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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 27 章

軍隊抵達之後,做了簡單的交接,指定的護衛艦船将連同賀承乾在內的一行人,送上了去往首都星的歸途。

那名上校終于見到了賀承乾,他微微皺了皺眉,輕嘆了口氣:“英雄末路。”

那其實是比英雄末路還要不如、不堪的場面:賀承乾的雙手雙腳都被固定,臉上戴着由囚蓮制成的面具,整個人豎着站在一個盒子一樣的微型囚牢裏。

犰鳥當初,就是這麽被運過來的,現在他們再以這種方式把賀承乾送走,甚至準備得更加周密,因為賀承乾把犰鳥給吞噬了,他體內的靈魂力只會比犰鳥更強大,沒被過載的靈魂力給沖斷全身神經和血管,就算賀承乾運氣大好了。

一路上,專業的醫生都在跟随,他會根據賀承乾的情況,在他極度躁動的時候,給他注射一只鎮定藥物,還有專門用于改善噬魂者狀況的針劑,這些都是靈魂治療中心研究出來的。

江昶也在那艘戰艦上,他每天都會去探看賀承乾的情況,長時間守着他,和他講話,試圖喚醒他的神志。朱玄常常和江昶說,別費力了。

“你投入得越多,最後就會越傷心,越失望。”

經過這麽久,雖然是個性格毛躁的粗漢子,朱玄也看出了江昶的心思。他和江昶說,與其做這種無效的努力,還不如保存自己的實力,因為他現在是市長助理,這個位置很難得。

“暴動的責任并不在典獄長身上,但是最終,一定得由他來承擔。”朱玄對江昶說,“你不如多做努力,不要讓污水落在我們典獄長的頭上。”

江昶說,他會動用在政府的一切關系,保護賀承乾以及他們這群獄警的名譽。

“除此之外,我也要喚醒承乾的神志,我必須這麽做。我不願看見他就這麽廢了,從此被關在靈魂治療中心那種不見天日的地方,再也不能獲得自由。”

航行到第六天,賀承乾的情況有所改善,醫生給的藥物起了作用,他不再每天狂躁嘶喊,變得安靜了許多。瞳仁變細長的現象也消失了。江昶很高興,認為有了希望,于是往囚室跑的次數更多。

那天晚上,他又跑去囚室,坐在賀承乾面前喋喋不休。

“……房子已經賣了,但是咱們可以再買。承乾,你喜歡藍沛家那種設置嗎?我挺喜歡的,其實我更喜歡地面建築的房子,那種帶着院子的。但是太貴了,咱倆買不起。不過我們可以看看有沒有接近地面的,大不了咱們再花錢搞系統室內景色,只可惜不能種花。我多喜歡紅色的大波斯菊啊!你為什麽不喜歡呢?大概你還沒有看習慣。往後,咱們住在一起,我就用盆栽的方式種大波斯菊,最好再用視覺效果弄個院子……”

他那兒自言自語說得興致盎然,忽然,江昶聽見了一聲冷笑。

他呆住了!

冷笑是賀承乾發出的。

“你能不能給我閉嘴?”

賀承乾竟然開口了!

江昶眼皮一跳,他趕緊站起身!

“承乾?!”

“做什麽美夢?還要我和你住在一起?你有沒有看見自己有多惡心?像條癞皮狗,天天賴在我身邊,指望我哪天恢複過來,一個把持不住、把你上了,于是這輩子你就賴我這兒了……癞蛤/蟆想吃天鵝肉!你有沒有拿面鏡子照照你自己?!一臉窮酸相,瘦得像只田雞!弱得一陣風都能吹倒。從頭到腳就是一副欠收拾的賤樣!就你?還想做我的魂奴?你再強大三百倍我都不會考慮你!”

