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第 22 章
一個禮拜之後,岑悅告訴江昶,國會已經把修繕國家監獄提到了日程表上。
“目前能做的,就到這一步了。”他笑道,“這已經是你們校長發揮最大說客能力的結果。你也知道,國會那幫老爺做事有多麽拖拉……”
江昶感激得恨不得要沖進市長辦公室,抱着岑悅歡呼三聲!
“這已經很好了!”他激動不已,“市長先生,請一定替我向校長道謝!”
這邊通話剛結束,江昶看見內部通訊的信號亮了,信息端顯示是市政大廳一級信息處理員沈枞。
他興沖沖點開信息端:“阿枞,告訴你一個好消息!國會已經開始讨論國家監獄的修繕事宜了!”
出乎江昶意料的是,那一端沈枞的臉色卻顯得很不好。
“阿昶,你還沒接到消息,對嗎?我也是剛剛知道的……”
江昶一怔:“什麽消息?”
“國家監獄發生暴動了。”
“什麽?!”
消息在毫秒之內,傳遍了星域全網的每個角落。
剛開始,各種不同說法在網上瘋狂流轉,有的說獄警都被殺光了,有的說爪哇巨犰星上全都是死人,還有的說太空港已經被越獄囚犯占領,他們駕駛太空船抵達了最近的殖民星球,在新土地上大開殺戒……
傳言越來越驚悚,并且每一條都聲稱掌握着确鑿證據,還有的甚至把過時的新聞照片剪輯起來,當成被囚徒占領的星球慘狀。大衆在紛繁疊至的謠言和半真半假的消息裏惶恐不安,尤其當民衆發現星際通航暫停了去往爪哇巨犰星的航線,就更加慌亂了,那段時間,周邊星球為了自身安全,被迫關閉了太空港,害得很多商用、民用太空船要麽原途返回,要麽逃到安全地帶等待事态平息。
江昶從沈枞那兒得知消息,第一時間竟然都沒反應過來,好半天,他才顫聲問:“他還活着嗎?”
“這我真不知道。”沈枞一臉焦慮地說,“但他應該是安全級別最高的,畢竟是典獄長——唉,承乾這個典獄長當得太倒黴了!上任剛剛兩個月,就出了這麽大的事。阿昶,你先別慌,現在星域全網上,什麽亂七八糟的說法都有,我看,絕大部分都是謠言!你要穩住心神!”
穩住心神?江昶茫然地想,這讓他怎麽穩住?
出事的是賀承乾,他怎麽可能穩得住?
“放心,肯定會有權威報道出來!等報道出來,我們再想辦法!”
沈枞說得沒錯,到了下午,天鹫副星星域全網最大的《星域日報》正式報道就出來了。
目前的情況,的确是犯人暴動,集體越獄。越獄的犯人殺了很多獄警,但是監獄方目前仍舊在死守,并沒有徹底被擊潰。
新聞說得語焉不詳,因為他們也不知道多少實情,只能從監獄方斷斷續續送來的求救信號裏分析狀況。
國會的動作還算快,總統立即簽署命令,從首都星和最近的駐軍星球調遣軍隊,飛去爪哇巨犰星鎮壓暴動。岑悅一得知消息,馬上通知了江昶,同時告訴他別太着急。
“只要軍隊過去,風波肯定能平息,賀承乾畢竟是個出色的人,他應該能撐住。”
江昶面色蒼白地點點頭。
岑悅也不知該如何安慰他,只得說:“這并不是偶發事件,阿昶,我個人懷疑這場暴動,和犰鳥有關。”
事後證明岑悅的猜測是對的。
這場監獄暴動,确實不是一次偶然疏漏,它是有領導者和組織者的,領導者正是犰鳥。
自從犰鳥進來爪哇巨犰星,就受到了囚犯們的一致歡迎甚至膜拜,他們把他當成了囚犯裏的王者。犯人們紛紛傳說,犰鳥這個外號和爪哇巨犰星多麽般配!犰鳥是鳥,有着一雙自由的翅膀,早晚有一天他會飛離這個龐大的監獄,帶着他們一起……
犰鳥沒有辜負獄友們的期盼,這場越獄,就是在他進來第五年策劃的,而且,成功了。
接下來的幾天時間,情況急轉直下,國家監獄的惡化程度比人們預想的要快得多,起初國會以為,賀承乾和他的那些手下應付得來,頂多耗損一部分獄警,只要堅持到軍隊抵達爪哇巨犰星,問題就能解決。但是沒想到,逃犯們竟然弄到了一艘太空船,他們劫持了太空港的工作人員,将搶奪來的武器和一部分越獄者送上了船。
千鈞一發之際,典獄長賀承乾啓動了爪哇巨犰星的防禦系統雷神之怒,将那艘太空船轟得灰飛煙滅。
賀承乾此舉保住了周邊星球的安全,但也給自身帶來了危機:雷神之怒被啓動之後,爪哇巨犰星就自動成為一個高度防禦的堡壘,不管是軍用還是民用,只要有接近它的太空船,不由分說就會遭到攻擊,連反應的機會都沒有,就在劇烈爆炸的高能等離子雲團裏,秒化為蒸汽。
本來是萬不得已才采取的措施,但是這麽一來,賀承乾等于把自己和一群喪心病狂的囚犯關在了一起。
就連飛到半途的軍隊也傻眼了:即便是他們,也抵擋不了雷神之怒的攻擊,如果再往前飛,那就等于送死了。
情況陷入到無比的膠着中。
得知雷神之怒啓動的次日,江昶去了市長辦公室。
他告訴岑悅,自己想請個長假。
“今年的年假,我還沒有用,市長,我希望您批準我休假。”
岑悅緊皺眉頭,盯着江昶:“阿昶,你想幹什麽?”
