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 31 章
這是江昶頭一回走進賀承乾家的那座大房子,進來院子,掃除機器人已經在玄關那兒靜候他們,屋子裏幹幹淨淨,機器人也不像那些家常機器人一樣呱噪,念叨什麽“主人回來啦!”又是閃彩虹光又是擺手示意的。它只是在屏幕上閃了個笑臉符號,江昶走過去仔細一看,原來聲音被關掉了。
永遠靜音的家用機器人,還真是賀承乾的品味。
院子裏空蕩蕩的,有空花盆放在角落裏,賀承乾看了看,像是想起什麽來:“等這個冬天過去,咱們就可以種花了。”
江昶看看他:“種什麽花?”
賀承乾歪着腦袋,一臉的官僚氣,背着手仰面看天:“紅顏色的,草本的,莖幹高一點的,花期長一點的。嗯,開得多的,好養活的,大花瓣的……總之就是那些吧!”
江昶在心裏樂,賀承乾說的這些特征,不就是紅顏色的大波斯菊嗎!
可是這個別扭的家夥,寧可把大波斯菊的植物特性全部描述一遍,也不肯直接把花的名字說出來。
……他不是說過,這種花“又嚣張又愚蠢”嗎?
那天他們沒叫外賣,是江昶下的廚,他獨自生活多年,已經練出了一手好廚藝,而且他熟知賀承乾的口味:米要煮得爛一些,素菜少,葷菜多。
吃飯的時候,江昶問賀承乾會不會做飯。
“我只會煮餃子。”賀承乾老老實實地說。
“自己包的嗎?”
“不,買的。”
“那你幹嘛說你能煮餃子?”
“我是能煮餃子啊。”賀承乾理直氣壯地說,“能煮熟。”
“……”
“不過你做的菜太好吃了!”賀承乾又興奮地說,“比外頭買的好吃多了!我在國家監獄,每天吃食堂那些爛廚子做出來的爛菜,吃得都快瘋了,我一直想把廚師塞進監獄,可惜找不到罪名。”
江昶笑起來,同時又有點心酸,同樣是他親手做的飯菜,上學的時候,他悄悄做了個便當,沒有落款,放在了賀承乾的桌上,裏面是他用所有積蓄買的翡翠鳝。
……那麽高檔的菜肴,賀承乾連盒蓋都沒打開,順手就扔到垃圾桶裏去了。
後來,江昶跑到宿舍樓下,他在從高處扔下來的垃圾堆裏,找到了自己做的盒飯,飯自然是全都灑了,但江昶舍不得那塊翡翠鳝,他小心翼翼從摔爛的飯盒裏挑出那塊翡翠鳝,把它帶回宿舍洗幹淨,自己吃掉了。
那是一道傷痕。
江昶的心中,有許許多多類似的傷痕。
它們只是淡去了,曾經深紅如血現在淺淡緋紫,卻沒有徹底消失。他從不曾記恨賀承乾,但他依然保留着那份痛苦。
看他不說話,賀承乾放下筷子:“你又在想什麽亂七八糟的?”
“沒什麽。”江昶收回神。
賀承乾看了他一眼,又看看自己的筷子。
“對不起你的那個人,如果你不想報複,就別翻來覆去回憶過去的傷疤,如果你想報複,就爽爽快快地報複個夠。像你這樣,心懷埋怨又不聲不響,真是小家子氣到家了!”
江昶愕然萬分地看着他:“你怎麽知道的!”
賀承乾端起湯碗,喝了一口湯,淡淡道:“我是魂奴。百分之五十靈魂力的魂奴,今天在系魂中心,除我之外最高的只有百分之三十五,而且只有兩個人。”
江昶胸口微微起伏,半晌,他啞聲道:“你還能感覺到什麽?”
賀承乾聳聳肩:“和食物有關,超級美味的食物。害得你一想起那道菜就傷心,一吃到它就想流淚——不是白玉星貝吧?”
江昶擡頭看了他一眼:“不是。”
“那就好。”賀承乾拿起筷子,繼續吃飯,“我就愛吃白玉星貝,不然我一邊吃你一邊哭,多神經!”
江昶忽然吃不下去了,他扔下筷子。
賀承乾詫異地擡頭看他:“幹嘛?”
江昶的臉有些發僵,想笑,卻笑不出。
“我吃飽了。”
賀承乾默默低頭喝湯,過了一會兒,他突然說:“還是報複回來吧。”
江昶一愣。
“那個人對不起你,你滿肚子的傷心,甚至覺得自己的大好青春都被他無心的惡意給毀了。你怨恨太重,提得起放不下,對你自己很有害,類似這樣的事情,早晚會成為你心裏過不去的坎。”
江昶怔怔看着他:“那你覺得我該怎麽報複?”
