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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第 30 章

最後檢查了一遍身體,藍沛宣布,他們倆可以出院了。

從醫院出來,叫了一輛無人出租,上了車,江昶看看賀承乾:“現在咱們去哪兒?回家嗎?”

“不回家,現在也沒法回家。”

江昶奇道:“為什麽?”

“因為那個家還不是你的。”賀承乾熟練地輸入目的地,“請去系魂中心,謝謝——咱們得去辦手續,不然你就這樣去我那兒,會被安保機器人打出來。”

“哦,”江昶随口道,“不是說魂奴一個人就可以去系魂中心了嗎?”

本來是平平常常的一句話,江昶卻沒想到,竟然惹惱了賀承乾。

他一指頭按下停車鍵,剛啓動的車,突然一個急剎,差點把江昶腦門撞個包!

“你幹嘛!”江昶捂着腦門,沖着賀承乾大叫。

“你不想去系魂中心,那就下車。”賀承乾冷冷道,索性刷地打開車門。

江昶又怒又困惑:“你有病啊!好好的,為什麽要趕我下車?!”

賀承乾斜睨着他,語氣冰冷:“既然打發魂奴一個人去系魂中心,那你呆在車上幹什麽?去系魂中心是辦理手續,那是魂奴把自己的一切,包括身份、錢財、家産和信息端口賬號……所有身外之物交給魂主的最重要的過程,既然你覺得我的一切全都是你的囊中物了,那你何必跟着呢?”

江昶一時語塞。

其實,他并不清楚系魂中心辦理的手續,只是曾經見過有魂奴自己去系魂中心的事例。

他忘記了,賀承乾也有着不輸給他的強烈自尊心。

忍耐了半天,江昶才低聲道:“我并不清楚這些。”

“是麽。”賀承乾淡淡地說,“我以為你做了小半輩子的準魂奴,應該對成為魂奴的各種手續了如指掌。”

江昶壓了壓怒火,他用力哐當拉上車門:“你夠了沒有?我說了我不是故意的!去系魂中心既然是這麽重要的事,你事先就該和我說清楚!”

賀承乾靠在車窗邊,一點點低下頭,他的身影有大半截被埋在了黑暗中。

“獨自去系魂中心辦手續的魂奴,會被人瞧不起。”他突然低聲說,“那是一種恥辱,烙鐵燙在脖子上一樣的明顯,一輩子的刻印,無論是辦事人員還是周圍的魂奴魂主,都會瞧不起他。未來,他在熟人跟前也擡不起頭來。”

江昶吃了一驚!

賀承乾擡起頭來,看着江昶:“你知道是為什麽嗎?”

“為什麽?”

“因為那只能說明,魂主不把這個魂奴當回事,別說愛這個魂奴,甚至連起碼的尊重,魂主都懶得給他。如果連自己的魂主都瞧不起,別人,怎麽會瞧得起這個魂奴?”

江昶啞然了。

好半天,他把手虛虛搭在賀承乾的手上,像是不着痕跡的摩挲,又像是刻意的寬慰:“放心,我不會讓別人瞧不起你。”

系魂中心人很多,但是,非常安靜。

整個天鹫副星,八百萬人口,只有一個系魂中心,就在首都星的新芝加哥市,恰好離靈魂治療中心不遠。包括那些殖民星球的系魂者,都得不遠萬裏回到這兒辦理系魂認證。

畢竟是終身大事,生死相關的,不方便也只能忍着。

然而,這麽多人的大廳,卻秩序井然并且安安靜靜,偶爾有低聲交談的,說了兩句之後也戛然而止。

原因只有一個:進來這裏的,絕大多數都是魂奴。

魂奴在公衆場合通常都是守規矩的,膽小的,就算讓他們大聲說話,允許他們踐踏規則,他們也沒這個底氣。

賀承乾進來之後,神色倒是如常,不卑不亢,這顯得他在畏畏縮縮的魂奴堆裏格外紮眼。

江昶四下看了看,他咦了一聲。

“怎麽進來的都是魂奴?他們都沒人陪啊?”

