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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第 29 章

第二天,江昶先做了全面檢查,确定靈魂力和身體都正常,他這才跟随藍沛往系魂室走去。

系魂室的門口站着個人,是沈枞。

他向江昶走過來,紅着眼睛擁抱了一下他。

“一定要活下來!”沈枞在江昶耳畔輕聲說。

江昶點了點頭:“放心,我和承乾都會活下來。”

系魂的過程,如同五馬分屍。

有好幾次,江昶都覺得自己死了,他無法承受那麽強烈的靈魂力沖擊,覺得整個身體都被撕碎了!他忍不住渾身狂抖,喉嚨裏湧出可怕的吼叫,被他壓在身下,用器械固定的賀承乾在拼命掙紮,發出的叫喊和野獸沒區別。

江昶死死咬着賀承乾的左手腕,他能感覺到靈魂力像激流一樣沖進他的體內,疼痛和無法形容的痛苦充斥着他的每一個細胞,想要把他大卸八塊。可是他用盡全力睜開眼睛,看見對面顯示賀承乾靈魂力總量的儀器,依然是黃燈。

綠燈就表示抵達百分之五十的标準了,紅燈表示低于百分之五十。

這還不如自殺呢,江昶錯亂地想,我到底是為什麽要受這份罪?

……為了個根本不愛自己的男人。

雖然系魂期間,江昶的生命值數次跌到危險邊緣,藍沛有數次忍不住想沖進去切斷他們的行動,但是最終,他忍了下來。

系魂一結束,江昶就昏了過去,他被送進了急救室。

等到再醒過來,江昶覺得自己身上那股橫沖直撞的力量消失了,他睜開眼睛,看見藍沛站在病床前。

瘦瘦高高的金發青年,雙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裏,低頭看着他。

“醒了?”

江昶努力動了一下,他想開口講話,但是發不出聲來。

藍沛似乎有點不耐煩:“行了,躺夠了就起來吧,別裝了!”

這最後仨字讓江昶異常震驚!

怎麽能說他裝呢?!藍沛怎麽能這麽說呢!他剛剛才從生死一線掙紮回來,整個人都像死過一樣……這怎麽是裝呢!

看他還不動,藍沛卻笑起來:“哦我明白了,你被自己給騙了,還以為自己是個弱者。”

他說完,伸手從旁邊轉過來一臺靈魂力的監視儀器,将儀表的正面沖着江昶。

那上面,顯示了一個驚人的數值。

就連賀承乾這個年級第一,都沒有過這麽高的靈魂力!

“這是……我的?!”江昶的眼珠子都要掉出來了!

“對。是你的。”藍沛再度彎下腰,他以一種非常認真,又非常複雜的眼神盯着江昶,“你活下來了,阿昶,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原先的那個‘罐子’在系魂過程中被沖破了,于是你的身體又給你重塑了一個,這個新的‘罐子’大得驚人,嗯,就這一點而言,你和犰鳥很相似。你們的體質都很特殊。”

這最後半句,把江昶說得哆嗦了一下!

“也許當初,我們的選擇是正确的。”藍沛若有所思地說,“原本就該選擇你這樣的弱者。正因為你本身的靈魂力不多,才能騰出更多的空間,來承接他人的靈魂力。”

他笑了笑,目光變得更耐人尋味:“好吧,我不應該再用弱者來稱呼你,我早就說過,說過無數遍,還記得嗎?我說其實你一直很強,是在心理上,也許正是這份強悍,幫你支撐過來了。只不過現在更加強了,不破不立。江昶,你成了一個超級強者。恭喜。”

“承乾呢?”江昶哆嗦着,啞聲問,“他怎麽樣!”

“不用擔心,他很好。一切都符合我們的預估,他的情況已經穩定下來了,也恢複了神志。雖然只剩了百分之五十的靈魂力,可是那家夥看上去,簡直好得不能再好——犰鳥,實在太可怕了。”

說完這番話,藍沛低頭看看江昶:“既然你醒了,我去把他叫來。”

江昶一聽這話,突然不明緣故地恐慌起來,他一把抓住病床邊緣!

