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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 24 章

在一個血色黃昏,賀承乾主動接通了太空港的信息端。

“我要找犰鳥講話。”他對着那邊,心平氣和地說。

那邊在短暫沉默後,出現了犰鳥的身影。

“嗨,我親愛的承乾,找我有事嗎?”犰鳥依舊是那副笑模樣。

“咱們談談,好麽?”賀承乾說,“開誠布公地談談,別再遮掩了。”

犰鳥點了點頭:“我喜歡這個開場白,但是你覺得我在遮掩嗎?遮掩的難道不是你嗎?”

“不要在細枝末節上廢話了,犰鳥,我知道,即便你帶着百分之八十的囚犯越獄,如今你手下的人,剩下的也不多了。”

賀承乾說着,看了一眼中央控制室外面的臺階。

臺階之下,橫七豎八疊着如山的屍體,造反的囚徒們到現在也沒能走上它的第一階臺階。那些,少部分是獄警的,多數是進攻的犯人。沒人收拾同伴的遺體,雙方都只想先活下去,死人就只能讓它們躺在那兒了。冬季即将來臨,溫度已經比一周前低了很多,然而即便如此,屋外仍舊散發着可怕的惡臭。

“我不想死,也不願意當活死人,”賀承乾繼續說,“除此之外,我非常珍惜剩下的這部分獄警的生命,所以我希望咱們能好好談判——反正眼下兩邊兒誰也沒落着好,還不如談出一個解決方案。”

犰鳥良久地凝視着他。

“我知道,你很珍惜獄警的生命,你不是那種視部下如草芥的腐朽官僚。”犰鳥淡然一笑,“不過我很奇怪,為什麽你不肯珍惜小靖的生命?”

“我不想談這個話題。”賀承乾斷然把話題拉回來,“我今天,不是來和你吵架的。犰鳥,你明白,再這麽下去咱們都活不了,未來總有一天,這顆星球上一個活人都沒有。我不覺得你樂見那種局面。”

“那麽,你的提議是?”

“咱們談判,一對一的談,就咱倆。”賀承乾說,“我不會帶着自己的手下,你也別帶任何犯人。”

犰鳥摸着下巴,玩味地笑起來:“倒是個有趣的提議,我喜歡敘舊,尤其像我這樣有很多過去的人,能和老朋友單獨見見面,是再高興不過的事了。”

“如果你同意的話,明天下午六點,就在監獄樓的前面空地上,不見不散。”

“好吧,就讓我們一對一的談,”犰鳥在信息端那頭粲然一笑,“實在談不攏,也不會殃及他人。”

事實上,并沒有什麽談判。

賀承乾根本不打算和犰鳥談一個字。

賀承乾就是來要他的命的。

黃昏的監獄樓前面,空蕩蕩的空地上,有冷風卷起塵土的味道,還有從別處裹挾來的隐約臭味,那是無數屍體散發出的腐爛味道。

兩個人靜靜站在那兒,沉默對峙,人造太陽即将墜落,兩條影子被暮光斜斜拉長,落在地上,如兩把出鞘的長劍。

賀承乾仍舊穿着典獄長的制服,雖然那制服很髒了,上面還有明顯的撕裂和血跡,但是肩章上的星星,擦得很明亮。

他的臉上有傷,胡子也沒刮,但是神情平靜淡定,眼神毫不躲閃。

犰鳥不屑地瞧着賀承乾,身為噬魂者,他的能力強大太多,對賀承乾的底細,他了解得也足夠多。

即便是五年之後,賀承乾也無法和身為噬魂者的犰鳥相比,對于犰鳥,賀承乾就像壯漢面前的嬰兒,他甚至都還沒有系魂。

然而一交上手,犰鳥就知道自己失算了,比起他來,賀承乾确實弱,可這個嬰兒勝在靈活多變。賀承乾身體的靈活性,較剛畢業時增強了很多,他的靈魂力也有長足的增長。更掣肘的是,壯漢拿這個嬰兒沒辦法,因為他不敢一掌拍死它。

單打獨鬥了足足兩個鐘頭,犰鳥焦躁起來,他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憤怒,好幾次都想下狠手殺了賀承乾,但手掌到了賀承乾胸口,他又停住。

一旦賀承乾死了,他就得永遠呆在這片不毛之地,連糧食都吃不到一口了,因為爪哇巨犰星的所有供給,都是由星際通航提供的,它自身除了少量礦山,幾乎什麽都不産。

就算能長生不老,這種活法也不是人受得了的。

所以他除了硬耗着,直至把賀承乾的體力給耗盡,再沒別的招了。

就在煩躁到要崩潰的階段,賀承乾突然做了個令犰鳥大吃一驚的舉動:他掏出明晃晃的刀片,擡手就往自己的喉嚨割去!

這下,犰鳥腦子裏那根線崩斷了!

他是來抓賀承乾的,他明明打得過賀承乾,依照他的能力,一拳就能把賀承乾給打成爛泥!

可他沒法下狠手,他甚至不敢下手太重——都成這樣了,賀承乾居然還想自殺!

他除了上前阻止這小子自殺,再沒有別的選擇。

犰鳥想都沒多想,伸手就去奪那把刀片,然而等他把刀片抓到了手裏,犰鳥明白,自己上當了!

那不是刀片,那是一種遇到常溫就不穩定、十分容易爆炸的金屬,之前賀承乾是用一小片冰隔着它,犰鳥伸手去奪,溫熱的手掌一接觸那種金屬,溫度驟升,金屬猛烈爆炸!

