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 21 章
“你是說,你想來我家拜訪你們校長?”岑悅好笑地看着江昶,“為什麽突然想見鈞璧?”
江昶的臉有點發燒,但昨晚已經做了一晚上的準備,事到臨頭他不能退縮。
“有些事情,想找校長先生幫忙。我覺得貿然上門不太好,單獨去學校見他,也不好。想來想去,覺得應該先和市長您打個招呼。”
岑悅更好奇:“是什麽事情要見鈞璧呢?”
“是關于國家監獄的事。”
江昶把賀承乾發來的那些公函,說給市長聽,又提了一下典獄長在國會大發雷霆的事。
“情況真的挺糟糕,我見過已經出獄的犯人,他和我說,監獄裏三個水龍頭只有一個出熱水,典獄長為了修球場還是修浴池為難,因為錢太少了。”江昶說,“我很擔心承乾……不,應該說我們這些同學都挺擔心他的。但是我們也只能幹着急,幫不上忙。沈枞和我說,難道不能找大人物疏通疏通嗎?我想來想去,認識的大人物只有市長您,還有校長。”
岑悅目不轉睛盯着江昶,忽然問:“你為什麽能認識出獄的犯人?”
江昶張了張嘴:“其實他是我的一個……朋友。”
“在首都星?”
“不是,他在爪哇巨犰星上開出租車。”江昶紅着臉解釋,“他們那兒沒有無人出租,到現在還得請司機開車。”
岑悅點了點頭:“所以你這兩年,是在往爪哇巨犰星跑?是去見賀承乾嗎?”
江昶更加尴尬,他垂落眼簾:“其實,他沒有見我。”
岑悅看着他的目光,充滿了同情。但他沒有再問。
“我明白了,關于催促國會撥款的事,我确實幫不上忙。不過我也建議你找鈞璧談談,或許能讓他去疏通。這樣吧,今晚你來我家,鈞璧這個月出差,正好今天回來。”
江昶眼睛一亮:“是麽?那太好了,謝謝市長先生!”
岑悅笑起來:“事還沒辦成,你就謝我?我可不能保證鈞璧真能幫上你的忙。”
“那也沒關系。”江昶認真地說,“我把自己能做的先做了,至于更多的……”
他停了停,聲音微微嘶啞:“那就求母星保佑了。”
當晚八點,江昶去了市長家。
給他開門的是市長女兒岑倩,她認識江昶,一見他來,小姑娘就笑嘻嘻的一攤手:“江先生,有沒有給我帶禮物?”
她的兩個父親都笑起來,岑悅說:“小倩,客人剛進門,你就要禮物,這多不好。”
江昶卻笑眯眯道:“沒關系,我确實是帶了禮物來的。”
于是拿出一個禮盒遞給岑倩,小姑娘眼睛都亮了,她歡呼起來:“是魔法小屋!”
魔法小屋是最近很受女孩歡迎的一款游戲,你可以在魔法森林裏種各種植物,培養小動物,還能成為魔法小屋裏的公主。
魔法小屋是一款昂貴的游戲,因為它所有體驗都是極度逼真的,而且世界觀設置精巧,尤其是公主的命運:可以選擇和王子一同回城堡,也可以選擇和王子共同闖蕩世界,還可以挑戰王子,如果把王子們全都打敗了,公主就能統治整個魔法世界。
梁鈞璧也走過來:“阿昶,為什麽給孩子買這麽貴的禮物?”
江昶恭敬地向他問了晚上好,又笑道:“其實是我自己很喜歡這套游戲,不過我不好意思玩,所以買來送給小倩,了卻自己的心願。小倩,記得把結果告訴我。”
岑倩猛一點頭:“我肯定選擇第三種!要把王子們全都踩在腳下!”
三個大人都笑起來。
小女孩抱着新玩具,蹦蹦跳跳上樓去了,岑悅請江昶進客廳坐,自己則去廚房煮茶給客人喝。
梁鈞璧仔細端詳了一下江昶:“看上去瘦多了,難道是市政大廳的工作太辛苦嗎?”
