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第 33 章
江昶回到家,進來客廳一看,沙發上趴着一條大蟲子。“蟲子”全身裹在棉被裏,連頭都蒙得嚴嚴實實的。
江昶好奇地走過去,低頭看看:“承乾?”
好半天,姓賀的肉蟲子才艱難地從棉被裏鑽出腦袋:“……你回來了?”
“幹嘛鑽被子裏?”
賀承乾慢慢從被子裏拱出來,活像沒骨頭一樣,他黏糊糊地挪到江昶身邊,用胳膊抱住他的腰:“我有點……有點冷。”
江昶更加奇怪,屋裏是有中央空調的,溫度常年保持在攝氏23度左右,實在談不上冷。
但是江昶摸了摸賀承乾的胳膊,卻發現他的體溫真的很低。他緊張起來:“糟糕,是不是病了?感冒了?”
“呃……”
江昶看賀承乾臉頰無端發紅,心裏更加起疑,伸手去摸他的額頭,但确實沒感覺發燙。
無意間,江昶看見沙發上的被子。
那是他昨晚蓋的那床被子。
江昶忽然想起藍沛說的那個“把整只毛衣袖子都吃進肚子裏”的例子,他頓時醒悟過來!
“是因為我出去太久,你熬不住?”
江昶這麽直抵核心地一問,賀承乾的臉頰更紅!
“才不是!”他嚷嚷着,“我就是有點兒……有點兒冷,我感冒了!不信你摸摸,我身上冰涼!阿嚏!你看我還打噴嚏……”
江昶哭笑不得。
他索性不再廢話,一把将賀承乾抱在懷裏,緊緊貼着他。
“我離開幾個小時是你的極限?”
“阿昶……”
江昶幹脆打斷他:“你就說實話吧,攸關生死的事情,你還粉飾它做什麽?”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聽見賀承乾蔫蔫的聲音:“……兩個小時。”
江昶又好氣又好笑,又心疼,他今天九點離開家,回家來是十二點,幸虧他把藍沛的話記在了心裏,盡快趕了回來,要不然,他再在外頭胡亂逛兩三個鐘頭,恐怕就得看見肉蟲子暈倒在地板上了。
此刻,賀承乾早就沒有了早上那股怡然自得的神氣,他手腳并用扒在江昶身上,一臉的沒精打采,活像用光了能源塊的電氣兔子,再也蹦跶不起來了。
江昶忍不住責怪道:“你呀,這種事情你用得着逞強嗎?就算獨自支撐時間再長,也沒人給你頒發獎章。”
賀承乾把腦袋耷拉着,腦門抵着江昶的肩膀,一聲不響。
江昶想了想,又問:“超過兩個小時,會怎麽樣?”
“……身上發冷,肌肉酸痛,呼吸困難。”賀承乾老老實實地說。
江昶不由想起,那次沈枞大半夜要死要活叫着要去新堪培拉的往事。
“往後可別再幹傻事了。需要我的時候就趕緊來找我,在這種地方耍英雄氣概,那是大傻子才做的事。”
“……我不想讓你覺得我很煩人。”賀承乾頭也不敢擡,他很輕地說,“天天纏着你,顯得我很沒出息。”
江昶心裏,像打翻了五味壇。
這曾經是他的憂慮,他一度覺得,就為了他的煩人勁兒,賀承乾都不會答應和他系魂。越是驕傲的人,就越痛恨自己對他人的依戀。
“這方面,你不要學我。”江昶終于說,“要強是很好的,但是過分的要強,只會把自己削成一根孤立無援的光杆。承乾,你不用為這就覺得羞愧,你換過來想,如果做魂奴的人是我,我成天跟着你,你走哪兒我跟哪兒,你會覺得煩嗎?”
“會。”
倆人大眼瞪小眼!
賀承乾還很沒眼色地補充了一句:“那我得煩死!”
江昶沒好氣地拍了一下他的腦門:“那我比你強!”