江昶呆呆站在那兒,他幾乎感覺不到自己的心跳。

他覺得胸腔那兒突然就空了,成了個黑乎乎的空洞,嗡嗡有聲,呼嘯有風。

面前的賀承乾仍舊在獰笑:“自作多情到了你這個地步,也是天下難找了!還厚着臉皮說什麽和我一塊兒買房子……你的臉皮都沒了!沒羞沒臊也得有個分寸!醜八怪!弱雞裏的弱雞!廢物裏的廢物!給我一百萬星幣我都不想上你!要我和你在一起?我寧可下地獄!”

江昶再聽不下去了,他拉開囚室的門,奪路而逃!

他的身後,是賀承乾瘋狂的大笑。

十天之後,戰艦抵達天鹫副星。

賀承乾被送入“靈魂治療中心”,院方組織專家會診,結論是,情況不容樂觀。

靈魂治療中心裏面,最多的是系魂中途出了差池的魂主,比如方磊(他們的魂奴多半已經死亡),小部分則是靈魂力因意外遭到永久損傷的人,剩下的就是被緝拿的無緣由突然發病的噬魂者,這些噬魂者雖然同樣是罪犯,但和犰鳥不同,他們已喪失理智,連最基本的衣食住行都維持不了——犰鳥那是個極為罕見的特例,他的行為舉止是正常的,沒有蛇瞳,沒有自傷跡象。他需要的不是治療而是法律的懲罰,所以不能關押在靈魂治療中心,必須送去偏遠的爪哇巨犰星。

賀承乾是個典型的噬魂者,但與中心內部其它噬魂者不同的是,他的靈魂力太多了,已經達到了一個非常驚人的數值,超出人體能承受的範圍。

據說之前犰鳥也曾經崩潰過一個時期,但是後來慢慢的,犰鳥的身體不知用了什麽辦法,适應了這種“超載”,逐漸形成了一套獨特的對策,可以說犰鳥那家夥也是天賦異禀——賀承乾沒有這個優勢,因為犰鳥是一點點變強的,賀承乾卻是一下子把犰鳥吞噬進去的。

其他的噬魂者都是靠藥物壓制狂躁,但是對賀承乾來說,現有的藥物效果不明顯,持續用藥,有害無益。

如果想改善,首先,就得把過量的靈魂力疏導出來。

然而說來簡單,做起來卻太困難,靈魂力不是煤氣閥,想開就開,一旦開了口子,就有流光的可能性,那就是以性命為代價了。

簡單來說,就連靈魂治療中心的醫生們,也對他束手無策了。

江昶回到首都星,他誰也沒去見,就連岑悅發的一疊詢問消息也扔到一邊,卻專門去找了藍沛。

“所以你第一時間跑來我的辦公室,是要告訴我,你活着回來了?”藍沛充滿感慨,又帶着諷刺地說,“而且還帶回了賀承乾——你知道阿枞這段時間有多着急嗎?”

“我知道沈枞很着急,我知道你們倆都在為我擔心。”江昶疲倦地揉了揉臉,“詳細情況,我不說,你們應該也從新聞報道上看見了吧。學長,我今天來找你不是來道歉的。承乾在一個小時之前已經進入你們醫院了。”

藍沛點點頭:“我已經拿到資料了,這一個禮拜我們一直在遠程監控他的情況。”

江昶呆呆坐在他面前,他忽然,凄然一笑:“賀承乾竟然變成了噬魂者。這可真是本世紀我聽到過的最大的笑話。”

藍沛沒有笑,他默默注視着江昶,目光充滿同情。

“我不知道怎麽才能救他。學長,我也明白,這不是我能力以及的,這是你們這些醫生的任務。現在,我只求你一件事,我也想住進靈魂治療中心。”

藍沛搖頭:“阿昶,你的靈魂力很正常,這兒不收容靈魂力健全的人。”

“我想和承乾在一起。”江昶彎下腰,就像累極了那樣,他顫顫捂着臉,“你不用瞞着我,在船上主治醫師就已經暗示過我,他的情況不好……可能剩不了多少日子了。我想陪着承乾。”

