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第 23 章
于是,名字滑稽的大米號,就成為了暴動發生之後,第一艘降落在爪哇巨犰星上的外來船只。
整個降落過程都很順利,并沒有發生船主臆想的那種突如其來的攻擊,江昶和船主驗證了自己的身份,或許是因為□□的破壞,也有可能是因為江昶祭出了“首都星新芝加哥市市長首席助理”的免死金牌,太空港方面不顧賀承乾早年的禁令,立即給出了放行通知。
進入軌道之後,江昶很仔細地觀察着周圍動向,沒過多久他就得出判斷:暴/亂是真的結束了,爪哇巨犰星恢複了原有的秩序。
果不其然,太空船剛剛抵達,就有國家監獄的高級管理層來迎接他們,為首的是副典獄長朱玄,他和另外幾個賀承乾的手下,親自到舷梯跟前迎接江昶,因為江昶的身份是市長助理,他們一度以為是官方來人了。
一見面,江昶就知道了這場暴動的厲害程度:五個迎接者,全都有傷,有的斷了胳膊,有的臉上包着層層紗布,看上去是燒傷,其中一個甚至是重傷在身,站都站不穩,得讓同伴攙扶着,而且臉色蠟黃得可怕。
就連這樣的,都跑出來迎接了,可想而知沒能來的……
但是江昶沒有看見賀承乾。
“典獄長呢?”他問。
副典獄長朱玄的神色看上去非常複雜而且充滿愁苦,似乎不知道該如何向江昶解釋,他又看了一眼江昶身邊的船主,那家夥吃下定心丸之後,渾身上下洋溢着一股老農民戴着大紅花進城的喜滋滋氣息,看上去很有幾分荒誕色彩。
副典獄長沒有回答江昶的問題,只低頭道:“江先生,請跟我來。”
那一刻,江昶心中已經浮現出不良的預感,但是當着這麽多人的面,他又不方便追問,只好跟着朱玄上了車。
在車上,朱玄把暴動的事情,和江昶說了一遍。原來起因是兩個囚犯首領鬥毆,引發了大規模的械鬥,起初獄警們還打算去阻攔,等到賀承乾仔細看了監控視頻,卻發現不太對勁,因為械鬥的那五分鐘裏,竟然沒有一個囚犯受傷。
看上去,好像大家你打我,我打你,揮着拳頭拿着飯勺,臉頰扭曲你死我活……但是,就連那些挨揍倒地的囚犯,他們臉上的表情都顯得不那麽痛苦,至于血跡更是一絲都沒有。
賀承乾心細如發,他第一個警醒過來:這并不是簡單的械鬥,而是僞裝成內讧的越獄。
“多虧了典獄長棋高一着,沒有按照內讧處理,一旦受騙,我們的損失還要更大。”
賀承乾沒有把所有獄警投入到阻止械鬥中,而是立即下令關閉外圍超能粒子金屬牆壁,将監獄警報提高了一等。
然而已經來不及了,就在他下令的同時,本來在械鬥的囚犯們突然調轉矛頭,開始攻擊阻攔的獄警。他們利用早就準備好的工具,和已經探明的監獄各方面弱點,将在場阻攔的獄警悉數殺光,然後一窩蜂地向外逃……
副典獄長說到這兒,輕輕嘆了口氣:“這座監獄,實在是太老了……”
他沒有把話說完,江昶也沉默。
國家監獄究竟有多老多舊,他比誰都清楚。政府總認為給爪哇巨犰星安上了雷神之怒,國家監獄就該萬無一失,雷神之怒已經花了不少錢,再往這兒扔一個星幣那都是“浪費帑銀”。他們甚至連損壞嚴重的下水道都不願意撥款修繕。
于是,賀承乾常年擔心的暴動噩夢,終于變成了現實。
“都是因為那個犰鳥!”副典獄長咬牙切齒道,“如果不是他,這場暴動根本就不可能成功!”
江昶一怔,趕緊問:“犰鳥呢?”
“死了。”副典獄長哼了一聲,“蒼天有眼,報應不爽!”
