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第 28 章
“我以為你再不想見我了。”岑悅在信息端那邊,安詳地看着江昶。
江昶慚愧地低下頭,他看得見信息端底部,那紅色的數字21,那是這段時間以來,岑悅發給他的消息,而他一直都沒有點開。
“市長,對不起。”
“我不想聽你道歉,事實上你也不用向我道歉。”岑悅的聲音非常溫和,“爪哇巨犰星的事,我都知道了,江昶,你處理得非常出色,國會已經決定嘉獎你。”
他說着,笑了笑:“不過我也明白,眼下你最不需要的就是嘉獎。說吧,這麽晚找我,有什麽事?”
江昶就把賀承乾近期的情況和岑悅說了,又講了藍沛提出的那個解決方案。
然後他說:“市長,我想給承乾做魂主。”
岑悅久久端詳着江昶,他忽然說:“所以你今晚特意來找我,是希望我能批準你去自殺?”
江昶被他一語中的,神情不由艱難起來:“……也不一定是百分之百的死亡率。市長,可是院方不肯答應我的要求。”
“他們當然是不願意答應的。任何人,都不願做出這種讓他人送死的決定。”
“可這是我自願的!而且這是挽救承乾的唯一辦法了!”江昶的喉嚨哽住,他抑制住顫抖,忍着淚輕聲道,“如果還有更好的辦法,我不會走這條路。市長,承乾的生命,只剩下不到兩周了。”
岑悅看着他的眼睛,忽然問:“他愛你嗎?”
江昶的臉頰微微一抖,像是空氣中,有無形的箭矢戳中了他。
“……不。”
岑悅靜靜看着他:“所以,你是要為一個根本不愛你的人去送死?”
“可是,我愛他。”江昶掙紮着說,“我不能眼睜睜看着承乾死。”
“哪怕拿你的命去嘗試,而且這嘗試還不一定能成功……”
江昶垂落眼簾,他無法出聲。
很長時間之後,他聽見岑悅輕輕的嘆息。
“看見你這樣,我想起了自己,很早以前的那個自己。飛蛾撲火似乎也是快樂無比的。”他低聲說,“我想同情你,甚至勸阻你,但我知道。到了這個階段,阿昶,你一句勸阻都聽不進去了。”
江昶沉默不語。
“從個人角度,我不願你這麽做。阿昶,你是市長首席助理,而且能力出衆,非常優秀。五年了,你在市政大廳,勤勤懇懇走到了這個位置,現在說扔掉就扔掉,甚至把性命也賠上……但是我也不能埋怨你,怪你這麽做讓我失去了一個好助理,那樣就太自私了。”岑悅停了停,這才道,“我會和靈魂治療中心那邊談一談,盡我所能的幫你。”
江昶近乎哽咽,他飛快用手背抹了抹眼睛,啞聲道:“謝謝。”
“如果你們的系魂成功,你能平安度過的話,阿昶,仍舊回市政大廳來,好麽?”岑悅目光溫柔地看着他,“我會一直在這兒等着你。”
江昶點點頭:“市長您放心,如果能成功,我會回來的。”
一天之後,院方批準了江昶的申請。
沈枞在信息端那頭大哭,他埋怨江昶做了愚蠢的決定。
“你這不是讓我同時失去兩個最好的朋友嗎!”
江昶望着滿臉是淚的沈枞,他一句話也答不上來。
他知道他是去赴死,跟着賀承乾一道。哪怕腦子裏稍微有點理智的人,都做不出這麽瘋狂的舉動。可是對江昶而言,這卻是天地之間,最天經地義、最理所當然的事情。
……他想象不出賀承乾死了而他自己還活在這世間,那究竟會是一種怎樣荒謬冷酷的狀況。
他有什麽必要獨活?他是個弱者,像江昶這樣的弱者,通常規律,一過四十歲,身體就會變糟,無論怎麽努力延長生命,也活不過四十五歲。
反正生命就這麽短,反正他的人生也毫無幸福可言,所以早點完還是晚點完,區別不大。
決定做下來了,江昶的心也安了。
希望很渺茫,死亡的威脅又太大,根本就是死馬當活馬醫,所有的努力,大約不過是“眼睜睜看着賀承乾在兩周之內變成爛泥”和“想辦法讓他再多撐一個月”的區別,對靈魂治療中心而言,患者能多活一天是一天,至少說明醫生們盡力了。
計劃被批準,院方緊密籌備起來,藍沛所在的愈合組,做了一整套方案,其中有好幾套預案:如果系魂過程中賀承乾出了意外怎麽辦,如果系魂過程中江昶突然死亡怎麽辦,如果系魂全部完成之後,江昶死亡,陡然失去魂主的賀承乾又該怎麽辦……
