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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 20 章

賀承乾從健身房回到辦公室,正要趁着熄燈查房之前,把剩下的公文處理完,卻看見通訊燈在閃爍,并且是藍色。

紅色是緊急公務,黃色是監獄內部通訊,綠色是太空港方面的信息,藍色表明信息來源于其它星球。

他想了想,先點開信息來源:首都星靈魂治療中心。發起人是愈合組主任藍沛。

賀承乾有點吃驚,他有五年沒和藍沛聯系過了,應該說,自從畢業之後,就沒和這個人有過任何來往,就連沈枞他也只是說過兩次話。

這個時候突然發信息過來,是有什麽事呢?

他點開信息,藍沛的全息影像立即出現在賀承乾面前。

“學長,好久不見。”賀承乾先恭恭敬敬打招呼。

藍沛的臉色有點冷,但還算禮貌:“确實好久不見了,這麽晚找你,沒打攪到吧?我剛才看了時間,你那邊已經八點半了。”

“是。還早,九點監獄熄燈,熄燈後我要去查一遍房。”

“嗯,還剩下半個小時了,不過我覺得我的這些話在半個小時之內,應該能講完。”

藍沛看上去和五年前沒太大區別,只是眉眼裏的那份鋒利,變得更加突出,此刻他臉色不善,眉眼神情中,更像含着一柄冰做的刀。賀承乾想起剛才看見的藍沛的頭銜:愈合組的主任。

想必已經是靈魂治療中心的重要人物了。

畢業這麽多年,不再是性格生澀的學生仔,賀承乾變得老練了許多,于是他笑起來:“學長有什麽重要的事情找我?”

“事情本身和我沒關系。”藍沛好像不吃他這一套似的,依然冷冷道,“今天下午,江昶剛剛從康複倉裏出來,在星域附屬醫院。”

賀承乾一驚:“醫院?他怎麽了?居然要進康複倉?”

“看來你是真的不知道。賀承乾,這兩年江昶一直在往爪哇巨犰星來,可能已經到訪你那兒三四次了。”

賀承乾更加震驚:“真的?他跑這兒來幹什麽?”

藍沛皮笑肉不笑道:“你說他跑這兒來幹什麽呢?”

賀承乾呆呆看着他,半晌,才艱難開口:“學長,我……沒聽懂你的意思。”

藍沛一點頭:“嗯,你是聽不懂。不過無所謂,聽不懂就聽不懂。我只想把我得知的實情告訴你,江昶一共來了你這裏四次,第一次據說是用的年假,花了半個月時間,在你那兒呆了兩天。去年春天又去了一趟,然後,秋天落雪之前又去了一趟,今年春天去了一趟,一個禮拜之前,又去了一趟。”

賀承乾想了想,覺得不對:“他不是在市政大廳嗎?哪來這麽多時間?”

“嗯,他用周末的時間,可能再把加班補休挪過來。而且,除了第一次之外,其餘使用的都是超級躍遷。”

賀承乾一下子站起身來!

“他瘋了嗎!這麽多次超級躍遷?!他不要命了!”

超級空間躍遷,和普通星際航行不同,最大的特點就是快。

一般的飛船每秒鐘作大約十次躍遷,一躍,重新計算,再躍。每一次躍遷是千分之一光年。就是說時速超過三十光年。每一躍之間,飛船慣性飛行,所以相對飛行中沒有多普勒偏移現象。

超級空間躍遷的速度就快得多,每秒有百次躍遷,而且每次躍遷的速度也是普通躍遷的三到五倍。

按理說,既然速度這麽快,那麽大家都該選擇超級空間躍遷了。然而事實上很少有人做這種選擇,因為超級空間躍遷對人體的傷害太大了。頻繁高速的躍遷,會給人體內髒帶來可怕的壓力,對骨骼的傷害也是近乎永久性的。所以超級空間躍遷一般用在運貨上,普通人一年頂多承受兩次超級躍遷,而且還得是那些靈魂力特別強的,同時按照勞動法,雇傭方需要支付重金,用以補償當事人身體的損傷,一年內如果超過兩次,勞動者甚至可以把雇傭方告上法庭。

江昶這麽弱的靈魂力,居然一年就使用了四次超級空間躍遷。

“第一次的傷勢還未痊愈,下一次緊接着又來。”藍沛冷冷道,“江昶如今心肺功能出現了不同程度的損傷,骨密度低得吓人,胳膊輕輕一掰就碎,甚至開始咯血……就光是今年,他就找我借了兩次錢,我以為他有急用,沒想到他把錢都花在超級躍遷和康複倉上了!要不是我在星域附屬醫院的學弟實在看不過去,悄悄告訴了我,到現在我都不知道他在做這種事!”