江昶趕緊搖頭:“并不是的。校長放心,我這嘛,是在發育期,在抽條子呢。”
梁鈞璧大笑:“你都二十五了,還指望長個頭?嗯,真快,轉眼你畢業都五年了,現在回想起你和承乾來辦公室見我的事,仿佛就在昨天。”
他的語氣裏充滿感慨,江昶趕緊趁熱打鐵:“校長,其實今晚我來,就是為了承乾的事。”
于是,他就把到訪的意圖,和梁鈞璧說了。
梁鈞璧聽完,起初并沒有什麽表示,仿佛是在沉思。
江昶見他這樣,于是又道:“我也知道,我沒什麽立場說這話,而且請校長您去疏通,聽上去也很是強人所難。但是我……我和沈枞他們,都沒有更好的辦法了。尤其我在市政大廳,天天和公函打交道,眼看着承乾那邊申請撥款的公文一封封過來,恨不得跪下來求國會給錢。我卻什麽忙都幫不上,我心裏……很着急。”
梁鈞璧點頭:“我能體諒你的心情。承乾那邊的情況其實我也知道,典獄長在國會發的那通火,早就鬧得沸沸揚揚的。那麽這樣吧,國會方面,我會盡力去疏通。”
江昶感激地說:“多謝校長!”
梁鈞璧笑起來:“事情還沒辦成,我也不一定幫得上忙。畢竟國會也不是我一手把持,只是舊日的朋友還在裏面罷了。不過阿昶,”
他停了停,忽然擡起眼睛:“你為賀承乾費這麽多心,他真的會放在心上嗎?”
江昶被他問的,臉色微微發白,梁鈞璧那一眼,平平淡淡,卻仿佛能徹底看穿他的心思。
“我做不了更多的,也只能在這些事情上幫一幫他。”他顫聲道,“承乾怎麽想,我不在乎。我只圖自己心安。”
梁鈞璧被他這番話,說得竟有點動容。
他點點頭:“阿昶,你放心,我會盡力去疏通,總得讓眼下的狀況有所改變才行。”
那天晚上,江昶沒呆太久,他知道梁鈞璧出差剛回來,人很疲倦,而且這種時候,都是魂主和魂奴親近的好機會,他一個外人,不該在旁邊礙事兒。
江昶告辭之後,梁鈞璧看看岑悅:“是你慫恿他來找我的,對麽?”
“談不上慫恿。主意是江昶自己想出來的。”岑悅淡淡地說,“我只是告訴他,你今晚回來,僅此而已。”
梁鈞璧笑了笑:“但你至少鼓勵了他。”
他的笑容裏帶着點不明顯的悲哀:“我看你剛才好像還想挽留他的樣子……我今天才剛到家,你就那麽不想見我嗎?”
岑悅卻把臉色一沉:“如果你不願幫這個忙,那就盡管拒絕他好了!反正我也沒答應這小子什麽!”
梁鈞璧沒生氣,他卻把手伸過來挽住岑悅:“我會幫他的,畢竟賀承乾也是我的學生。我不能見死不救。”
岑悅冷笑了一聲:“有那麽嚴重嗎?你不逼着國會撥款,賀承乾也死不了。”
“會死的不是賀承乾,而是江昶。我是心疼這孩子,才答應幫忙的。”
岑悅從鼻子裏哼了一聲:“我以為你是心疼被關在牢裏的某個犯人,怕他吃不好睡不好。”
梁鈞璧輕嘆了一聲,手臂輕輕用力,把岑悅攬在自己懷裏:“為什麽要說這麽難聽的話?我今晚剛回來,給點面子好不好?”
岑悅推開他的胳膊,睜着平靜之極的眼睛:“好的。給你面子,我不說了,去睡覺吧。”
他說完要走,梁鈞璧卻又拉住他:“給你買了禮物,過來看看。”
他不由分說把岑悅拉到卧室,然後從行李箱中取出一個禮盒。
原來是一套高級定制男裝。
岑悅皺了皺眉:“為什麽要送我這個?”
“上次你說這個牌子好,江昶穿着很漂亮。”梁鈞璧笑道,“正好這次會議的酒店裏就有這家品牌店。”
岑悅看了看那套男裝,是他喜歡的黑色,做工精良,料子柔軟如絲。
“我沒說過我喜歡這個牌子。”他仍舊淡淡地說,“我的衣服我自己買,我不喜歡這方面別人越俎代庖。”
梁鈞璧也沒生氣,仍舊笑盈盈道:“我記得上次給你買的那套,你也穿了的。”
“那是早上出門太急,沒細看,随手抓來穿上的。”岑悅好像有些不耐煩了,“如果沒事的話我去睡了。”
梁鈞璧卻一把抓住他。
“今晚就留在這兒吧。”他的手緊緊抓着岑悅的胳膊不放,懇切地看着他,“咱們有一個月沒見了,是實打實的一個月,連私人信息端你都沒打開過。阿悅,你的身體堅持不下去的。”
他手抓着岑悅的胳膊,隔着襯衣布料,都能感覺到肌膚從裏到外的那份刺骨冰冷。
岑悅冷冷道:“我沒這麽覺得。”
“真的嗎?”梁鈞璧揚了揚眉毛,“晚飯的時候,你拿餐刀的手都在抖,你以為我看不出來?你知道魂奴和魂主隔離一個月意味着什麽?那是幾百年前殖民戰争才會使用的屠殺手段。”
岑悅咬牙想掙脫他的手:“可我還活着!正常說話正常呼吸!”