賀承乾沒有回答,他埋頭吃飯。過了好一會兒,他把碗裏的飯吃得幹幹淨淨,這才放下碗筷。
然後,他順手拿起旁邊一枚銀色的細長調羹,擡頭看看江昶:“這樣,你看夠不夠?”
話音未落,賀承乾抓起調羹,尖端朝下,将它狠狠戳進自己的左邊小臂上!
江昶一下子從椅子裏跳起來!他沖過來撞在桌子上,撞得桌上碗筷叮當亂響!
“你瘋了!”江昶失聲大叫,“你這是幹什麽!”
賀承乾擡起頭,面無表情看着他:“你怨恨的那個人就是我。你無法報複,我來替你動手。”
江昶抓起賀承乾,将他拉到衛生間。
調羹幾乎将賀承乾的小臂洞穿,桌子上,地板上,他的衣服褲子上,到處都是血。江昶小心翼翼把調羹拔/出來,又拿藥棉止住了血。
然後,他擡手狠狠給了賀承乾一個耳光!
“這是給你的教訓。”江昶顫抖着,忍着狂怒,咬着牙一個字一個字地說,“再讓我看見你自殘,我可決不饒你!”
賀承乾被他打得臉頰緋紅,但是他低着頭,一聲不響。
江昶用力将紊亂的呼吸放平穩,他重新給傷口做了仔細的包紮,又拿來幹淨衣服褲子給賀承乾換上。
“所以,你連我心裏在恨誰都能感覺到,是麽?”他問。
賀承乾把臉扭到一邊,不看他。
“可我并不打算報複回來!”江昶抓着他的肩膀,強迫他把臉轉過來,不得不直面自己,“我根本就不需要你來打抱不平!你這家夥!一天到晚腎上腺素爆表,漲奶似的滿世界亂灑!”
“你不明白。”賀承乾忽然開口,“你根本不明白被魂主怨恨,對魂奴而言是一件多麽可怕的事情。”
江昶呆住了。
“……被魂主怨恨,就是被靈魂力的源頭怨恨,這就好像一個人自己怨恨自己。”賀承乾說到這兒,龇出細而白的尖牙,嘴角挂上一絲冷笑,“你知道一個人怨恨自己到了極點會做什麽事?”
“……”
“自殺。”
江昶看着他,他微微張着嘴,手慢慢松開。
他低下頭,撿了幹淨的藥棉,沾了水,替賀承乾擦掉剛才飛濺到他臉頰上的血跡。
“不是什麽不得了的事情。”江昶終于說,“沒你想得那麽嚴重,說到底,是我自己心眼太小。”
他擡起頭,看着賀承乾的眼睛,平靜地說:“責任不在你身上,我原本就不該怨恨你。”
賀承乾低頭看看胳膊上,被雪白紗布包紮的傷口,他又擡頭看看江昶。
“到底是什麽事情?現在還不能告訴我嗎?”
江昶沒好氣道:“不是百分之五十的靈魂力嗎?自己猜!”
“這我怎麽猜得到!我又不是你肚子裏的蛔蟲!”
江昶猶豫了好一會兒,這才低聲說:“就是那次你替我強出頭,把肩骨給弄骨折了之後……我給你做了個便當,沒有署名,就放在圖書館你常去的那個位置……”
賀承乾瞪大眼睛:“等等!那個便當是不是翡翠鳝?!”
“是啊!”江昶沒好氣道,“被你扔掉了!”
賀承乾跳起來:“你傻啊!為什麽不署名!你知不知道就因為我得罪了那幾個高年級的,他們竟然往公共飲水區投瀉藥……我們1606整個寝室都被禍害了!”
“什麽!”江昶大驚,“這我不知道呀!”
賀承乾沒好氣道:“所以我怎麽可能去吃一個突然出現的匿名便當?而且還是翡翠鳝!用腳趾頭想都知道了,除了投/毒,誰會下這麽大的本錢!”
江昶氣壞了:“投你媽的毒!浪費了我半年的零花錢你知不知道!”
賀承乾卻突然咧嘴笑起來:“這不是挺好嗎?你給我買的翡翠鳝被我扔了,我給你買的馱蛙肉你也全吐馬桶裏了,一報還一報,咱們扯平。”
江昶徹底沒脾氣了。
賀承乾家空間很大,卧室就有好幾個,江昶自己挑了個背陰而且安靜的房間,把主卧讓給了賀承乾。
賀承乾站在主卧門口,看他把一床被子抱去自己的卧室,突然說:“那我怎麽辦?”