“不……不要!我……我不想見他。”

藍沛一怔:“不想見他?為什麽?阿昶,你是賀承乾的魂主,安撫魂奴是你的第一責任,你不能推卸責任。”

江昶覺得藍沛的話相當陌生,理解起來異樣的困難。

“可我……不想見他。”江昶扭過臉去,“暫時不想。學長,拜托你。”

藍沛看着他,他點了點頭:“明白了,你還沒有适應好這具脫胎換骨的肉體,也還沒适應魂主的身份。你現在,依然把自己當成比他弱的人——好吧,我去和承乾說,讓他再等等。”

藍沛出去了,江昶松了口氣,他擡起手來,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一切都沒變,自己的身體看上去還是老樣子,但是,哪裏有了不同。

身體變得輕盈了,動作比以前流暢得多,哪怕是最細微的舉動。他握了握拳,向虛空揮了一下。江昶頓時感覺,好像有一股強力要從拳頭裏沖出去!

這就是做強者的滋味?江昶暗想,原來犰鳥那些人是這樣活着的……

正想着,藍沛又推門進來。

“不行,他不答應。”

江昶一怔:“什麽?”

“他不想再等了。”藍沛滿臉煩惱,“你的魂奴一定要見你,我管不住他。”

江昶錯愕,他趕緊坐起身來:“你怎麽會管不住……”

“他又不是我的魂奴。”藍沛更不耐煩,“那家夥的靈魂力比我只強不弱,我怎麽可能管得住他!我說你适應夠了沒有?這麽高的靈魂力,還賴在床上裝偏癱,你的心理怎麽調整起來這麽困難!”

江昶被他說得也火了:“我現在不想見他,怎麽不行!”

他不知道賀承乾為什麽堅持要見自己,他想見自己要幹什麽呢?江昶突然就緊張起來,難道賀承乾還在恨自己?他滿腔怒火無處發洩,要找自己算賬嗎?

因為自己把他變成了魂奴?也對,賀承乾那麽要強的一個人,他怎麽受得了給別人做魂奴!

而且那個別人,還是他最讨厭的自己……

江昶越想心情越低落,他甚至懊悔把自己和賀承乾陷入這樣的局面裏。

旁邊的藍沛看他這個樣子,一臉諷刺。

“還真以為魂主那麽好當的?”他淡淡地說,“系魂之前我們和你說了那麽多,你都當成耳旁風了是吧?”

“我都聽見了。”江昶縮着頭,靠在床頭啞聲道,“我又不聾!”

“你是聽見了,可你壓根就沒聽進去,因為你不相信自己還能活下來。”藍沛冷冷道,“你根本就不知道做魂主意味着什麽,你以為只是簡單地把名稱一換——不是那麽回事!江昶,你知道魂奴這兩個字,意味着什麽?他們是無法自己做主的,魂主才是他們的主心骨,魂奴活在這個世上的底氣,是魂主給他們的。”

江昶垂着頭,他的耳畔嗡嗡作響!

“抱歉,我的态度不夠溫和。阿昶,我溫和的态度只給那些靈魂力不強的人,比如從前的那個你。對于一個比我還強的人,我實在溫和不起來。我知道你不習慣,你認定了自己只有做魂奴的份。可惜,命運給你們開了個玩笑。”藍沛說到這兒,看了看江昶,“做魂主是一件非常嚴肅且沉重的事情。尤其一個稱職的魂主,所承受的,要遠比魂奴多得多。很多輕率成為魂主的人,沒過多久就開始後悔,就是因為他們承受不了這份責任。他們被系魂之前的臆想給騙了,被坊間的流言給蒙蔽,以為獲得掌控權是最美好的事——世上美好的事,沒有一件是不需要付出代價的。”

江昶勉強擡起頭來:“……學長,我該怎麽辦?”

“去照顧他、安撫他的情緒。”藍沛毫不猶豫地說,“你覺得難受,不知所措,承乾的茫然無措只會是你的百倍千倍。別忘了,他是個魂奴,而且失去了整整一半的靈魂力。這是非常可怕的喪失,江昶,你也替他想想吧!更別提常規來說,一個魂奴離開魂主超過20個小時就會感到驚慌,超過一千公裏就需要借助實時通訊器材來穩定情緒。”

雖然都是江昶熟知的常識,但他忽然覺得心煩,随口道:“就是說,以後我永遠都不能把信息端關掉了。”

藍沛的臉色頓時變得難看起來:“這就嫌煩了?那你當初為什麽要求系魂?!”

江昶被他說得一哆嗦!

“一個被魂主嫌棄的魂奴,他是沒有活路的,那是比噬魂者還要悲慘的命運,因為他連活都活不下去了。”藍沛冷笑,那笑容裏有尖刻的諷刺,“早知道如此,當初還不如就讓承乾繼續當噬魂者!”