大多數方案都是針對江昶的突然死亡,就仿佛大家都認定了,江昶沒可能活下來。而這還是最佳的結局,因為那樣一來,至少賀承乾可以神志清醒地再多活三個月,到時候醫院不用背鍋了,政府也松了口氣,老百姓們終于能夠事不關己地唏噓一場,就連賀承乾本人,也可以帶着遍身的榮耀平靜咽氣——雖然這短暫的三個月,是他拿另一個人的生命換來的。
而江昶對此,絲毫不介意。
他向市政大廳正式遞交了辭呈,又幫副典獄長那群人請了個頂級的大律師。律師是梁鈞璧推薦的,恰恰就是之前幫犰鳥辯護的那人,起初朱玄他們覺得怪別扭的,他們倒這場黴就是因為犰鳥,現在犰鳥死了,他的辯護律師搖身一變,又成了獄警們的辯護律師……人間公義呢?道德良心呢?好像他們流的那些血,還不值人家上嘴皮碰下嘴皮。
然而江昶卻勸他們,能為犰鳥辯護的人,不可能差到哪裏去,只有這種經驗豐富的名律師,才能保證他們不會在公訴人指責獄方渎職的炮火中敗下陣來。
江昶的房子已經賣了,財産倒是不用發愁,剩下那點兒錢全部捐給了靈魂治療中心和國家監獄,為數不多的親友那邊也呈上簡短說明,好在江昶是個遺孤,這方面無牽無挂。
身後事處理完,江昶回到靈魂治療中心,接下來的時間,他日日夜夜守着賀承乾,江昶不進去,他就在門外坐着,透過那扇小小的鐵窗戶,靜靜看着屋子裏的男人。
他甚至連話都不再多說,只坐在那兒,對着屋子裏的賀承乾發呆。
在回首都星的艦船上遭到痛罵之後,江昶就不再和賀承乾講話了。一整晚,那番話錐心刺骨,像一柄柄插在江昶身上的刀,把他活活插成了一個刀具匣子,讓他連躺着都辦不到,只能佝偻着坐在床邊,在無言的痛楚中垂死掙紮,等待着無用的黎明到來,像陷入蛛網卻還不想乖乖去死的蚊蚋。
他怕他一分神,就會想起賀承乾的那些話,然後下一秒也許就會不顧一切掀開窗子,跳向茫茫太空,給自己來個痛快。
後來江昶想,那不是賀承乾,那一定不是的。
他不顧邏輯地把那番話從自己的記憶裏強行删掉,權當那是另一人的冒充。
他就像個賭徒,輸得褲子都沒了,還妄圖借着瘋狂來麻醉自己,擺出自己所剩無幾的驕傲,假裝看不見莊家臉上清楚如畫的冷笑。
系魂前夜,江昶照舊坐在賀承乾病室的門前。
自己的生命就剩下幾個鐘頭了,他想,過了今夜,他也許再也見不到賀承乾了。
非常可悲,但同時,又何嘗不是一種解脫呢?
他的人生如此短暫,才區區二十幾年,卻充滿了常人也許一輩子都不會嘗到的痛苦。
從很小的時候,江昶的內心就有一個質疑:自己為什麽還要活着?
他在孤兒寄養中心長大,那兒孩子很多,夭折的也很多,有些孩子是因為生病,有些莫名其妙就以各種意外死去了。江昶起初還想,為什麽他們不肯更加當心一些呢?明知道從高低床上往下蹦,容易出危險,容易撞斷脖子,為什麽那些孩子還是這麽熱衷玩這些危險游戲?
後來江昶就漸漸明白過來了,是因為那些孩子,他們本身就不太想活下去。
為什麽要活下去?沒有人期盼,沒有人呵護……活着對他們而言,有什麽意義可言?明天不會更好的,甚至會比今天更糟。
是啊,都這麽慘了,這些弱小的家夥怎麽還不趕緊結束生命?為什麽還要堅持活着?這是個多麽愚蠢而且劃不來的決定啊!
以前,江昶回答不了自己,但是他本能地避開這問題,堅決不讓它浮上心頭。江昶知道,一旦認真問起來,他一定丢盔卸甲立馬投降。
這慘淡無味的人生,早就搖搖欲墜,甚至經受不住他凝神一瞥。
而賀承乾出事,只不過在這細如頭發絲一樣的支撐上,加了最後的一指甲力。
藍沛說得沒錯,他确實想死。
他想和賀承乾一同結束。
比起他悲劇的人生,這結束因為有了賀承乾,反而帶上了一絲幸福的色彩。
病房走廊沒有人,頂端的燈靜靜亮着,偶爾,會有低低的呻/吟和啜泣聲。那是來自別的樓層的病人。
整棟樓,都是飽受靈魂折磨的人,只有江昶不是。
但他同樣也是飽受折磨,只不過折磨他的是另外的東西。
他正走神,屋裏傳來動靜,江昶擡頭一看,原本坐在椅子上的賀承乾,竟然站起身,朝着鐵門這邊走過來。
江昶吃了一驚,他趕緊站起身!
