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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 19 章

半個月後,江昶踏上了行程。

和去往其它殖民星球的旅客不同,往爪哇巨犰星去的旅客很少,而且也看不到其它航線那種呼朋引伴、有說有笑的場景。排在江昶後面的是一個少婦,打扮素淨還帶着個五六歲的男孩,孩子一個勁兒問媽媽,他們是不是去看爸爸,少婦不耐煩地讓孩子安靜,訓斥完了孩子,自己眼圈卻紅起來。

江昶幫他們拎行李,又讓母子倆排在自己前面,年輕媽媽一疊聲地感謝,然後才遲疑地問:“先生,你也是……去探監的?”

江昶本想說不是,但又覺得在這種時候撇清會很尴尬,于是只好點點頭:“是去看一個朋友。”

少婦理解地點點頭,沒再多問。大家都是倒黴的人,問多了反而不好。

星際通航比私人商船更快捷,服務也更好,在這條航線上,江昶難得沒有看見那些花枝招展的虛拟售賣員,他去其它星球,航程中永遠都充斥着這些售賣員的身影,“最新的嬰兒保姆機器人!由曾經培育出超過五十名優秀魂主的育嬰專家親自編寫程序!現在,請把您的寶寶放心交給它!”“哇!脫發者的福音!現在訂購,只要99個星幣!”“想和鐘情的愛人系魂?決不可錯過這本《系魂指南大全》!”“想系魂,對方卻猶豫不決?敬請光臨伯勞星的系魂指導咨詢中心!我們将會給您和您的伴侶制定最好的系魂策略!本周內報名,可享八五折!”……諸如此類,煩不勝煩,即便你關掉聲音,也阻止不了這些花裏胡哨的形象在周圍蹦來跳去。

但是,去往爪哇巨犰星的航線,沒有這些,只有一個緩緩移動的虛拟航程員,穿着陳舊過時至少二十年的制服,蒼白着一張臉,一字一頓念着安全須知,提醒旅客“不要攜帶武器登船”、“不要破壞艙內設施”、“如想獲得法律幫助,請按前方藍色按鈕,稍後将會有專業人士與您接洽。”

小聲小氣地念完一遍之後,航程員面無表情注視着旅客們,眼神空洞憂郁,下一秒,身影逐漸消失于空氣中,客艙內陷入寧靜。

真是與衆不同的航線,江昶暗想。

抵達爪哇巨犰星,江昶的第一個感覺就是寒冷。

非常冷,盡管這已經是經過人工優化的環境,但依然冷得入骨。江昶站在太空船觀景臺上望出去,行星表面被皚皚白雪覆蓋,像一個碩大的冰球。

那種寒冷,讓人從心底裏生發出一種無法慰藉的可怕孤寒。

随着人數不多的旅客下了船,其他人都有去處,唯獨江昶拎着行李,孤零零站在大廳,不知所措。

“有人來接嗎?”一個和氣的太空港工作人員問。

“……沒有。”江昶有點尴尬,“不過我訂了客棧。請問我該怎麽才能到達城裏?”

“哦,往城裏的班車來往都是每天一班,本行星标準時間下午四點發車。”那個工作人員看看手表,“你還得等六個鐘頭。”

江昶犯愁,路途遙遠,把年假的時間耗費了大半,他在爪哇巨犰星實際上能呆的只有兩個白天。

難道這就把六個小時浪費在太空港?

看他為難,那工作人員又道:“不過我們太空港有自己的出租車……”

“多少錢?”江昶馬上問。

于是,他付了比城港班車多一倍的價格,叫了輛出租。

開車的是個光頭,自稱原先就是服刑犯人,但不是重刑犯。

“是誤傷他人致死,沒判多少年。”他寬慰似的和乘客江昶說,好像是告訴他,自己其實不可怕,“魂奴老婆死了,孩子也被送進寄養中心,認國家當爹了。我呢,刑滿釋放沒有回故鄉,就在太空港給人開車。”

江昶默默聽着,他不知道該對這種人生作何評判。

他的父親是名軍人,在征伐某個殖民星球時因公犧牲,接下來的內容和光頭司機說的沒啥區別,江昶也是國家養大的孩子。

“首都星來的,看我們這兒就像看鄉下。”光頭呵呵笑起來,“您沒見過有人駕駛的出租車,對吧?”