“我沒有嫌棄他!”江昶叫起來。

藍沛也知道自己的口氣太難聽,他緩了緩語氣,這才道:“江昶,未來你要面對的事情還有很多,我知這不是你的預期,縱然他是天縱英才的賀承乾,縱然他過去在人群裏出類拔萃數一數二,可是現在他不再是個獨立的個體了。離開你,他甚至無法獨自活下去。”

江昶竭力梳理着混亂的思維,他深深吸了口氣,雙手用力抓了一下頭發,這才認真地問:“學長,我該怎麽做?”

“現階段最重要的是安撫,系魂剛剛結束,你們都還不習慣新角色,尤其承乾,過去他一直是個強者,事事自己做主,現在突然失去主心骨,一定會比那些天性柔弱的魂奴更加恐慌,再加上他自尊心強到不輸給你,這會讓他內心矛盾重重,非常痛苦。因此接下來三個月,你不可以長時間離開他,要盡量多和他待在一起,要有耐心,千萬不要偷懶。”

“偷懶?”江昶莫名其妙,“怎麽個偷懶法?”

“有些魂主不耐煩整天的陪伴,把自己穿過的舊毛衣塞給魂奴,讓他抱着毛衣睡覺——一兩個小時沒問題,時間長了效果很糟,有個魂奴因為被出差的魂主撇下了整整一周,精神崩潰的情況下,吃掉了毛衣的一只袖子……”

“什麽?!”

“嗯,毛線團全都塞胃裏了。後來是靠手術清理出來的。所以千萬別圖省事。”

江昶一臉荒謬地點點頭:“我知道了。”

“日常生活,幫他處理好——放心,我不是讓你給承乾當一輩子保姆,你也看見我和沈枞是怎麽走過這一步的,細節你都知道。起始階段多多用心,在開端把基礎打好了,後面就會很輕松,開端沒打好基礎,未來你們的生活會出現很多障礙,尤其提醒你,千萬不要因為他的好面子,或者你自己的好面子,很多事情就這麽馬虎過去,到時候積習難返,把習慣養壞了,最後收拾麻煩的還是你自己。”

江昶愣愣地聽着,他覺得藍沛說的這些話,接受起來相當困難。

什麽叫“把習慣養壞了”?怎麽個養壞法?他這說的是養孩子嗎!

賀承乾明明比他還大半歲啊!

說完這些,走到門口,藍沛又回頭看了他一眼:“另外,最近一個月,晚上的次數不要太多,眼下你和他都還沒有完全适應這具肉體,記得悠着點。”

藍沛出去之後,不多時,病房的門再度打開,有人大步流星走了進來!

江昶擡起頭,正對上賀承乾的眼睛!

他更慌了!

然而,賀承乾沖進房間之後卻站住,他後退了一步,用手扶着門,腳尖往後縮。

江昶原以為他會直接走進來,卻沒想到,賀承乾站在那兒,不動了。

江昶等了半天沒動靜,再看賀承乾,兩眼往上翻,背着手,一臉無所謂地看天花板!

江昶又好氣又好笑:“站那兒幹嘛?為什麽不進來?”

“你也沒說要我進來啊。”賀承乾慢吞吞地說。

江昶一腦門子白毛汗!

這家夥,傲嬌的毛病一點兒沒改!

“難道非要我開口讓你進來你才進來?”江昶沒好氣道,“那我現在讓你出去,你出去嗎?”

賀承乾卡了一下,皺眉道:“你這人怎麽這樣?五年沒見了,愣是一點兒沒改!”

江昶本來滿肚子的緊張不安,這下全都不翼而飛,他頓時火了:“我憑什麽要改!你看不順眼大可以現在就拐彎出去!”

賀承乾看看他,忽然哼了一聲,走進房間來:“算了,不和你一般見識。”

江昶産生了詭異的困惑:他們到底系魂了沒有?

怎麽賀承乾的反應和他所知道的每一個魂奴都不一樣呢!

那些魂奴,沒有不忠心于魂主的,像沈枞那樣在初期片刻離不開魂主,黏得像糖豆兒一樣是最常見的,就算一部分魂奴因為自尊特別強,不肯在別人面前袒露自己的依戀情緒,至少他們在魂主面前,也絕對是畢恭畢敬的……就算岑悅和梁鈞璧如今鬧得很不愉快,可是早年他們也是好得不得了,這是市政大廳的老前輩們都可以作證的。

他還從來沒有聽說過哪個魂奴像賀承乾這樣,系魂之後第一次見面,就和魂主對着嗆的!

到底是他出了問題,還是賀承乾出了問題,又或者……他們倆全都出了問題?