犰鳥的計劃最初看上去,可稱為萬無一失。他原本是想殺光獄警,徹底占領爪哇巨犰星,然後再以此地為據點,向外擴張……
計劃很好,執行有力,指揮更有力,犰鳥在這所監獄裏,整整研究了五年。他憑着過人的靈魂力,早就把監獄的每一點每一滴都研究透了。
某種程度上,犰鳥已經成為了國家監獄的“漏洞檢測專家”。
他十分自信,犰鳥認為自己之所以被抓,完全是那兩個小鬼鑽了空子,是運氣好,他們正好趕上了自己剛剛吞噬了魂奴,還未整合消化,再加上有廖靖在其中搗亂……畢竟,老手也會有陰溝裏翻船的時候。
然而這一次卻不同了,運氣已經來到了自己這邊,他缺乏的只是時間,早晚有一天,帶着一群天不怕地不怕的囚犯造反的自己,能夠強大到與天鹫副星中央政府抗衡的地步。
犰鳥确實有底氣,他認為自己手裏有雷神之怒,就算天鹫副星派來軍隊,也拿他沒辦法。
然而犰鳥棋差一招,他把所有的地方都算好了,卻沒有算到一個關鍵人物:賀承乾。
從進入國家監獄的那一天開始,賀承乾就已經把犰鳥放在了觀察的重點上,因為這五年來,此人的表現實在太乖,乖得不正常,他總是和其他囚徒或者獄警說他好累,天天穿着由囚蓮做的囚服,簡直不是個人,他受夠了這種人生,不會再掙紮。所以哪怕有不開眼的囚徒在放風時欺負他,犰鳥也從來不反抗,就仿佛他真的認命了,只等着辯護律師敗訴,然後進入死刑室贖罪——怎麽可能!他的體內,有數十個魂主的靈魂力,換作一般人早就精神分裂了,犰鳥居然一直保持着像模像樣的理智,這只能有一個解釋:這個惡魔,太強大了。
賀承乾從來就不是個狂妄自大的人,更不曾有一絲一毫的愚蠢。他不打算輕視敗在自己手裏的犰鳥。
憑着直覺,賀承乾已經斷定犰鳥會越獄,并且為此設想過種種可能。于是他一個人,成了犰鳥計劃裏最大的變數:犰鳥算天算地,卻沒算到賀承乾這麽快就接替前任,成為了新的典獄長——按照常理,老典獄長應該還有五年才退休呢。
最終,犰鳥那滴水不漏的算盤,再次被賀承乾給捅了個大窟窿,漏得滴水不剩。
雷神之怒被啓動,第一艘出逃的太空船被炸,犰鳥親眼目睹自己的“先鋒隊”在剛剛上天的那一刻就變成了一灘蒸汽噩夢。
半個小時後,賀承乾在國家監獄中央控制室,接到了犰鳥從太空港發來的信息。
當那個綠色的信號燈閃爍時,賀承乾周圍的獄警們全都緊張起來!
“一定是逃犯!”副典獄長聲音發顫,“大人,他們一定氣瘋了!”
賀承乾卻神情淡淡:“嗯,肯定是氣瘋了,讓我們來看看這夥雜碎到底瘋到何種地步。”
那語氣,仍舊是閑庭信步一般,毫不慌張。
信息端接通,犰鳥的身影出現在賀承乾面前!
獄警們不由自主把賀承乾圍起來!那模樣,就仿佛他們要保衛自己年輕的典獄長,讓他免受犰鳥的殺戮——即便只是個全息影像。
信息端那邊,犰鳥笑眯眯看着賀承乾:“賀同學,好久不見了。”
“并沒有多久。”賀承乾淡淡地說,“上次見你是在兩個月前,上任的時候我巡視所有牢房,也去了你的豪華單間。”
“哈哈,是麽,那麽我該說恭喜升官了?”犰鳥說着,撇撇嘴,“賀同學,典獄長大人,你這事兒做得可不地道啊!一整艘太空船被你一炮打下來,無數冤魂在你頭頂哭訴呢。”
“就算真有冤魂,也不會來找我。”賀承乾靜靜看着他,“犰鳥,我勸你還是投降,反正你也無法離開這顆星球了。”
犰鳥仍舊笑眯眯地看着他,忽然,身軀微微欺近:“承乾,還記得廖靖嗎?”
這個名字一說出來,賀承乾的眼神有一絲不易察覺地動搖。
“他還活着,就在我的體內。他每天都在哭,唉,這個愛哭的孩子,鬧得我快要成神經衰弱了。你知道他為什麽哭嗎?”
“因為你殺了他。”
“是因為你啊!承乾。他愛了你七年,最後被你欺騙,險些被你給殺死在我的體內……你知道小靖有多痛苦嗎?這麽多年來,他翻來覆去就只有一句話:承乾為什麽要騙我?他為什麽要這樣對我?”