“沒有。”江昶老老實實地說,“首都星都是無人出租。”

“貴嗎?”

“百公裏半個星幣。”

“啊!那可真是太便宜了!不過畢竟是首都星嘛,物資豐富,規劃合理,不能和我們這種鄉下地方比。您是來探監的嗎?”

江昶張了張嘴:“……嗯。”

“看出來了。”光頭理解地點點頭,“一看您從太空港出來,我就和自己說,這肯定是頭回來探監的。看那愁雲滿臉、欲哭無淚的樣子我就知道。”

江昶覺得這人說得對。

他确實是帶着滿腔痛苦來的。

光頭沒再細打聽,轉而安慰起他來:“既然已經成這樣了,就別多想!你就當他找了份不能回家看你的工作呗!其實監獄裏的生活也不算差,夥食還可以,你看我出來自己養自己,反而瘦了。就是設施太舊,窮,最窮就是國家監獄,沒錢翻新,錢都投在上面那玩意兒上了。”

光頭指了指頭頂,他們剛剛開出太空港,巨大的防禦武器“雷神之怒”的陰影像一把無邊的黑傘,依然籠罩着他們。

“這就好像門口擺了把千古名劍,莫邪!魚腸!看着好堂皇!其實屋子裏面破得漏雨呢。當然啦,半夜沒賊敢進來,也是個好事情。”

江昶被這貧嘴司機給逗樂了,他現在感覺到有人駕駛出租車的好處了,乘客永遠不會感到寂寞。

出租車把江昶送到客棧,下車時,司機又告訴江昶,回去的時候可以再叫他的車。

“別傷心了,接受現實。”司機忍不住寬慰他,“甭管判了幾年,只要沒死,都有希望出去!”

江昶在心中唏噓,他所等候的人比犯人還不如呢,犯人至少還有個期限。

而賀承乾卻直接給他判了死刑。

客棧不大,也沒住多少人,江昶要了個VIP房間,老板很高興,絕大多數探監的家屬都挺窮,而獄警家屬又有監獄的貴賓樓提供住宿,所以像江昶這樣出手大方的客人不多。

老板四十幾歲,胖胖的,有着鄉下人獨有的憨直和多話。江昶不想被他過多打聽,敷衍了兩句就鑽進自己的房間。

房間有窗戶,很巧的是,正好對着監獄辦公樓,老板說最頂層就是典獄長辦公室。下午五點天就黑透了,江昶坐在窗前,看着不遠處的辦公樓,高大的建築在黑暗的雪夜裏顯出巍峨身姿,仿佛伫立在雪地裏的憨厚壯漢。窗口透出的燈光不算明亮,但卻暖暖的。

這兒到處都是高牆堅壁,到處都是皚皚白雪,只有這寂寥的暈黃燈光,給人一絲安慰的暖意。

那麽,賀承乾在哪間辦公室呢?江昶想,他現在是典獄長的行政助理,級別很高了,而且看履歷多次得到嘉獎,這都是江昶在政務網上獲得的信息。

現在,他已經抵達爪哇巨犰星,他已經來到了和賀承乾最接近的地方:彼此相距不超過半公裏。

但這也是江昶所能抵達的極限了。

他見不到賀承乾,甚至都不敢通知他,他只能獨自坐在這空蕩蕩的旅館房間裏,盯着對面的辦公樓,一遍遍感受心底卷上來的悲哀和甜蜜,和空想的愛情相依為命。

第二天,江昶又在房間裏枯坐了半天。到了下午,他有點忍不住了,下樓來問客棧老板,爪哇巨犰星有沒有什麽值得去的名勝。

“咱這兒哪有那個!”客棧老板直爽地笑起來,“往上走一百年,這顆星球連個鬼影子都沒有呢!原本還有個滑雪場的,可惜生意不景氣,投資商投了一半就跑了。國家監獄太窮!總想賺錢但是總賺不到!咳,就跟我似的……”

江昶哭笑不得:“這麽說,真的沒啥看的了?”