他每天晚上都這樣守在這裏,卻從來沒見賀承乾有過任何動作,賀承乾永遠都呆呆坐在那張椅子上,仿佛沒看見門外坐着的江昶。
今晚,他為什麽要站起身來?!
賀承乾一直走到門口,門上了鎖,只有小小的一扇窗子對着外面。
然後,他看着外面的江昶,開口道:“江先生。”
江昶的腦子,空白了一下!
他快步上前:“承乾……”
“我不是賀承乾,”男人平靜地看着他,“我是犰鳥。”
空氣,頓時緊張起來。
江昶死死盯着賀承乾的眼睛!
男人甚至笑了一下:“別這麽看着我。你知道我沒說謊。唉,我可是費了好大勁兒,才從這家夥野獸一樣混亂的思維裏,積攢出一點清明的神志。”
江昶想叫,想沖上去狠狠揍他!但是面前的鐵門擋着他。
“你們明天就要系魂了,是吧?”自稱犰鳥的男人繼續說,“我都聽見了。”
江昶終于平靜下來,他後退了一步,冷冷看着犰鳥:“你想幹什麽?”
“想阻攔你。”犰鳥笑了笑,“不,甚至也談不上阻攔,多半只能算勸告吧:江先生,別這麽做。”
江昶冷冷一笑:“你當然不願意我這麽做,一旦我和承乾共同分擔你的靈魂力,你就無法維持這麽清晰的意識,你就從此灰飛煙滅了。誰願意真正的灰飛煙滅?”
“你以為我害怕呀?”犰鳥咯咯笑起來,笑聲刺耳難聽,“我都是已經死了的人,死的徹底與不徹底,又有什麽區別?”
“當然有區別。”江昶哼了一聲,“至少系魂之後,你沒法像現在這樣支配這具肉體,醫生說,你會化為無屬性的靈魂力,融在我和承乾的靈魂力之中。”
“就算我固守這具肉體,它頂多再撐一個星期,到時候肉體崩壞,我不一樣得消失嗎?那種消失還更徹底一些。”
江昶啞口無言。
“所以我真不是在為自己盤算。江先生,我是在為你盤算。”
江昶笑了笑:“我是當初把你送進監獄的人之一,你對我這麽好,有必要嗎?”
“大概只是覺得不公平吧。”犰鳥聳了聳肩,“你打算為賀承乾去送死,可是賀承乾心裏,根本就不愛你。”
這句話,像一枚巨錘,狠狠砸在江昶的心髒上!
“他的心裏沒有你的位置,你懂嗎?”犰鳥用手抓住鐵窗欄杆,“我聽得見他在痛苦,不是為了被我囚禁而痛苦,而是因為你。他感恩于你,恨不得拿命來回報你,是因為你救了他的那些下屬,可他不愛你,江先生,一點都不愛,連好感都沒有。賀承乾不願做你的魂奴。”
江昶無意識地向後退了幾步,他的背,靠在了冰冷堅硬的牆壁上!
犰鳥假惺惺嘆了口氣:“這很不公平,江先生,我犰鳥生平最恨的就是不公,不信你可以去查查,我殺的那些魂主,全都是達官顯貴,沒有一個是無辜的平民……”
“你殺的廖靖和獄警們就是無辜的!”江昶叫起來。
犰鳥不在意地擺擺手:“情況特殊,采取一點非常手段是有必要的。況且現在我們談的是你的問題,不是我的。別和賀承乾系魂,就讓他這麽爛掉吧!江昶,你拿命換來的是個根本就不喜歡你的男人,他甚至痛恨你這麽做。賀承乾絲毫不會為此感恩于你,他只會覺得惡心,因為你強迫他和不愛的人系魂——你打算為這麽個不知好歹的家夥送命嗎?”
江昶忽然抓起椅子,狠狠砸在鐵門上!
犰鳥靈活後退!
江昶劇烈喘息着,他咬着牙道:“我不會相信你。”
“信不信由你。”犰鳥哼了一聲,“我只是看不慣,提醒一聲。”
他又笑了笑,看着江昶:“我們兩個很像,江昶,頭腦聰明,有野心,貌似溫和善良,可真要壞起來一肚子陰謀詭計。除了自己喜歡的,不在乎這個世界的死活……如果明天你能活下來,未來,也許我可以助你一臂之力。”
他說完,轉身走回到屋子深處。
這時,藍沛帶着人氣喘籲籲跑上來,他們聽見剛才砸椅子的聲音。
“到底出了什麽事?”藍沛彎下腰,扶起已經斷了腿的木椅,又看看屋裏的賀承乾。
那家夥依然是一張木然的臉,瞪着呆滞的眼珠,像死人一樣不動不言。
“什麽事都沒有。”江昶沒有看藍沛,轉身回了自己的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