藍沛素來也不是拿空話安慰人的類型,此刻更是只有沉默。

“我已經無處可去了。”江昶擡起頭,他的眼睛通紅,充盈着淚,卻微笑道,“我的房子賣了,連住的地方都沒有。學長,我知道這不合規矩,但是,在你們醫院給我一個房間,最好就在承乾的隔壁,這真的不費你們多少工夫……”

藍沛準備好的滿腹勸慰,不由哽住,江昶的話說得他實在心酸。他和這兩個人共同生活了六年,和江昶是好友,和賀承乾雖然談不上至交,但說到底,也沒什麽深仇大恨。現在一個命在旦夕,另一個悲痛欲絕,而他作為醫生,連比平日面對絕症家屬更多一分的寬慰都給不出。藍沛不由想,如果連江昶這麽一點懇求都做不到,那他實在不配再站在這裏了。

于是他點點頭,啞聲道:“我去疏通疏通。”

疏通的結果,靈魂治療中心允許江昶住進來,在關押賀承乾的房間隔壁,給他開了個很小的單間。

江昶搬進了靈魂治療中心,每天,他都和醫生一起觀察賀承乾的情況,聽取治療方案,看藥物注射的效果如何,分析靈魂力的波動頻率……

靈魂治療中心的壓力很大,江昶早早把口風放出去,說賀承乾沒有變成噬魂者,只是靈魂力受損,政府也不願曝光一個“國家英雄”其實是個神志不清的噬魂狂魔,所以拼命施壓給院方,要求他們“必須治好典獄長”——那意思,如果賀承乾死在醫院,政府就打算甩鍋給院方了。

最終,在反複的讨論之下,靈魂愈合組的主任藍沛,提出了一個近乎走投無路的辦法:給賀承乾找一個魂主。

理論上,方案是可行的,而且這也是眼下唯一走得通的路。但是一投入現實就出問題了,因為,找不到合适的魂主。

賀承乾體內的靈魂力實在太強大了,他自身的靈魂力再加上犰鳥的,幾近無敵。就算吸取百分之十,對那個魂主而言也是個巨大的負擔,更何況這次系魂情況特殊,魂主必須吸收魂奴百分之五十的靈魂力,才能幫賀承乾解除靈魂力過載的危機。

一般來說,魂主必須比魂奴強,就是說,他們得找一個比賀承乾更強的人。

這樣的人,根本找不到。

就算找到少數的幾個強者,人家一聽,需要吸取的是犰鳥的靈魂力,立馬拒絕了。

那是個邪惡得近乎神魔的家夥啊!天知道吸取他的靈魂力,自己會變成什麽樣。就算醫生們苦口婆心解釋說,如今科技發展,soul2.0靈敏的監控,能夠在很大程度上保證魂主的安全,而且犰鳥的靈魂力被兩個人同時負擔,危險性會降低許多,再說這也是個難得的變強機會,是給國家的英雄做魂主……還是沒人答應。

沒人願意和一個噬魂者系魂,更沒人肯沾那個犰鳥的邊,大衆對這個臭名昭著的惡魔,有着太嚴重的心理障礙。況且一旦賀承乾掙紮起來,在系魂中死亡,預備魂主就會變成瘋子——冒着自己變成瘋子的危險做這種事,哪怕為國家作犧牲也沒人肯幹。

江昶得知消息,第一時間找到藍沛,他要求自己來做賀承乾的魂主。

藍沛一聽,立即拒絕了。

“我很忙,阿昶,我沒空陪你這兒空想!”

“這不是空想!”江昶竭力分辯,“我看了你提出的方案,從頭到尾都看了,包括專家組的審核意見,每個字我都能背下來!我知道,你的辦法是正确的!而且這是唯一的辦法了!”

“即便采用我的辦法,院方也不會找你做魂主。”藍沛無限煩惱地盯着他,“江昶,拜托你有點自知之明好不好!”