老板想了想:“要不這樣吧,給你叫個出租,繞着監獄轉一圈,再去看看雷神之怒,怎麽樣?”

江昶嘆了口氣:“也行,不過出租車我自己來叫吧。”

于是又把光頭司機給叫來了,老板和他說,客人在房間呆得發悶,想繞着周邊轉一圈。

于是那個雪天,光頭司機駕駛着具有滑雪功能的出租車,帶着江昶繞國家監獄整整一周。

監獄非常大,從外觀來看高大巍峨,固若金湯的樣子。但是僅僅外牆就有八十年歷史了。

“裏面更爛。”光頭咂咂嘴,“洗澡水管三個龍頭,有一個出熱水就不錯了。那次典獄長和我們這些犯人說,手頭這點資金只夠維修子彈球場的,要是修了子彈球場,就沒錢換洗澡設備了。讓我們自己選。”

江昶皺眉:“怎麽窮成這樣?那你們選了洗澡設備嗎?”

畢竟,誰能忍受洗澡沒熱水呢?

“這你可猜錯了!”光頭得意道,“我們一致選擇新的子彈球場。江先生你想啊,子彈球場是我們這些輕刑犯唯一的活動場所,放風的時候玩一場子彈球,感覺自己頓時活過來了!這哪是洗澡能比的!水龍頭嘛,這一個沒熱水就換一個呗,只有一個出熱水那就排隊洗呗。”

這就是囚犯的生活,江昶暗想,身為獄警,賀承乾的生活也不可能優越到哪裏去。

他是怎麽熬下來的呢?

江昶望着遠處的監獄,那高大深沉的建築,給了他無言的回答。

那天傍晚,司機又把他帶到了接近太空港的地方。他停下車,指了指遠處那一大片灰黑色的金屬物。

“那就是雷神之怒,超級星球防禦。大殺器。”

江昶靜靜凝視着那模樣仿佛巨大蝶翼的武器,他早聽說過雷神之怒的大名。

“就因為有了雷神之怒,那些官老爺們就總是說,錢都丢在這上面了啊,再沒錢給監獄撥款了啊,國庫很窮啊什麽的。切!難道有了雷神之怒,犯人們就可以不洗澡了嗎?雷神之怒可以給犯人取暖嗎?真是不顧犯人的死活!”

“雷神之怒使用過幾次?”

“一次都沒有用過。”司機悻悻道,“也不知國會怎麽想的,把這麽個大殺器放在這種窮鄉僻壤是為了什麽,難道因為我們這邊離母星最近嗎?但是母星和咱們從來都是井水不犯河水,那群神經病寸步不離自己的星球,離開就活不了。怎麽可能對咱們造成威脅?這玩意兒難道不應該架在首都星上嗎?”

江昶笑起來:“架在首都星上幹什麽?首都星周圍都是直轄星球,沒有一點威脅性,架在這裏,又彰顯國力,又不會給首都星帶來麻煩,豈不一舉兩得?”

司機嘆道:“不愧是首都星來的,您看得真透徹。可是這彰顯國力的鍋,就得國家監獄來背了呀!”

兩天後,江昶離開了爪哇巨犰星,臨走,老板對他很依依不舍。

“往後您還會來嗎?”老板說完,又趕忙解釋,“我這麽說話不吉利,不過咱這地方,也圖不了什麽吉利了。若您往後還來,房間,我給您留着,給您打個九折!”

江昶笑起來:“還會來的,估計是明年春天吧,我想看看這裏的春天是什麽樣,會不會有花開。”

送江昶去太空港的仍舊是光頭司機,他問江昶:“見着人了嗎?”

司機的話正戳中江昶的痛處,他避開目光,搖搖頭:“沒有。他……不肯見我。”

司機體諒地拍了拍他的背:“沒關系,往後還有機會。這人吶,進來這種地方,心理上都會失衡,我當初就是……咳,要不然我那病弱的魂奴老婆也不會死了。先生,你不要氣餒,只要心意足夠誠懇,他早晚都會見你的。”

“借你吉言。”江昶笑起來,他又看看遠處的國家監獄,心中暗暗向賀承乾告了別。

承乾,再見,明年春天,我會再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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