“有的,他們都是魂主陪着來的。”

“那魂主呢?我怎麽一個都沒看見?”

賀承乾指了指門外:“魂主都坐在車裏等着。排到了窗口,再由魂奴把他帶進來。”

江昶糊塗了:“人都到了,為什麽不進來,要在車裏等着?”

“這就是魂主的姿态。”賀承乾理所當然地說,“什麽都幫魂奴辦了,還怎麽顯示控制權呢?”

确實,江昶随意一掃大廳內部,很多魂奴都在看他們,其中眼神不乏羨慕嫉妒,因為像江昶這樣陪着魂奴一起排隊的,非常少見。

“切!”江昶有些不齒,“系魂是夫妻關系,談什麽特權不特權的?在這種小事情上耍威風,只能說明這魂主太弱了!沒出息!”

賀承乾卻笑了:“不是所有人都像你這麽強大,也不是所有魂主都曾經拿自己當魂奴看待。”

江昶哼了一聲,他四下裏看了看,忽然擡手一把攬住賀承乾的腰。

賀承乾看看他:“你要幹嘛?”

“給他們瞧瞧。”江昶故意揚着臉,趾高氣揚道,“我要讓他們都看看,強大的魂主是怎麽對待魂奴的!我要為天下魂奴伸張正義!”

賀承乾無奈地搖搖頭:“你咋不幹脆編個籮筐,把我背在背上呢?”

江昶惡狠狠瞪他:“滾!”

“嚴重自卑的人啊,就會像你這樣,一朝得勢,恨不得讓全天下的人仰望你那兩枚朝天鼻孔。”

江昶大怒,伸手想去掐他的臉,賀承乾就拼命架着他的兩條胳膊,把臉躲得遠遠的,讓他左來右去就是掐不着。

大廳裏,好多人目瞪口呆望着這一對,誰也沒見過魂主魂奴竟然在系魂中心掐起來的!

賀承乾實在架不住這麽多人圍觀,只好小聲說:“行了行了,快排到咱們了!人家要笑話的!”

江昶這才恨恨撤了手:“笑就笑!反正這兒沒一個打得過我——過來!給我摟着!”

賀承乾斜着肩膀,順着眼角瞧着他,像小孩瞧見人販子,一臉提防不肯過去。

“過不過來!”江昶沖着他低吼,“再不聽話,我今晚就讓朱玄把你領回去!”

賀承乾聞言,一個箭步沖過來,如超大號的乳燕投林,咚的撞進江昶懷裏,還故意把腦袋在他胸口那兒蹭來蹭去的。

江昶抱着這個比他還高一頭半的“乳燕”,得意萬分地摸着賀承乾的腦瓜,同時故作不屑地看着周圍的人。

于是旁邊的那些魂奴,眼睛裏的嫉妒簡直要潑灑出來了!因為他們看得出,這個魂主是深愛着他的魂奴的,而且會以最強的靈魂力保護他。

系魂中心辦事效率很高,排了沒多久就輪到他們,賀承乾将自己的右手中指按在窗口儀器上,手指裏有一個微小的仿人體肌肉的芯片,每個天鹫副星的公民都有這個芯片,裏面寫有姓名性別身份居住地點入學入職情況財産狀況,血型年齡身體狀況遺傳病等等一系列個人資料。

工作人員是個面容清秀卻寡言罕語的青年,眼神犀利,能省一句話就絕不多說的類型,他看了一眼賀承乾,立即辨認出他是魂奴。

“魂主來了嗎?”

“來了。”賀承乾指了指江昶,那工作人員看了一眼江昶,眼神中立即流露出極為震驚的神色!