梁鈞璧盯着他的眼睛,目光裏有壓倒一切的強勢:“雖然你喜歡逞強,可我不會讓你繼續逞強下去。我不想在這種事情上玩手段,像釣魚一樣釣着你,等你熬不住了再來求饒——我不喜歡那樣!我更不會因為怕你生氣,就任憑你走到那一步去。阿悅你聽着,這件事由我做主,我不會和你玩什麽拉鋸戰!”
他說完,不由分說,用力把岑悅壓在了床上。
岑悅還想掙紮,可是他的體力确實瀕臨極限,別說推開梁鈞璧,就連擡起胳膊都萬分的困難。而且這甚至已經不是意志力的問題了,當梁鈞璧把身體緊緊壓着他的時候,岑悅只覺得渾身細胞都在嘩嘩的繳械投降,它們已經獨自煎熬了整整一個月,因為主人那可笑的自負和放不下的怨恨,它們被迫斷絕了靈魂力的來源,連最基本的遠距離通訊都沒能得到一分鐘……岑悅的靈魂力已經枯萎得快要慘叫了。
求生的本能,瞬間擊潰了頑固的自尊心,岑悅放棄掙紮,任憑梁鈞璧抱住自己,深深親吻。
性,對魂奴而言,不僅僅是性本身,它是安撫和增強靈魂力的重要手段,來自魂主的體溫和體味能讓魂奴迅速從衰弱中恢複過來,仿佛枯木逢春。魂奴是靈魂力不完整的人,只有和魂主在一起,才能回到系魂前的水平。因此通常而言,魂奴這方面的需求普遍高于魂主。
對魂主而言,卧房的歡愉同樣是必不可少的,它能讓人感覺到活力和安全,對魂主健全的身心有不可取代的作用。
即便是國家監獄的重刑犯,只要他已經系魂,國家都會每周安排兩次遠程會面,三個月安排一次魂主與魂奴的同宿,偶爾視其情況,還會強制執行。極少數罪犯是魂奴,那麽他們倒黴的魂主甚至得搬遷到距離爪哇巨犰星最近的殖民星球上,惟其如此,才能确保監獄裏的魂奴不因為長期隔離而死亡。
這從來就不是誰給誰恩惠的事,尤其對相愛的雙方來說,這是讓他們共同變得更好的手段。唯有那些人格低下的魂主,才會利用這一點來剝削魂奴,殘酷地壓榨魂奴的自尊心。如果他們的手段太惡劣,會遭到法律的嚴懲,比如,故意長期不親近魂奴,致使魂奴虛弱不堪,一旦事情曝光,這種魂主就将以虐待罪被檢方提起控訴。
高/潮過後,梁鈞璧把岑悅抱在懷裏,不斷親吻他的脖頸和胸口,這是岑悅很喜歡的親密方式,梁鈞璧能明顯感覺到懷中的人,那虛弱而紊亂的靈魂力逐漸安定下來,像放歸了大海的魚,一點點有了活力。
“我和教育大臣說了,今年之內,別再讓我離開學校了。”梁鈞璧喃喃道,“我想多陪陪你,還有小倩……再不把時間留給她,馬上就變成大姑娘了,到時候跟着個男人跑掉了,我後悔都沒處後悔去。”
岑悅終于笑起來,他閉着眼睛輕吻着梁鈞璧的嘴唇。
“她長得越來越像你了。”岑悅小聲說,“到時候肯定有很多男孩子追求她。”
“現在就有不少了,上次拿回來那麽多巧克力,都是男孩子送的。”梁鈞璧停了停,又道,“阿悅,咱們再添個孩子吧。”
岑悅沒出聲。
“再要一個你的孩子,小倩馬上就要去初等學院了,等她走了,家裏很快就會冷清下來。”
岑悅睜開眼睛:“想用孩子來驅趕冷清?”