賀承乾閉上嘴,他的臉色微青,手指按在信息端的開關上,似乎随時會關閉通信。
“你騙了他,承乾,你在他最愛你、最信任你的時候狠狠捅了他一刀。廖靖什麽都忘記了,唯獨忘不了你那一刀。”
“如果你再說這些廢話,我覺得我們就沒什麽可談的了!”
犰鳥仿佛沒聽見賀承乾的話,他微微揚起頭,像做夢一樣低呓:“他還記得你給他的吻,唯一的一個,他像愛惜性命一樣愛惜着這個吻的感覺。多傻的孩子!這麽一來他就沒法忘記你那一刀,你一邊吻他,一邊給了他這致命的一刀。多麽殘忍!賀承乾,你是個多麽殘忍而冷酷的男人!喂,承乾,殺死深愛着自己的人的滋味,好受嗎?”
賀承乾冷冷打斷他:“到此為止!”
見他要關閉信息端,犰鳥終于微微一笑:“別這樣嘛,承乾,我可是你吻過的男人,第一個吧?你的初吻給了我,難道你不願聽我說點真心話嗎?”
“你有真心話?我覺得你只想把我們殺光。”
犰鳥大笑起來:“我是不會動你的。我可不想一直留在這顆星球上。好孩子,關閉雷神之怒吧,讓我們成立一個新的政府!天鹫副星被一群沒有遠見的祿蠹給害慘了!他們根本不知道大禍即将臨頭……”
賀承乾沒聽完就關閉了信息端。
獄警們全都面色古怪,他們都聽到了剛才那段詭異的對話,但是沒有人敢開口問。
唯有副典獄長戰戰兢兢看着賀承乾:“大人……”
“我們還有殺手锏。”賀承乾轉過臉來,神色恢複平靜,“只要我一天不關閉雷神之怒,犰鳥就拿我們沒辦法。”
犰鳥不敢殺他,因為雷神之怒的啓動密碼是由典獄長控制,它只承認典獄長的DNA,并且是在其活着的前提下。
賀承乾已經洞悉了犰鳥的計劃,他希望控制自己,最好把自己變成一個活死人,成為他手中人形的印章,然後,在滿一年之後,将雷神之怒的控制權轉移到犰鳥自己手裏——系統默認控制權必須持續一年,在此期間典獄長如果出了意外,不得不在非正常狀态下更換控制權,那麽就得由總統和任意一名市長,共同來到爪哇巨犰星,授權更改雷神之怒的控制者。
相當麻煩,但也是保障安全的辦法,犰鳥自然沒法請來總統和市長,他就只有一個選擇:控制賀承乾,把這漫長的一年耗過去。
所以賀承乾的性命反而在這種詭異的狀态下得到了保障:沒人敢殺他,一旦賀承乾死了,他們就永生永世都無法離開爪哇巨犰星了。
察覺到了自己這種無奈的優勢,接下來的一段時間,賀承乾借用這優勢好幾次身先士卒,頂住了一波又一波持槍囚犯的猛烈進攻,把這些瘋狂的殺人犯阻擋在國家監獄中央控制室的門前。
賀承乾為下屬争取了更多的時間和生命,然而他的冒險行為激怒了犰鳥,要不是想到雷神之怒在這個人手裏,犰鳥早就把賀承乾給撕碎了。
即便如此,賀承乾也明白,再耗下去于己不利,首都星幫不上什麽忙了,一切都只能靠他自己。
于是不久,賀承乾在雷神之怒所在的中央控制室裏,與幸存的獄警們商量出了一個辦法:他要拿自己當誘餌,捕獲犰鳥。
“沒有人支持典獄長大人的提議。”副典獄長朱玄和江昶說,“這太冒險了,等于是拿他自己的命去拼。我們都不同意。”
賀承乾的提議遭到下屬們集體反對,他們的處境已經很危急了,眼下全都靠賀承乾這個典獄長在支撐,他就是大家的精神支柱,幸虧他是個沉穩堅強的人,獄警們才在缺糧少槍的狀态下,繼續硬扛着。一旦賀承乾出事,獄警們肯定很快就會扛不下去。
然而賀承乾對手下說,這是最後的機會。
“要麽戰,要麽死。”賀承乾環視着周圍所剩無幾的部下,他帶着血痕的臉,成熟得超出了他的實際年齡,顯得無比堅毅,“原本,我們也沒有更多的選擇了。請各位好好思考我的提議。”
最終,獄警們同意了他的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