犰鳥再想扔開那金屬已來不及,就聽轟的一聲,他的右臂,肘部以下,被炸飛了!

犰鳥快疼瘋了!

這下,他再也顧不上什麽雷神之怒,除了殺掉賀承乾,犰鳥再沒有第二個想法!

雖然重傷在身,但他仍舊比賀承乾強大。犰鳥只剩了一只手,他居然就用這一只手封死了賀承乾的進攻。賀承乾的出拳速度已經飛快了,犰鳥的速度卻更快,疼痛和憤怒刺激到他,犰鳥爆發出全部的靈魂力,很快賀承乾就再次處在了下風。

眼看着要輸,賀承乾的腦子忽然一片空白,他做了個最危險、也最不該的行為:他忍受着強烈的暴擊,用盡全力抓住了犰鳥的胳膊,一口咬住了犰鳥的左手腕!

犰鳥大驚,頓時發覺了賀承乾想幹什麽,他自己是個噬魂者,他太熟悉這個舉動,賀承乾想吸他的靈魂力!

他想把犰鳥變成自己的魂奴!

犰鳥拼命掙紮,他用盡全力攻擊賀承乾,但他的左手腕被死死咬着,右臂只剩了半截,除了兩條腿,他再沒有攻擊的餘地。他想用腿踢賀承乾,但是賀承乾用盡全力壓着他,把他壓倒在地上,他死死踩着犰鳥的小腿,不許他站起來。

賀承乾用力咬着犰鳥的左手腕,他感覺到犰鳥在撕咬他的頭皮,他的耳朵,他的臉頰……犰鳥仿佛是瘋了一樣,胡亂用牙咬着賀承乾,哪怕後腦被賀承乾狠狠砸在地上,也不肯停下來。

而賀承乾的毅力更是驚人,無論犰鳥怎麽攻擊他,都不松口!

漸漸的,他就感覺犰鳥的攻擊變遲鈍,力道慢慢虛弱,動作一點點停下來。

與此同時,有一種奇怪的東西,從口腔湧入賀承乾的身體。這就是犰鳥身上的靈魂力,它像無形的巨潮,不是從犰鳥身上,而更像是從遠古的某處向賀承乾洶湧過來,它撲進他的喉嚨,一點點充盈進他的身體,直達最深處……

在那巨大的沖擊之下,賀承乾很快喪失了理智,他變成了一頭饑餓的食肉獸,拼命撕咬最美味的獵物,除了吞噬、再吞噬,他再也沒法做別的。

他甚至,停不下來。

犰鳥很快就不動了,攻擊停止之後,很久很久,賀承乾才從猛烈的幻覺中,一點點清醒過來。

耳畔野獸的嚣嚷,消失了。

四周圍,非常安靜,天是黑的,連風聲都不存在。

賀承乾慢慢站起身來,他看着地上。

橫在他面前的,是一具皺巴巴的幹屍。

那是犰鳥,他已經死了,他的靈魂力被賀承乾給吸得幹幹淨淨。

……賀承乾跌跌撞撞沖回了中央控制室!

迎接他的下屬,全都被典獄長的可怕模樣吓壞了,賀承乾滿嘴鮮血,遍體鱗傷,嘴裏發出無意義的嘶吼,他急速往控制室深處奔跑着,無論是速度還是力度,都遠勝于決戰之前。

下屬們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只有少數幾個,心中隐約猜到了一點。然而賀承乾沒有時間給他們解釋了,他只是不顧一切地狂奔,向着雷神之怒的控制臺沖過去。

他知道,自己就快喪失理智了,現在的他,距離變成野獸只剩一步之遙。在這種時候,賀承乾唯一的想法就是:關閉雷神之怒,呼叫中央政府。

他完全是在以頑強的意志力,頂着排山倒海呼嘯而來的獸性本能!

撲到控制臺前,賀承乾哆哆嗦嗦與儀器相連,他耳畔嗡嗡狂響,同時,他聽見了控制臺發出的機械聲音:典獄長先生,是否關閉雷神之怒?

“是……是的。”賀承乾嘶啞着聲音,以所剩無幾的意志力強撐着,一字一頓道,“關閉雷神之怒!”

控制臺确認了他的DNA,聽見了他的聲音,終于發出寶貴的回應:雷神之怒正在關閉:三,二,一,零。雷神之怒确認關閉。

與此同時,賀承乾的那批下屬也奔了進來!

“大人!”第一個沖過來的是副典獄長,就在他即将觸碰到賀承乾時,被賀承乾的一聲暴喝給打斷:“別碰我!”

下屬們全都呆了!

“……我、噬魂者……我吸幹了犰……鳥……”賀承乾用最後的那點意志力,一個字一個字,吃力地說,“關……起來……快!”

沒有人聽不懂他的意思,但,沒有人動。

副典獄長噗通跪在了地上,他捂住臉大哭起來。

“快……快!”賀承乾的臉在猛烈扭曲着,他連完整的句子都說不出來,只剩了單獨的字。他的右手用力抓着自己的左手腕,似乎如果不這麽做,這兩只手就要做出點可怕的事情來。

另外兩個副手,哆哆嗦嗦上前,他們一人一邊抓住了賀承乾,兩雙眼睛全都望向了跪在地上的副典獄長。

關押新犯人,必須經過副典獄長這個級別的官員确認。

副典獄長知道自己已經沒有選擇,他踉跄着爬起來,取出櫃子裏最高等級的一套刑具,将賀承乾控制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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