靈魂力,是一種人體內天然的東西,新陳代謝以及生理上的改變,都能引起它總量的波動:受傷會讓它下降,增強體質則能讓它上升。身體則像儲存靈魂力的“罐子”。有人天生就強,那是因為他的“罐子”天生就比別人大一號,儲存的靈魂力多,包括提升空間也更大。而弱者,比如江昶這樣的,看上去就瘦瘦弱弱的,他的“罐子”天生就很小,儲存不了多少靈魂力,也沒多少提升空間。

簡而言之,強者自強不息,就能更強,而弱者随着年齡漸長,只會更弱。

強行給弱者灌輸過多的靈魂力,結果只有一個:把他的“罐子”給沖破。

好一點的,下場就和賀承乾一樣,神智錯亂,糟一點的當場死亡。沒有任何一個弱者會去給強者做魂主,這不是誰更愛誰的問題,和尊嚴之類的也無關,這是攸關生死的事。

讓江昶給賀承乾做魂主,這就像要讓杯子裝下整個金魚缸的水,強行裝入的話,杯子必碎無疑。

可是江昶不肯死心,他三番五次地找到藍沛,反複要求和賀承乾系魂,還說自己願意在保證書上簽字,不管結果如何,決不轉嫁責任給院方。

藍沛被他鬧得沒辦法,沖着他大吼:“你這是想自殺嗎!”

“又不是百分之百死亡率,涉及到靈魂力,都存在一定的變數。學長怎麽能說我是自殺呢?”江昶施展出他無比的耐心和纏人水平,“反正你們也找不到合适的魂主,對不對?再拖下去承乾的情況會更糟,他的肉體已經出現承受不住的跡象了,他的手腳都潰爛了!難道你們就眼睜睜看着他自己爛死、什麽都不做嗎!院長也說了,最多堅持不過兩個禮拜,再不想辦法,他就沒命了!”

“他沒命,并不等于你就得拿自己的命去換他的命。”藍沛不客氣地打斷他,他冷冰冰道,“江昶,我們是醫生,我們不是劊子手!”

江昶勃然大怒:“現在明明辦法擺在眼前,如果你們不肯救承乾,那你們就是劊子手!”

藍沛也怒了:“就算你一廂情願想救承乾,也得考慮現實!你以為你死了,他就能活過來嗎?!”

“那你們也得試一試啊!”

江昶叫到這兒,嗓子也啞了。

他緩緩坐下來,慢慢喘息着。

“學長,我和你不一樣,你是個強大的人,而我,弱得可憐,如果沒有意外,你的壽命将會是我的兩倍還要多。”江昶像是在講別人的事情那樣,平靜,近乎冷漠,如果不是那雙按在桌上卻不停痙攣的手,藍沛幾乎聽不出他的聲音裏有一絲異樣,“這麽短暫的人生,我差不多也過了一半了,剩下的那一半……如果沒有意外,也不過是重複前面的節奏。”

江昶說到這兒,擡起頭,用通紅的眼睛盯着藍沛:“我不喜歡這樣的人生,真的,讨厭透了。學長,你無法理解我,因為你的人生那麽幸福,而我,卻只有痛苦。我活了二十五年,唯一擁有的,也就只剩這點兒可笑的驕傲了。如果能夠對這種乏味得像劣質沙拉一樣的人生,做點自由選擇,如果這選擇能和承乾有關系,甚至對他有所助益,那麽我無論如何都要去做的。請你……答應我。”

話說到這個地步,即便是冷靜的藍沛,也無法不動容了。他想去輕拍江昶的肩膀,但是他看得見,江昶的肩僵硬地挺着,又薄又細,像紙糊的一樣脆弱,哪怕輕輕一碰都會垮掉。

他掙紮着思考了很久,才說:“這件事,我做不了主。阿昶,我把你的想法報上去,最終院長辦公室同意不同意,就得看運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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