江昶擡起頭,神色平靜:“我要去爪哇巨犰星。”
“你怎麽去?”
“……我不知道。”
岑悅苦笑起來,他說:“阿昶……”
“市長,請不要勸我。”江昶罕見地打斷他,“我已經考慮得很清楚了,我必須做點什麽。很抱歉,這種時候我無法坐在市政大廳安心工作,即便勉強留下來也是人在心不在,反而會影響整體效率。”
岑悅輕輕嘆了口氣:“阿昶,并不是只有你一個人在想辦法。”
江昶點點頭:“我知道。但我仍舊堅持我的想法。這是我私人的行動,不管後果如何,與官方無關。市長,一個月後如果我沒回來,請将我列入失蹤人員名單。”
當晚,江昶在收拾行李的過程中,接到了沈枞的信息。
“你瘋了!市長說你要去爪哇巨犰星?!阿昶你神經病啊!你怎麽能冒這個險!”
沈枞在那邊大喊大叫,急得像只毛猴子,恨不得從信息端那邊蹦過來。
江昶開着信息端,自己仍舊在屋子裏收拾東西。
“我的假已經請了。阿枞,抱歉沒有通知你,我不想你來阻攔我。”
“你等着!我這就過來!”
江昶趕緊擡起頭:“不要!你別過來!我的決心已定,你別來煩我!”
沈枞在那邊龇牙咧嘴,旁邊,藍沛也加入了信息端。
“阿昶,你到底是怎麽打算的?”他皺着眉道,“現在星際通航全都停了,你根本沒法飛過去!”
江昶笑笑:“星際通航停不停都沒關系,反正我早就買不上票了。我打算找私人船只送我過去。”
“私人船只?!現在誰還敢往爪哇巨犰星去?飛過去就等于送死啊!”
“那就飛到不會死的距離。”江昶心平氣和地看着藍沛,“學長,希望你不要阻攔我。我已經沒有那麽多心力和你們辯論了。”
藍沛被他說得也氣餒了,他想了半天:“可是,就算你找私人船只,那也昂貴得不得了,你哪來的錢?!”
“我把房子賣了。”
“你瘋了?!房子賣了你住哪裏!”
江昶淡然一笑:“等我活着回來,再思考這個問題也不遲。”
說完,他顧不上禮貌,伸手關掉了信息端,并且設定了禁止打擾。
他知道,他不該這麽對藍沛,那兩個是他最好的朋友,他們的關切和着急是真心實意的。
然而此刻,江昶最不需要的,就是來自他人的關切。
他又看看屋裏,雜亂無章的客廳,中間擺着一只小小的皮箱,那就是他要帶走的全部家當。
房子是兩年前買的,并不大,還在還貸款。而且因為出手太急,價格非常低,其實是很不劃算的。
但江昶已經不介意了,只要拿到的錢足夠他去爪哇巨犰星,他就滿意了。
收拾停當,江昶在光禿禿的地板上坐下來。
事到如今,他反而不焦躁了,因為他只剩下一個目标。
飛去爪哇巨犰星,去見賀承乾。
……哪怕不能見到他,也要到離他最近的地方去。
接下來,江昶整整奔波了半個月。
他一家一家的商行問,按照太空商船編號,一戶一戶地上門懇求,雖然江昶給的價格非常高,确實很誘人,但絕大多數船主都拒絕了。
“這個時候去爪哇巨犰星?!那不是找死嗎!”