江昶一怔,回頭看他:“什麽怎麽辦?”
賀承乾臉上挂着明顯不悅:“分房睡的魂奴容易衰弱,你忘了嗎?”
江昶抱着被子,站在走廊上,呆住了。
他也想起了這條理論,但是……這麽快就讓他和賀承乾睡一個卧室?!
江昶努力想了想,擡頭問賀承乾:“你打算睡了嗎?”
“當然!”
“那好。”江昶把被子往自己床上一扔,随手帶上房門,又一拉賀承乾的胳膊,“過來。”
賀承乾被他拉進主卧。
江昶指了指床:“躺下吧。”
賀承乾詫異地看看他,自己爬上床去,鑽進被子躺好。
他眨了眨眼睛,看看江昶:“然後呢?”
江昶踹掉腳上拖鞋,也爬上床去,然後他隔着棉被,就在賀承乾身上躺了下來。
賀承乾被他壓得上不來氣,他一把推開江昶!
“你幹什麽啊!”他一臉抓狂沖着江昶叫,“幹嘛睡在我身上?!”
“咦?這種姿勢不是接觸面積最大嗎?”江昶還很無辜地說,“魂主魂奴不是應該保持肢體接觸嗎?”
“隔着棉被呢!接觸個鬼啊!”賀承乾快被他氣死了,他跳起來,一把将江昶按倒在床上,手腳并用,像只八爪魚一樣抱住了他。
江昶掙紮着想起身,但是他比賀承乾矮小太多,這麽一來整個人都被賀承乾給壓在下面。
“錢和房子都給你了,還不許我抱一下?”
江昶頓時停止了掙紮。
賀承乾把臉貼着他的脖頸,他深深的吸氣,像在嗅江昶發根的味道。
“洋甘菊味兒。”他閉着眼睛,輕聲說,“和我一樣。”
賀承乾家裏一直用的是洋甘菊香味的洗發露。
江昶微笑起來,他把臉低了低,貼着賀承乾柔軟的黑發:“其實我更喜歡蜜瓜味的香波。”
賀承乾沒睜眼,過了一會兒,他說:“那我也喜歡蜜瓜味的香波。”
“咦?不喜歡洋甘菊味兒了?”
“嗯……現在蜜瓜味第一,洋甘菊味第二。”
江昶故意說:“我喜歡什麽味,你就喜歡什麽味嗎?那我明天買個烤肉味的香波。”
賀承乾沒說話,江昶以為他睡着了,誰知,過了一會兒,賀承乾忽然輕聲說:“那你得給我買雙跑鞋。”
“為什麽要買跑鞋?”
“不然會被狗攆上。”
江昶笑得身上發抖。
漸漸的,江昶明顯感覺到,賀承乾身上那層潛伏着的不安逐漸消退了,體溫也從低得有點涼,變得溫暖起來。
因為安下心,賀承乾很快睡熟了。
江昶悄悄松開他,起身給他蓋好被子,關上了燈,這才蹑手蹑腳地出去了。
他回到自己的卧室,躺了好一會兒,依然睡不着。江昶努力了兩番之後,終于放棄,起身去了客廳。
江昶盤腿坐在沙發裏,他沒開燈,只是盯着黑暗的客廳發呆。
這裏是他的家,陌生的新家,空氣很陌生,環境方位……所有的一切都很陌生。
然而未來,他将在這裏和賀承乾共度一生。
江昶說不清自己心裏到底是什麽滋味,好像是有期盼的,但又莫名有點傷感,像是告別了什麽……
家務機器人無聲無息滑過來,在江昶的面前停下來,紅燈閃了閃,江昶低頭一看,亮起來的那一片是飲料提供,“卡布奇諾”那個選項在閃爍,看來那是默認選項。
這說明賀承乾常常大半夜起來喝東西,而且喝的還是咖啡——這家夥,真是夠熱愛咖啡的。
他伸手在選擇屏上點了點,江昶不想喝咖啡,他在選項裏找了找,一時間啼笑皆非。
除了咖啡,只有紅酒,高度白酒,各種雞尾酒……
大半夜的賀承乾就只喝這些東西嗎!
這兒到底還有沒有一點正常的夜間飲品了!
江昶索性關掉了默認選項,打開重置系統,找到了熱牛奶和荔枝汁,并且将它們設置為深夜時段默認選項。
哼,既然自己是魂主,那就給賀承乾改改習慣!