江昶明白,他看出了自己驚人的靈魂力。在這裏工作的全都是人精,直覺比儀器還敏銳。

“魂主請在這邊驗證芯片。”工作人員的語氣變得恭敬了很多。

江昶也把中指按在窗口儀器上。

手指上的芯片只是為了方便日常辦事,另外還有一枚芯片埋在頸後,以備事故中手指芯片缺失時使用。

驗證芯片的同時,窗口的顯示屏上出現了倆人目前各自的名下財産。

江昶名下只剩了三百星幣,沒有房産,沒有工作,居無定所,孤兒一個,最後的落腳點是悲催的靈魂治療中心。

賀承乾的父母都還在世,但不在天鹫副星,而在一處環境優美的殖民星球上養老。賀承乾的父親曾經任職中央銀行行長,他母親則曾經任職高等學院,專攻艦船設計,倆人的靈魂力都非常高。

天鹫副星的人,普遍親情不深厚,因為親子間沒有靈魂力的羁絆。然而在江昶的印象裏,賀承乾的親子關系還算不錯,他父母願意負擔賀承乾在高等學院的學費,還特意留下很多錢——即便如此,他們和兒子的聯系也不多,賀承乾畢業之後,雙方就沒再來往了。

賀承乾名下有一套房子,是帶着前後院落的地面別墅,是他父母的房子,現在已經由他正式繼承。賀承乾的個人存款有四百萬星幣,還有政府在這次監獄暴動的事件裏,獎勵給賀承乾的一百萬星幣,以及一枚“國之衛士”的星域級別獎章。

……就連工作人員,都覺得這倆的境況相差太懸殊。

各自驗明正身,然後,他們又在一臺金色的儀器上一同按下中指,這臺儀器是檢測他們是否真的進行過系魂。

檢測通過,工作人員開始給他們辦理認證:賀承乾的銀行賬戶悉數被注銷,他銀行裏的錢,他的房産,他的私人車輛,他買的股票和債券……全部變成了江昶的財産。

這也是天鹫副星人不重視親子關系的原因之一,因為你不能肯定你的兒女究竟會成為魂主還是魂奴——一旦成了魂奴,你給他再壯觀的遺産,那也是別人的物資。

在工作人員操作這些時,江昶的心裏,是惴惴不安的。他擡起頭來,偷偷看了看賀承乾,那家夥的臉色倒是如常,看不出什麽喜怒。

他會不會不高興呢?江昶忽然想,自己這算不算某種意義上的掠奪?

手續全部辦完,工作人員遞過來一個紅色的錦盒:“恭喜兩位,從現在開始,你們就是正式的魂主和魂奴了。”

江昶接過那個錦盒,打開一看,是兩枚鉑金戒指。

這個時代鉑金已經很便宜了,因此這對戒指是系魂中心贈送給每一對系魂者的。

江昶抓過賀承乾的手,給他戴上戒指,自己也戴上了魂主的那一枚。

直至此刻,江昶才真的有了身為魂主的感覺。

“好看嗎?”江昶問。

賀承乾點點頭:“非常好看。”

他歪着腦袋看看自己的戒指,同時,又仿佛不經意地說:“哦對了,我定了一個婚禮。”

江昶一怔:“婚禮?咱倆的?”

賀承乾頓時沒好氣,他憤怒地盯了江昶一眼:“不是!是我和藍沛的!”

江昶笑起來:“什麽婚禮?上哪兒定的?”

賀承乾哼了一聲:“昨天你還沒醒,我閑着沒事,就和伯勞星的婚禮籌辦中心聯系了一下,他們向我推介了一款超豪華的婚禮,我感覺挺不錯的。周游整個天鹫副星不說,還能同時做全網直播,嗯,就是費時有點長。”

江昶越聽越狐疑,尤其伯勞星三個字,引起了他高度的警惕,那可是個最華而不實,最能用各種噱頭诓錢的著名“詐騙星球”!

他忍不住打斷賀承乾的滔滔不絕:“等一下,這得多少錢?”