賀承乾慢慢坐下來,好半天,他震驚的面容平靜下來,最後終于開口:“前輩的意思,是在責怪我嗎?”

“這确實不是你的責任,我就算想怪你,也無從開口。”藍沛用充滿厭棄的目光看着他,“江昶是個嘴硬心軟的傻子,他只是想過來看看你……不,甚至連這種要求他都不好意思開口,就為了他那可笑的自尊心。你到現在,甚至連他心裏所想都不知道,你當然可以和這一切撇清,但我希望你做點什麽,無論做什麽都好!我不想再借錢給他了!賀承乾,你可以把我的要求拒之門外,不過我認為你應該知道這些!有一個人,在你不知情的情況下,一廂情願飛躍無數光年來看你,他甚至見不到你!只能在你所在的監獄外面徘徊,然後再默默飛回去。如果你連這樣的事實都不願意去細細考慮,那麽我們實在沒什麽可談的了!”

話說完,還沒等賀承乾反應過來,對方的信息端就關閉了。

賀承乾呆呆坐在辦公室裏,他看着消失于空氣裏的星域全網,愣了好半天。

藍沛剛才的那番話,依然萦繞在他耳畔:有一個人,在你不知情的情況下,一廂情願飛躍無數光年來看你,他甚至見不到你!只能在你所在的監獄外面徘徊,然後再默默飛回去……

賀承乾的大腦裏,卷起了呼嘯的風暴,幾乎要摧毀他那引以為豪的意志,有什麽東西被撼動,那是某種基石一樣的存在,這讓賀承乾甚至有點害怕,同時又産生了荒謬的寬慰和莫名其妙的快樂。他獨自坐在辦公室裏,長久地發着呆,思緒恍惚搖曳,仿佛被無端拖回到了五年前,那場不歡而散的結局裏。

他甚至一時無法弄清楚藍沛這番話裏,确鑿的含義。

然而漸漸的,風暴減弱,塵埃不揚,有一些事實,一些賀承乾從沒想到的事實,水落石出般出現在他的大腦裏。

與此同時,難以形容的神情出現在賀承乾的臉上,如果有一個人能看見這一幕,那麽他一定會驚嘆,因為賀承乾此刻臉上的那種神色,與當年在餐廳門口,江昶臉上那種呼之欲出卻最終被他按了回去的古怪神色,如出一轍。

男人回過神來,按下通訊:“請接太空港。”

“是,請稍後。”

不多時,太空港方面連上了信息端:“這裏是太空港監察部,請問有什麽事?”

“太空港監察部,這裏是國家監獄典獄長助理辦公室,我需要查一個訪客,”賀承乾頓了一下,“名字叫江昶,工作單位是首都星新芝加哥市的市政大廳。時間……這個月他剛剛來過一次。”

“請稍後。”

很快,賀承乾面前的星域全網顯示出搜索結果。

監控顯示,名叫江昶的旅客(ID47952483)在近兩年時間,一共到訪爪哇巨犰星四次,到訪原因不明。

“最近一次是上周二就是17號。停留半天。本行星标準時間晚上九點半登船離開。”

“請把他登船前的監控給我。”

那邊發來了監控鏡頭。太空港的等候大廳,空蕩蕩的一排排銀色金屬椅子,一個單薄的身影獨自站在登船口。

看見那個人的時候,賀承乾的心髒猛烈一跳,就好像萬年死水突然被扔進去一顆石子,漣漪不斷。

是江昶,确實是他。和四年前相比毫無改變,仍舊那麽瘦。

似乎開始催促登船了,全息鏡頭裏,江昶慢慢朝着登船口走去,走到入口處,他停下來,又回頭望了望。片刻之後,他扭過頭去,走進了太空船內。

賀承乾用手指把畫面往前倒了倒,一直倒到江昶回頭的那一瞬。

他讓畫面停住。

鏡頭裏,江昶的神色有些茫然,茫然裏帶着凄怆,他望着鏡頭,不,也許不是在看監控鏡頭,而是在看遙遠處的國家監獄。

賀承乾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那個監控的畫面,良久,他伸出手去,似乎是想去撫摸那張臉。

