關閉的通知了,當然理由永遠是雪崩。

因此,爪哇巨犰星如今只剩下并且其實一直就只有這一個吸引外界的“熱點”:犯人。

去爪哇巨犰星的客人,大部分時候只有兩類:獄警家屬,囚犯家屬。

小部分時間會有:捕捉時事焦點的記者,愛冒險、想去一睹“雷神之怒”風采的學生,以及尋找浪漫感覺的詩人。第一類在沒有新聞的時候會消失,第二類在考試季節就會死絕,第三類有點像跳蚤,時不時冒出來零星一兩個,但等你想關注他,他就又跳到別的地方去了。

然而三個月前,當江昶在星際通航上訂票時,卻被罕見地插入了人工審查:“您是犯人家屬嗎?”

這種猜測很自然,獄警家屬可以憑借證件,直接從綠色通道訂票。

江昶有些不習慣,他從來沒遇到過人工審查這種事:“不,我不是的。”

“那麽,純觀光?很抱歉,今年滑雪場不對外開放。”

“不,我不是觀光客。”江昶有點生氣,“只是訂張票而已,為什麽我要接受這麽嚴格的審查?”

那個虛拟的獄警形象做了個無奈的微笑:“抱歉,因為最近情況不同……從犰鳥被收監之後,監獄方面就加強了訪客的審核。我知道,公民有自由旅行的權利,但是先生,按照法律規定,國家監獄的安全要高于公民個人權利。”

江昶被逼無奈,只好期期艾艾道:“我的……朋友,在國家監獄工作。我想過去看他。”

“朋友?叫什麽?職務是?他有按照規定向您發邀請函嗎?”

江昶勃然大怒,要不是靈魂力在虛拟網上,他一定要往這人身上踹幾腳!

“我的暗戀對象!行了吧!他不知道我要過去!我是新芝加哥市市長次席助理!你是不是要我把市長也叫來才肯讓我訂票?!”

虛拟的獄警形象呆了呆,這次沒敢再耽誤:“好的,我這就為您開辟訂票通道。”

這就是純靈魂力溝通的好處,江昶想,他既看不到我的臉紅尴尬,我也看不到他的捉狹暗笑。

市長助理的身份還是給江昶幫了很大的忙,否則他肯定無法這麽快拿到預訂票。

關掉全網,江昶默默坐在黑暗的車裏,他覺得茫然,至今他都不能理解自己的舉動,就仿佛全憑本能,他只是想去那個地方,想和那個人在一起……即便只是同處一個星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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