“不過,獨處的能力也是鍛煉出來的。”賀承乾馬上說,“多鍛煉幾次,我肯定能撐得更久。”
江昶笑起來:“鍛煉這個做什麽?”
“我們畢竟是得各自去工作的。”賀承乾說着,又抱住江昶,像只貓一樣,用力把臉在他懷裏呼嚕嚕的蹭了一番,“所以在那之前你得讓我多抱抱!只有這樣,往後我才能更好的撐住,一個人完成自己的工作。我可不想像那些沒用的魂奴一樣,半步都不能離開你。”
他松開江昶,神色又變得嚴肅:“阿昶,你是強者,未來是要做大事的。你要爬到很高的地方去,我不能拖累你。我也得變得很強才行!”
江昶忽然覺得無比愉快,就像那天接到高等學院錄取通知書——不,比那還要愉快。
“做什麽大事呢?我才沒那個願望呢。我只要……”江昶說到這兒,停了停,才又掩飾地說,“我覺得現在這日子過得就挺好的,再多的,我也不奢求了。”
兩天後,副典獄長朱玄以及賀承乾的另外兩名部下登門拜訪。
一看見賀承乾,朱玄就有點失控,他一個勁兒拿袖子擦眼睛,嘴裏又喃喃道:“大人,您真的沒事!這太好了!”
賀承乾也很感動,他拍了拍下屬的背:“我當然沒事。這段時間害得你們擔心了。”
江昶在一旁,溫文爾雅的笑,他能感覺來賓對他充滿畏懼。
原先那種親切消失了,包括大大咧咧的朱玄,都變得小心翼翼起來。
改變太明顯了,此刻江昶即便站在一旁不動不說話,氣場也強得如千鈞墜地,讓人屏息,寒毛直豎。
所以岑悅說得對,沒有人能不害怕靈魂力這麽強大的江昶,尤其,他們之前是很清楚江昶的狀況的,分別短短一個月,這個年輕人就強大到這種地步,朱玄他們內心不由駭然。
把客人讓進客廳,賀承乾要去泡茶,副典獄長趕緊攔住他讓他別客氣。
“要是別人來了,我就讓家用機器人對付一下。但是你們不行。”賀承乾笑道,“我得親自去,而且,”他看了一眼江昶,“一向都是我來的。”
于是江昶和客人們坐着聊天,賀承乾卻去廚房煮奶茶。
朱玄首先向江昶表示了感謝,多虧他請的那個大律師,幫他們在公訴人的強力攻擊之下保住了清白。
江昶聽了,淡淡道:“他們總是想尋找替罪羊的。不是你們還能是誰呢?國會要給公衆一個交代。”
朱玄臉上浮現忿忿不平:“差點沒死在那兒,最後還要我們來擔責任!暴動成功不就是因為監獄設施老化造成的嗎!這往後,典獄長必須逼着他們拿出足夠的錢,修繕監獄!”
江昶一聽這話,淡然一笑:“那,可能很難了。”
朱玄一愣。
“承乾他可能沒法回爪哇巨犰星了。”
江昶這麽一說,那三個都呆住了,朱玄的助手不禁問:“典獄長怎麽了?”
“他的情況不大好。”江昶皺了皺眉,“身體各方面都不如人意……”
“可是看上去還好啊!”
話還沒說完,賀承乾卻匆匆從廚房走出來。
“阿昶,茶葉用完了。”他有些不安地看看江昶。
“那就買新的吧。”江昶不在意地說,“十分鐘就能送過來。”
“買哪一種呢?”
“就買我們常喝的錫蘭伯爵。”江昶耐心地說,“包裝盒還在,對吧?拿它對着星域網掃一下就行了。”
等賀承乾離開,江昶沖着客人們一笑:“抱歉,茶葉剛巧用完了,你們得等一會兒才能喝上茶了。”
朱玄勉強一笑:“沒關系。”
沒過一會兒,賀承乾又過來了:“阿昶,下單頁面出了問題……”
“什麽問題?”