但是手伸過去,穿過了全息影像,江昶的臉孔在不穩定的全息監控裏,開始變得模糊。

賀承乾終于收回了手。

“太空港監察部,國家監獄發布最新禁行通知。”賀承乾盯着那張臉,一字一頓道,“即刻起,禁止名為江昶的公民登陸爪哇巨犰星,此人的芯片ID是47952483,本禁令在各星際通航均視為長期有效,包括商船、貨船以及所有私人船只,只要載入此人,一概不得在爪哇巨犰星登陸。”

“請驗證您的身份。”

賀承乾把手伸出去,一枚細長的銀蛇一樣的東西從空氣中鑽出來,輕輕碰了一下他的手指。

“DNA驗證通過,語音驗證,正常。禁令發布者為國家監獄典獄長首席行政助理賀承乾,禁令發布成功。”

對方關閉了信息端。

空氣再度安靜下來。

賀承乾默默看着面前那張臉,最後一眼,之後,關掉了監控片段,将它删除。

屋裏黑暗下來,一絲光都沒有。

賀承乾久久坐在黑暗中。

藍沛與沈枞系魂五周年的紀念日,江昶沒有到場,他只是送了一份貴重的禮物。

沈枞說,江昶一定生氣了,他埋怨藍沛不該把消息透露給賀承乾。

因為星域附屬醫院學弟透露的消息,藍沛找到江昶,這一次,他不再有所遮掩,索性毫不客氣地質問了江昶。

江昶沒有隐瞞。

藍沛和沈枞,終于确知了此事。

沈枞責怪藍沛行事太魯莽,然而藍沛的回答很嚴肅。

“我沒覺得自己哪裏做錯。身為朋友,不是眼看着他往坑裏跳,還替他叫好。阿昶執意做蠢事,早晚會把自己弄死在這件事上。我的責任是攔住他。他生我的氣,也比死了強。”

事實上,江昶沒能前來,并不完全是因為生氣。

乘坐超級空間躍遷太空船去爪哇巨犰星,是江昶在沒有辦法的情況下,想出來的唯一辦法。市政大廳的工作繁忙,請假太難,尤其今年他又從次席提升為首席助理,壓力更大。

可是,去往爪哇巨犰星是他決不能放棄的行動,甚至如果妨礙到了公事,江昶只會把公事往後推。

他承認他不如賀承乾敬業,聽說那家夥即将取代卸任的上司,成為國家監獄新一任的典獄長。

然而江昶萬沒想到,他去爪哇巨犰星的行動,會被一道禁令給打回來!

那天,當他再三輸入購票信息而被否定之後,江昶終于忍不住爆發了,他找到了票務系統中心,以市長助理的身份申報系統有bug。那邊誠惶誠恐接受了他的投訴,并且承諾立即派工程師檢查系統。

十分鐘後,票務中心發來信息,告訴江昶,系統并沒有問題。

“沒有問題?!那我為什麽買不了船票?!”

票務中心的接洽人員,遲疑片刻之後,才說:“這是江助理您自己的問題。”

“我有什麽問題!”

“您的名字被列入了禁行名單……”

“什麽?!”

那邊把一份來自國家監獄的禁止通行令出示給他看。

“您的名字不知什麽原因,上了禁行名單,國家監獄禁止江助理您以任何形式登陸爪哇巨犰星。這份禁令是兩個月前簽發的。”

江昶目瞪口呆,禁令底下,顯示着DNA簽名:國家監獄典獄長首席行政助理,賀承乾。

江昶只覺得渾身冰冷,每一寸肌膚都化作了僵硬的薄冰,将他覆蓋。

“按理說您是高級公務員,是市長助理,而且沒有前科,不應該被禁止登陸……”票務中心的工作人員惴惴不安道,“建議您與國家監獄方面聯系,如果真的有bug,可能出在他們那邊。”

這都是廢話,白紙黑字的禁行令擺在面前,傻子都明白,已經毫無轉圜餘地了。

江昶一聲不響關掉了信息端。

整個下午,他把自己關在房間裏,埋着頭一動不動。

賀承乾簽署了禁行令,禁止任何太空船只載他去爪哇巨犰星。

賀承乾已經知道他往爪哇巨犰星去的事情了!

他全都知道了!