“其實不算找死。”江昶還溫言細語地和對方解釋,“只要抵達雷神之怒攻擊範圍邊緣,這就夠了。”
對方船主像看瘋子一樣看着江昶:“然後呢?然後你打算怎麽辦?”
“然後我還沒想好。到那一步再說吧。”
“……”
最後,終于有一個運輸農作物的船主答應了江昶的要求。
“唉,我的腦子估計也是壞掉了,居然會答應這種瘋狂的要求。這就是去地獄的差事啊!要不是最近實在缺錢用……”
那艘太空船名叫大米號,船主是個呱噪的中年男人,在江昶再三向他保證,自己絕不會拖累他之後,船主終于收下了江昶的重金。
“我這,可是去見閻羅王啊!”他嘟嘟囔囔地說,雖然江昶給他的錢足夠他在平時跑這麽十趟的。
大米號太空船從首都星出發,帶着唯一的一個客人,和他唯一的一件行李。
一路上,江昶都把自己關在房間裏,除了用餐時間出來,他很少和船主說話。
他不知道自己還能說什麽,除了賀承乾,除了爪哇巨犰星,如今江昶的腦子裏什麽都沒有了。
他仍舊在密切關注國家監獄的情況,每天江昶都要閱讀大量網上的消息傳言,雖然其中99.9%都是謠言。
自從賀承乾啓動國家監獄的超級武器雷神之怒後,爪哇巨犰星的信息端就關閉了,外界,幾乎再也沒有得到過那顆星球的消息。
誰也不知道賀承乾是否還活着,甚至,誰也不知道那顆星球上,究竟還有沒有活人。
軍隊卡在數百光年之外,進不得退不得,發給國家監獄的無數信息渺無回音,大部隊只能蹲在遙遠的太空幹瞪眼,因為沒有任何武器能與雷神之怒抗衡,除了在首都星,由總統和國會啓動讓它自爆的毀滅程序,再沒有別的辦法了。
而一旦啓動自爆系統,整個爪哇巨犰星就玩完了,別說大活人,連星球本身都會被炸穿。
據說目前國會內部在要不要自爆上争論很大,議長為首的那批人認為,為了解除威脅,減少軍隊無謂的損耗,不如犧牲可能還活着的獄警們,幹脆自爆算了。而總統以及市長們則堅決反對這麽做,岑悅等人更是厲聲指責議長周荃“缺乏人性”。
江昶也不知道為什麽賀承乾不向外發送信息,但他堅信,賀承乾還沒有死。
就這麽無聲無息湮滅于荒漠的邊緣星球,這決不是賀承乾的風格。
他一定還在和犰鳥頑抗。
……一定是的。
又耗費了大半個月,大米號終于抵達了爪哇巨犰星的附近,那天,船主把江昶叫到駕駛艙,指着儀表上的閃爍紅點告訴他,那就是雷神之怒。
“它在閃爍,看見了嗎?意思是發警告,如果我們再敢前進一公裏,它就把我們轟成渣渣。”船主說完,自嘲也是嘲弄地看着江昶,“江先生,我覺得咱倆肯定載入史冊了,恐怕我們是有史以來,第一艘距離雷神之怒這麽近的太空船。”
江昶一言不發盯着那閃爍的紅點,然後轉身離開了駕駛艙。
他走到外面,站在觀景臺上,久久凝視着遠處那顆銀色的星球,那銀光流轉閃爍,像懸在黑暗太空裏的一枚銀球。
那兒就是爪哇巨犰星,他曾經踏上過四次的星球,天鹫副星的殖民星球之一,也是最偏遠最荒僻的一個。
爪哇巨犰星在雪季之外的時間是褐紅色的,此刻外圍包裹着的那片銀光并不是星球本身的顏色,那是雷神之怒。
這套龐大無匹的攻擊系統,在防禦啓動的狀态下,像一層流動的水銀覆蓋整個星球外表,當它實施攻擊時,水銀的色澤會突然變得格外明亮,亮到刺目,然後形成一個錘子形狀的光影,錘尖會對準侵犯者。那一下攻擊非常快,眨眼之間,侵犯者就消失在宇宙中了。
就因為它的攻擊影像很像錘子的形狀,當初才被命名為雷神之怒。
此刻,賀承乾就在那顆星球上,而江昶自己,則站在遠離它五千公裏的太空。他們之間隔着雷神之怒,誰也不能再向前半步。
這就像我和承乾的關系,江昶突然想,他無限渴望接近這個男人,可是,卻永遠也無法接近。
是不是只有死,才能讓賀承乾接受自己?江昶疲憊緊張之極的腦子,開始出現幻覺,喪失理智的念頭層出不窮,他甚至覺得賀承乾不是被關在那顆星球上,什麽囚犯暴動什麽星域停航……這一切全都是賀承乾編造出來的謊言。
他就是不想見我!他就是想讓我永遠都找不到他!他為什麽要這樣對我!他為什麽到現在還是這麽厭惡我!