“它不肯認證我的芯片。”賀承乾神色更不安,“大概需要你親自去一下。”
江昶起身,充滿歉意地向那三個點點頭,跟着賀承乾去了廚房。
朱玄等他們離開,他捂着額頭,虛弱地呻/吟了一聲:“大人他怎麽變成了這樣!”
那倆下屬也很錯亂,一個湊近他們,悄聲說:“大人這樣子,簡直不像他了!”
“對啊!這哪裏還是從前那個典獄長大人!連包茶葉自己都買不了……他這樣怎麽回去工作!”
朱玄神色無比凄然:“你們沒發覺嗎?典獄長大人的靈魂力看上去比以前弱多了,走路的時候,步伐都沒以前輕快有力了,拖拖踏踏的。他是江先生的魂奴呀,難道你們不明白魂奴這兩個字意味着什麽?”
兩個人都不出聲了,一時間,他們的腦子裏飛滿了“怯懦無力”、“容易不安”、“虛弱膽小”這之類的詞彙。
這當口,江昶回來了,他向他們歉意地微笑。
“你們的典獄長有點驚慌,我剛才安慰了一下。”
朱玄臉色蒼白,他顫聲道:“大人回來以後,一直都是這個樣子嗎?”
江昶點了點頭,好像也很煩惱,他輕輕啧了一聲:“系魂之後,他就一直這樣。自己一個人幾乎什麽都做不了,事事都得依賴我。別提了,昨天我回市政大廳銷假,才兩個鐘頭不到,一路就不停給我的信息端發消息,當着岑悅的面哭哭啼啼叫我回家……你們說說,我在市長面前得多丢臉!”
正說着,賀承乾又匆匆忙忙跑過來:“阿昶,砂糖好像結晶了,卡在罐子裏,我弄不出來……”
朱玄終于聽不下去了,他趕緊站起身:“大人,您不用忙了,我們……不喝茶了!”
那倆助理也站起來:“是的是的!我們不喝了,您別忙了。”
賀承乾疑惑地看着他們:“真的不喝了嗎?還有十分鐘茶葉就到了。”
“真的不喝了。”朱玄的笑容更像哭泣,“我們……我們還得去市政大廳,還有些事情需要處理……大人,我們先走一步。”
江昶也站起身,熱情挽留:“連杯茶都不喝,這多不好!外面天又這麽冷,要不這樣吧,承乾,你把早上我做的蛋花醪糟打個包,我放在保溫櫃裏,肯定還熱着,你給他們帶上,在車裏喝。”
賀承乾答應了,轉身又回了廚房,沒一會兒,就聽清脆的一聲響,是瓷器碎裂的聲音,緊接着是賀承乾的慘叫!
四個人撒腿就往廚房裏跑!
到那兒一看,醪糟灑了一地,瓷碗也打碎了,白花花的碎瓷渣到處都是,賀承乾舉着右手,疼得一個勁兒叫,他的手指明顯是被燙了。
江昶趕緊抓起他的手放在水龍頭下沖洗,又埋怨道:“怎麽這麽不小心?”
“我是想拿杯子裝的,可是沒拿住……”
“你不會先把保溫櫃給關掉嗎!腦子傻了嗎!那麽燙,怎麽能就這麽空手去拿呢!抓塊布墊着也好啊!”
江昶不停地數落,賀承乾垂着眼簾,也不反駁,任由他抓着自己的手在冷水裏沖洗。
朱玄看不過去了,他說:“算了,江助理,大人他不是故意的。”
那倆下屬也說:“沒關系,我們不喝了,您別生氣。”
其中一個還趕緊找了清潔機器人過來,把地面打掃幹淨。
江昶皺了皺眉,低聲讓賀承乾先回房間去。
看着賀承乾跌跌撞撞回了卧室,他這才把客人送出廚房。
回到客廳,江昶嘆了口氣:“一直就是這樣,好像忽然就變笨了,什麽都做不好。說了他很多次也沒用……”
他停住,似乎覺得在賀承乾昔日下屬面前數落他們的上司不太好。于是江昶苦笑:“你們看他這樣子,還能回國家監獄嗎?別說繼續當典獄長,恐怕連最低等的獄警,他都幹不了了吧?”