……可是他不想見他,他甚至不許江昶踏上他所在的土地。

江昶的一顆心,冷透了。那皮膚上的冰淩一點點侵入體內,将他原本一顆蓬勃熱切的心髒,也凍成了冰。

我這到底是為了什麽呢?他忽然想,一個如此厭惡自己的男人,一個根本就不願意見他、甚至連登陸星球的資格都不給他的人……

他第一次明白了,什麽叫萬念俱灰。

其實賀承乾簽署的那份禁行令,并不是沒有收回去的餘地,如果江昶一定要取得登陸權的話,可以以市政大廳的名義與國家監獄核實,如果對方給出的禁行理由沒道理,他甚至可以打官司……

但江昶不願意那麽做。

他不願自己的暗戀鬧得天下皆知,想必,賀承乾也吃準了這一點。

那段時間,江昶非常難過,他人生的歡樂本來就不多,去往爪哇巨犰星已經是唯一的亮點了,每次去之前都充滿期盼,他甚至和客棧老板還有那個光頭司機成了好朋友,倆人都在為他打氣,他們以為江昶有個男友在監獄服刑,因為羞愧而不願意見江昶。

賀承乾的一紙禁行令,把他這唯一亮點也給抹掉了。

江昶的生活,變得一片灰暗。

沈枞也為江昶難過,這麽多年過去了,他到現在,才知道江昶心裏那個“天神”是誰。沈枞在短暫的驚詫過後,不由就湧起了更大的同情。

……江昶愛的人是那個賀承乾?那個天上地下唯我獨尊的賀承乾?!

這都哪兒跟哪兒啊!

他和江昶說,都是藍沛好心辦了錯事,“他不該發信息過去罵承乾,好像把承乾給惹火了。責任不在你,他是生了藍沛的氣。阿昶,反正你就算過去了,也見不着他,還是放棄吧。”

江昶只是托着腮發呆,沒理他。

沈枞更擔心,他生怕江昶對藍沛心存芥蒂,于是想了想,又道:“其實承乾那邊也有苦衷,他們現在忙得不得了,你這事兒可能是火上澆油,被遷怒了。”

江昶一愣,轉臉看他:“怎麽火上澆油?”

“就是他們的典獄長呗,上次回來,在國會述職時大發雷霆,抱怨國會不肯撥錢給他們維修監獄,好幾個議員被他罵得差點大打出手……”

那件事,江昶也清楚。典獄長今年回首都星述職,他借此機會大肆抨擊國會辦事效率低下,不顧獄警和犯人們的死活,典獄長在述職報告中說,就因為國家監獄太窮,申請撥款怎麽都撥不下來,醫學生不肯過去當獄醫,整個監獄只有一個獄醫,一次獄警和犯人同時發病,醫生分/身乏術,只能先搶救近在眼前的獄警,等到安頓下獄警再去監獄,犯人已經錯過搶救時間死亡了。

“就這麽一個醫生,年紀一大把,明年也要退休了,等他走了,監獄怎麽辦!犯人怎麽辦!那麽低的薪水,你們是指望醫生全都變成聖人,白幹活嗎!以為安了個雷神之怒就萬事大吉了?倒不如把雷神之怒拆下來賣錢!”

典獄長越說越氣,最後差不多是指着議長和大臣們的鼻子,破口大罵。

……典獄長之後突然宣布引退,其實和這次撕破臉皮的述職有很大關系。

江昶知道,典獄長說的是真話,不光是典獄長,包括賀承乾寫來首都星的公文裏,三分之二是在申請撥款的。

在公文中,賀承乾一再描述監獄的老舊,列出急需修繕的地方,甚至用“這麽破的監獄,頂不住犯人最輕微的一次暴動”這樣的句子,來懇請國家撥錢。

然而這種話打動不了上位者:犯人就算暴動,他們能去哪兒?雷神之怒就在太空港,任何越獄者都會葬身這可怕的武器之下。

賀承乾每一封發往首都星的公函,江昶都備份了一份,存在自己的私人網絡上。沒事的時候,他就會翻出來看看,甚至偶爾還會幻想,如果這些都是賀承乾寫給他的情書,那該多好……

那天晚上,江昶照例把賀承乾的那些公函翻出來,一封封閱讀。白天沈枞的話,再次浮現他的心頭。

江昶心中一動。

“為什麽不能幫承乾想想辦法呢?”他暗想,他現在肯定很着急,自己好歹在市政大廳……

但是向國會申請撥款修繕監獄,這麽大的事,肯定不是他一個小小市長助理能插嘴的。

或者,找市長幫幫忙吧,江昶轉念一想,市長和國會的關系勢如水火,他就算真心同情國家監獄方,也沒可能幫上這個忙。

江昶陷入苦惱,除了市長,他還能去找誰呢?

對了,有一個人,說不定能幫上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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