梁鈞璧這才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
“我不是那個意思。”他趕緊解釋道,“我只是想要一個你的孩子……”
岑悅卻推開他,他淡然一笑:“我照顧小倩,你照顧第二個孩子,分工明确,繼續維護這個表面看上去無比美好的家庭,你是這個意思對吧?”
梁鈞璧皺起眉:“別這麽說。什麽叫表面看上去美好?”
“就是字面意思。”岑悅坐起身來,抓過衣服,把一個冰冷赤/裸的背部對着梁鈞璧,“抱歉,我不想要後代,我自己還沒獲得幸福,沒那份心給別人。”
梁鈞璧抓住他的胳膊:“為什麽非要去客卧?阿悅,你今晚就留在這兒不行嗎!今天小倩還問我,為什麽咱倆分房睡,她說她同學的父母都睡在一個房裏……”
岑悅一臉的無所謂道:“那你就和她說,因為你神經衰弱,我睡在你身邊會打攪到你。”
梁鈞璧有點生氣:“你的意思是,讓我和孩子撒謊?!”
“你可以不撒謊。”岑悅平靜地看着他,“那就對小倩說實話:你心裏有另一個人,你不願意我睡在你身邊。”
梁鈞璧更生氣:“又開始無理取鬧了!”
岑悅故意吃驚地看着他:“難道我說得不對嗎?像你這樣的魂主,真是天下難尋!同時擁有兩個魂奴,而且兩個魂奴都還活着!”
梁鈞璧的臉色,終于陰沉起來:“能不能別這麽說?”
岑悅緩緩點頭:“你不願我提這件事,你巴不得我不知道,只可惜我是你的魂奴,鈞璧,魂主心裏想什麽,魂奴全知道,你的喜怒哀樂,我想不體會都不行。從得知他還活着的那一天起,你的心就沒法再安定,不,或許那之前也不算什麽安定,只是絕望罷了。但是現在呢,死水微瀾,他沒有死,他竟然還活着,這對你而言,是個多麽好的消息!”
“所以我緊趕慢趕、甚至提前一天從新開羅啓程,回家來就是為了被你奚落的?”梁鈞璧失望透頂,他慢慢點頭,“那好吧,既然無論我怎麽做都不能讓你滿意,往後我盡量減少回家的次數。”
岑悅盯着他,那雙黑眼睛有瞬間的失焦,像無光的石頭,死亡占據了它的核心。
“你早就該這麽做。”他忽然笑了笑,“何必急着趕回來呢?再拖上一個禮拜,我就會支撐不住。等我死了,你可以找第三個魂奴,就在你的學生裏面挑一個吧!就像當年你挑我一樣,那些孩子天真無知,一定會愛你愛得死心塌地,哪怕被你望上一眼,都會坐立不安,渾身潮熱,就像當年的我。等到你們系魂,你再把一切告訴他:親愛的,我曾經深愛過一個人,直至現在都忘不了他……然後你就可以眼看着他在痛苦中掙紮,生不如死。”
“可我當時不知道他還活着!”
“所以你的意思是後悔了?後悔和我系魂?也罷,不過我不建議你找第三個魂奴,鈞璧,做壞事做多了人會遭報應,你該積積德,別禍害無辜,幹脆就去國家監獄吧!也不用暗中逼着國會與民意為敵,更別費心給他請什麽大律師,何必繞這麽多彎路呢?就讓犰鳥吞噬你的靈魂力,這樣你們就可以永久在一起了……”
他的話還沒說完,梁鈞璧突然抓過旁邊的杯子,狠狠向岑悅砸過去!
“砰!”
杯子在他旁邊的牆壁上開了花,有碎片濺在岑悅的臉上,他的臉頰立即出現細小的血痕。
空氣裏,有着無法承受的沉重凝滞。
岑悅僵硬地站在床前,就像一尊冰冷的石膏像。
良久,石膏像的烏黑眼珠微微一輪,臉上出現了一點表情,那是萬分諷刺的神情。
然後,岑悅沖着梁鈞璧做了個非常造作的姿勢:“魂主大人,請問我可以去睡了嗎?”
痛苦深深镌刻進梁鈞璧的心,他捂着臉,肩頭發抖,甚至無法發出一點聲音。
岑悅冷笑了一聲,揚長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