朱玄的樣子好像要哭出來。
“大人他怎麽變成了這樣?這往後……可怎麽辦?”
另一個下屬就安慰道:“魂奴都是這樣。您別難過了,至少典獄長大人沒有變成噬魂者,這就是萬幸。至于往後,江先生會照顧好他的。”
江昶點頭:“我會照顧好承乾的,這肯定沒問題,但是他這麽虛弱,往後自立乃至外出工作,恐怕都成問題。”
朱玄那張臉如喪考批,他含着淚看着江昶:“江助理,你可不能丢下我們典獄長不管!”
仨人又絮絮叨叨了一番,江昶這才把客人送出家門。
等他們走了,江昶鎖上門,回到卧室,賀承乾趕緊一咕嚕從床上爬起來。
“他們走了嗎?”
“走了。”江昶忍笑道,“你該看看那場面,悲慘得如同托孤。”
賀承乾也笑起來:“這樣一來,造勢就成功了,他們三個肯定會把我虛弱無力的消息傳播出去,到時候再去測體能,就不會讓上面那些官僚覺得意外了。”
他說着,又嘆了口氣:“可惜了那碗醪糟蛋。”
江昶很不安,他對朱玄印象不錯,剛才那樣騙人家,把人家騙得眼淚婆娑的,真是于心不忍。
“承乾,咱們這樣做戲隐瞞,真的好嗎?”
“沒什麽不好的。”賀承乾很肯定地說,“這是唯一能讓我留下的辦法。”
江昶又抓了他的右手看了看:“你的手沒燙着吧?”
“當然沒有。我怎麽會那麽笨手笨腳?”賀承乾說着,眼角一彎,笑嘻嘻看着江昶,“你被吓着了?心疼我,是吧!”
江昶翻了個白眼:“我更心疼那碗醪糟蛋!”
賀承乾馬上抱住他,像撒嬌一樣在他的下巴那兒蹭了蹭。
“就算排在醪糟蛋的後面,那我也高興!醪糟蛋第一!賀承乾第二!”
果然,國會方面很快發來了通知,要求賀承乾去測試體能。
賀承乾對江昶說,測試體能的前一天,他不要觸碰自己。
“一整天嗎?”江昶疑惑地問。
賀承乾點點頭,又糾正道:“一天一夜。阿昶,你不能碰我,要記住,不管我的狀态多糟,不管我有多承受不住,你不要碰我。”
江昶心有不忍,他想了半天:“你能熬下來?”
“能。”賀承乾很認真地說,“你知道嗎?人人都指望我盡快官複原職,所以只要我的體能達到了合格線,哪怕只是普通水平,他們都會催促我上路。唯有讓體能測試不及格,他們才能沒話說。阿昶,咱們不能做人家手裏的棋子。”
體能測試不及格,就等于比普通人還不如,那是接近病态的虛弱。賀承乾早就恢複過來了,他眼下的體能是相當不錯的,靈魂力甚至比藍沛只高不低。
想要把這麽強的體能快速降下來,只有一個辦法:切斷他的力量來源。
賀承乾抓着江昶的雙手:“必須讓體能真正降下來。星域附屬醫院那種地方的儀器非常敏銳,沒法作弊欺騙它。只要體能沒有降到合格線以下,咱們這麽久的努力就都白費了!我會被他們強行送走的!所以無論如何,我必須讓體能降下來!好,從現在開始,我就松開你,接下來的24個小時,你再不要碰我了。”
他說着,慢慢松開雙手。
賀承乾撒開手的那一瞬,江昶忽然心中一空。
有一種強烈的不舍侵襲了他!
“沒關系。”賀承乾看着他,像是給他打氣,又像是給自己打氣,“只是不碰我,但你還在家裏,這就夠了,只要你人在這裏,我就不至于真的垮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