江昶突然陷入了狂怒,絕望的痛苦就像雷神之怒一樣擊中了他,他雙腿一軟,失控地伏在地上,大滴大滴的淚水落在粗糙的地板上。
他的人生,為什麽會是這個樣子?
太空船抵達的第五天,煩躁的船主終于忍耐不住,他再度找到江昶,質問他打算怎麽辦。
“要不我幹脆給你一套太空服,給你個膠囊單人艙,把你扔出去算了!”船主嚷嚷道,“我總不能在這兒陪着你這麽耗下去啊!”
不管是誰,被雷神之怒這麽可怕的攻擊武器近在咫尺地威脅着,都會感到緊張焦躁,船主的忍耐已經達到了極限。
江昶被他說得一時愣怔,忽然想,要不幹脆就穿着太空服,開着膠囊單人艙,自己一個人飄過去?或許雷神之怒無法察覺到這種微小的個體……”
這當然是胡思亂想,雷神之怒那種敏銳的攻擊武器,是絕無可能單獨放過一個個體的,就算它沒有攻擊江昶,江昶也無法只身穿越它表面那層高能粒子銀海。
第二天淩晨,江昶還在睡覺,突然聽見咚咚咚急促的腳步聲!
江昶一個激靈,頓時坐起身來,下一秒,船主門都沒敲,一下子沖進了江昶的房間!
“快!快過來看!”他上氣不接下氣地喘着,一把拉起江昶就往外跑!
江昶稀裏糊塗,連鞋都忘記穿,就跟着他跑到了駕駛艙。
船主氣喘籲籲,他一直把江昶拉到駕駛臺前,指着儀表讓江昶看。
儀表盤上,昨天還在那個閃爍的紅點,不見了。
“這是什麽意思?”江昶還懵懵懂懂。
“什麽意思?!關閉了哇!”船主大叫,“江先生,雷神之怒關閉了!”
江昶呆了呆,光着腳一口氣跑到觀景臺上。
沒錯,昨天那顆銀色的星球,它表面的銀光消失了,再度恢複了往昔沉悶土氣的褐紅色。
江昶不禁周身劇烈顫抖!
雷神之怒關閉了!
它竟然,真的關閉了!
江昶跳下觀景臺,一頭沖回到駕駛艙。
“開船!開船!”他聲嘶力竭地叫喊,“還等什麽!快開船呀!快進入爪哇巨犰星的降落軌道!”
船主卻不肯動。
他将信将疑地看看儀表盤:“會不會……有詐?”
“有個屁的詐!你古典小說看多了嗎!”江昶急得上蹿下跳,“關閉了就是關閉了!國家監獄已經沒事了!開船啊!”
江昶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船主卻淡定起來。
“不行,不能開船!”他把手一擺,嚴肅地說,“如果咱們開船了,下一秒雷神之怒突然啓動,到時候船只卡在半途,進不得退不得,那才慘了!我不能冒這個險!”
江昶百般勸說無效,不由急得大叫起來:“叫你開你就開!雷神之怒不會再啓動了!它關閉了!”
“你說不會再啓動就不會再啓動嗎!”船主理直氣壯地說,“等到進入軌道,萬一它再度啓動,咱們就化成肉蒸汽了!”
“我說了,不會的。”江昶咬着牙,他抓着船主的手,将它用力按在能源閥門上,“雷神之怒的啓動權,在國家監獄的典獄長手中,既然他關閉了雷神之怒,那麽一定是在宣告天下:暴動平息了。”
船主狐疑地看着他,嘀嘀咕咕地說:“你又知道了?你是典獄長的什麽人啊?”
在那一刻,江昶突然決定撒一個此生最大的謊。
“我是他的未婚夫!”江昶一字一頓地說,“國家監獄現任典獄長賀承乾,是我的魂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