江昶想來想去,又在默認選項裏增加了一個“蛋花醪糟”,因為這是賀承乾過去唯一喜歡的他送的禮物。
……其實,也談不上是什麽禮物。那次江昶找了本《古地球美食》的書,照着步驟做了一大缽,藍沛把隔壁寝室的也叫來,好幾個人分,賀承乾并不知道是他做的,也跟着衆人一起分享。
江昶記得,那次他喝了一大碗。
“蛋花醪糟”不是太容易做,江昶跟機器鬥智鬥勇好半天,才把制作程序輸入進去,江昶查了查,家裏沒有雞蛋也沒有米,更沒有酒曲,不過這難不倒他,材料都在網上購得,下單五分鐘之後,就能通過無人購物渠道送到家裏來,但江昶不放心,他總覺得自己的手藝會比機器人強。
也不知家務機器人做出來的蛋花醪糟是個啥味兒。
江昶和蛋花醪糟糾纏久了,越來越沒有睡意,十分鐘後,家務機器人從後門的購物窗口帶着全部材料回來,江昶開始監督機器人做蛋花醪糟。
第一碗兩百毫升,熱氣騰騰出來之後,江昶端起來嘗了一口。
他皺了皺眉,太酸了,而且米的香味不濃。江昶調整了一下寫入的程序,又讓機器做了一碗。
這一次又太甜,而且他總覺得有一種醪糟沒發酵好的生澀味道在裏面,哼,雖然同樣依靠酵母菌,但機器快速發酵還是沒有他當初手工制作的好。
一連喝了五碗,江昶才覺得味道基本滿意了。
糟糕,大半夜的喝了太多蛋花醪糟,肚子好脹!他苦悶地盯着機器人,心想這玩意兒太笨了,只會倒酒和煮咖啡,再就是榨汁,稍微複雜一點的美食都不會,還得主人一遍遍重寫程序,居然有臉號稱全能家務機器人,真是砸招牌。
“笨蛋!”他沖着家務機器人輕輕罵了一聲,“過兩天,我要好好改造你!保證把你改得上天入地無所不能!”
放下碗,擡起頭,江昶看見賀承乾光着腳,站在客廳門口。
他有些愕然:“怎麽醒了?”
賀承乾好像不大高興:“喝什麽呢?怎麽不叫我?”
江昶剛要起身,賀承乾卻快步朝他走過來,他在江昶身邊坐下,緊緊抱住江昶,把毛茸茸的腦袋靠在他肩頭。
“幹嘛不去睡覺?”江昶問,“剛才不是睡得好好的?”
賀承乾悶悶道:“做了個噩夢。”
江昶一怔,他這才想起來,系魂理論書籍裏曾經提到過的,魂主不在身邊,魂奴就容易做噩夢,看來賀承乾是被噩夢給吓醒,這才慌慌張張跑到客廳來找自己。
……就是說,為了賀承乾的健康着想,他們最好盡快同床。
江昶自覺理虧,他輕輕咳了一聲,把身體挪了挪,讓賀承乾靠得更舒服一點。
“要不,我還是……”江昶原本想說“要不我還是和你一塊兒睡主卧”,可是話到了嘴邊,打了兩番轉,他卻無論如何都說不出來。
“阿昶,”賀承乾卻輕聲打斷他,“我剛才,夢見你不見了。”
江昶心底一軟,他抱住賀承乾,摸着他的頭發:“我沒有不見。我就在你隔壁。”
“嗯,就像咱們上學的時候。中間隔着一道牆。”賀承乾擡起頭來,看着江昶,“那我往後做了噩夢,可不可以去隔壁找你?”
江昶深吸了口氣,把他摟得更緊:“……當然可以。”
賀承乾閉上眼睛,很快睡着了。
江昶暫時不想睡,他也不想吵醒賀承乾,于是就在這黑暗而溫暖的,彌散着蛋花醪糟香味兒的客廳裏靜靜坐着。賀承乾歪在他懷裏,身上熱乎乎的,他睡得很熟,發出輕微的鼾聲,江昶彎下腰去,用下巴溫柔地蹭着他的頭發,賀承乾沒有睜開眼睛,他又往江昶的懷裏縮了縮,同時發出一種充滿依戀的細微鼻音。
江昶忽然覺得,過去的日子又回來了,那些他對賀承乾滿懷愛意的日子,沒有懷疑,沒有自我掙紮,只有深深的愛戀。
真好,這生活。江昶不由感慨,沒有多少酒精的醪糟,卻讓他仿佛有暢飲醇酒般的沉醉。
號稱全能的機器人捧着一碗蛋花醪糟,安安靜靜守在旁邊,它的顯示屏閃着暗紅的光,因為長時間沒有聽見主人的指令,紅光一點點消失,最終沒入了靜谧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