江昶的腦子淩亂了,他隐約預感到,自己這開端并不美好的婚姻生活,即将迎來一段坎坷的适應期。

賀承乾進來之後,就在江昶身邊坐下來,倆人并肩坐在靠窗這邊的病床上,一開始,四只眼睛齊齊望着窗外,都不講話。

江昶不知道該說些什麽,誇耀自己拯救賀承乾的功勞?好像太自大了,教訓他要“像個魂奴一點”?又太傲慢太刻板了。至于給他道歉、因為沒經過允許就和他系了魂……等等!天底下,哪有魂主給魂奴道歉的?!

正琢磨着,江昶聽見賀承乾輕聲說:“阿昶,謝謝你。”

他渾身一震,不由扭過臉來,看着賀承乾。

賀承乾看了他一眼,好像頗為不自在似的,又把頭扭過去,瞧着窗外:“……我是說,謝謝你救了我。”

江昶心裏五味雜陳,他很少聽見賀承乾叫他“阿昶”,僅有的幾次,也是在處境極為特殊的前提下。

他的腦子有點亂,話也就脫口而出:“只有弱者才把謝謝挂在嘴邊上,這是你說過的話。”

賀承乾點了點頭:“嗯,我現在,比你弱了。”

江昶搜腸刮肚半天,才擠出一句:“放心,我不會欺負你的。我和你不一樣。”

賀承乾聞言,卻笑起來:“你真是一點兒都沒改,不管什麽時候,說話都要帶上一根刺,非得紮一下別人才開心。嘴賤。”

這熟悉的反擊,讓江昶有些恍惚,仿佛他們并不是一對剛剛系魂的夫妻,而只是老友重聚,暢談舊時光。

氣氛到這兒才出現了些許的松動。

然後,江昶就聽見賀承乾說:“阿昶,你為什麽要救我?”

這問題,像一根大棒,一下子杵在江昶的胸口!

他為什麽要救他?這還用問嗎?如果不是因為愛,如果不是因為不要命的深愛,誰會冒着死亡的危險,去救另一個不相幹的人?

江昶開不了口,他覺得這回答無論如何他也說不出來。那是他最後的防護,除此之外,他一無所有。

他甚至不敢去猜想賀承乾知道了多少,他還記得自己在牢房裏和他說的那些話嗎?“雷神之怒”一解除,自己就出現在爪哇巨犰星,他知道嗎?他究竟從藍沛那兒聽見了多少?他下那道禁令時……

“你是為了犰鳥的靈魂力吧?”

江昶的腦子一下空白,不由擡頭看着賀承乾:“你說什麽?”

“我說,你該不會是為了犰鳥的靈魂力吧?”賀承乾慢悠悠地說着,目光澄澈明亮地望着他,“你想變強,這我能理解……挺好的。”

好半天,江昶緩緩點了點頭:“對,我想要靈魂力。”

剛才那沉滞如萬噸鋼鐵的壓抑和無處可逃的兵荒馬亂,消散了,江昶的胸膛忽然無比的空,空餘他那顆孤零零的心,懸在當中,上不接天下不連地。

賀承乾拍了拍手:“那麽這樣吧!我既然已經成了你的魂奴,那咱們就把任務分配好。未來,我将向你貢獻我的順從,和無條件的支持。與之相應的,你也必須向我付出一些回報。”

江昶一怔:“你要什麽回報?”

賀承乾微微一笑,沒有說話,卻順勢抱住他。

江昶身上驟然一僵!

然而逐漸的,他放松下來,賀承乾并沒有做更多的舉動,他只是抱着江昶,把臉埋在他的肩窩裏,閉着眼睛輕輕蹭了蹭。

那種安逸的神情,就像在安樂窩裏曬太陽的貓咪。

江昶的思維裏,逐漸跳出以前在學校學習的系魂理論:魂奴必須與魂主有長期頻繁的肢體接觸,才能保證自身靈魂力的健全和旺盛。

……這麽說,賀承乾此刻是在找他“充電”啊!

江昶心裏不知是什麽滋味,他有點快樂,卻又很傷心。

賀承乾剛才說,我将向你貢獻我的……與之相應,你也必須向我付出……

他把他們的婚姻,當成了一樁交易。

也許,這就是他們倆現階段,所能達成的最大限度的親密關系。

“至少比點頭之交強。”江昶喃喃道。

賀承乾擡起頭來:“什麽?”

“我說,就這樣很好。”江昶閉上眼睛,把臉貼着賀承乾的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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