賀承乾輕描淡寫道:“他們現在打九折,不算貴,總共也只需要七百萬星幣。我已經和伯勞星方面預訂了方案……”

江昶的脊椎被這個數字壓得咔嚓一聲!

他倆如今全部財産只有五百萬星幣。

賀承乾居然要拿出七百萬星幣辦一場婚禮!

這個敗家子啊!

江昶勉強支撐住自己,他深吸一口氣,讓自己站穩:“咱還差兩百萬。”

賀承乾依然滿臉豪爽:“沒關系,可以借。我問了藍沛!他說他家如今就有兩百萬積蓄!”

“你是打算咱們一結婚就背上兩百萬的債務嗎!”江昶差點哭了!

到底是系魂導致賀承乾變得不靠譜,還是賀承乾壓根就是個不靠譜的人,而他多年來一直被蒙蔽了?

賀承乾咦了一聲:“咱們可以慢慢還啊,兩百萬又不多。”

“還你個頭啊!”江昶火大,一巴掌狠狠糊在賀承乾腦袋上,“誰允許你這麽大手大腳花錢的!一個婚禮就借這麽多錢!剛進門就給我拉下一屁股的債!咱倆現在全都失業呢!失業!聽懂了嗎!你是想把咱倆全都餓死在家裏嗎!還他媽直播婚禮!你怎麽不直播餓死呢!”

他剛剛還在心裏覺得對不起賀承乾,覺得自己把他的錢都拿走了,挺不仗義的。然而現在這份歉意已經風卷殘雲一點不剩了,他一分錢沒拿到不說,一夜之間,竟然憑空多出來兩百萬的債務!

他這個婚,結得可真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

賀承乾被他那一巴掌,也打得火冒三丈!

“你打我幹嘛!婚禮又不是我一個人的!辦個超豪華婚禮有什麽不好!成天小氣得要死!窮酸命!又賤又矬!一天到晚穿校服,吃飯只吃全營養素面包,連馱蛙肉都買不起!”

“我吃不起馱蛙肉我至少不會給你拉債!”江昶歇斯底裏沖着他狂吼,“那七百萬你給我,我可以讓你過一輩子的好日子!而不是一天之內像放煙花一樣全都打了水漂!”

賀承乾捂着腦袋,他看着江昶,慢慢把手放下來。

“阿昶,你為什麽就是不肯讓自己有一場豪華的婚禮呢?別總硬撐着,覺得自己是個無人問津的窮孤兒。你是值得的。”

這最後五個字,像一股清泉落在江昶心間。

原來,是為了我。他想。

剛才那股怒火,頃刻間煙消火滅,餘燼冒出的那一小股青煙,嗆了一下江昶的嗓子,他的聲音有點嘶啞,然而卻一把抓過賀承乾的手,牢牢握着:“我才不在乎。我看你啊,肯定是屬耗子的,不留隔夜糧。”

賀承乾依然一臉不服氣地看着他。

江昶擡頭瞧瞧他:“定金,給了多少?還能追回來嗎?”

賀承乾這才不情不願道:“還沒給呢。今天得來辦手續。錢我沒動。”

江昶這才松了口氣,再看看周圍的人,一個個活像看猴戲似的瞧着他們倆,這讓江昶心裏頗有些不自在。

他靈機一動,也不管圍觀人群,突然一下子背起賀承乾,就往系魂中心大門外跑!

江昶的體型比賀承乾矮小瘦弱得多,然而他力氣奇大,步伐奇快!賀承乾突然被他背起來,吓得手舞足蹈:“救命!蝸牛暴走了!”

周遭人群發出極大的哄笑聲和喧鬧聲!

直到他們跑遠,跑出了人群的視線範圍,大廳內部的喧笑聲才慢慢止息。

有個細小的女聲說:“真羨慕他們。”

沒有人出聲,但是這句話,出現在在場所有魂奴的心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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