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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第 34 章

白天的時間,相對來說還算好打發,江昶在星域政府網上浏覽着公文,為恢複工作做準備,賀承乾則趴在沙發上,看他從前攢下來的星域戰争類電影。

“為什麽這麽喜歡看打仗的故事?”江昶問。

“不知道,就是喜歡。”賀承乾想了想,“我從小就喜歡。阿昶,你不喜歡嗎?”

“嗯,不是太喜歡。我爸就死在太空,第三次讨伐席爾德星反抗軍的時候。他是艦長,高能炮射中了艦船,瞬間變成蒸汽。”

賀承乾想了想,把靈魂力從星域全網脫落下來,伸手關掉了播放器。

“幹嘛關掉?”江昶莫名其妙,“不是看得好好的嗎?”

賀承乾撓撓頭發:“我現在又不喜歡了。”

江昶翻了個白眼:“看你的吧。我只是不熱衷,還不到煩的程度。”

賀承乾又想了想:“阿昶你喜歡看什麽類型的?文藝的那種?”

“嗯,都行。以前我就愛看地球湮沒那段歷史背景的。”江昶說着,又笑道,“現在看得比較少了,其實現在想來演得都挺假的,那是人類最初的家園,那種舍棄太深刻太可怕了,好像嬰兒脫離妊娠箱真正出生。現在這些徒有虛表的明星,演不出那種沉重感。”

他說着站起身,習慣性地走到賀承乾跟前,伸手想去抱他,手臂剛一擡,江昶自己又停住了。

他忘了,他不能碰賀承乾。

江昶只好又回到辦公系統前,但是眼睛卻忍不住總想往賀承乾那邊瞟。

賀承乾趴在沙發上,把臉埋在抱枕裏,只露出一雙烏溜溜的眼睛。

這男人以前在學校,最擅長在江昶面前擺出冷面孔,他一擺出那種拒人千裏的冰山臉孔,那雙眼睛就會顯得狹長,冷冷的,那就是一團刀光,賀承乾就是一把會走路的利刃。

但是自從系魂之後,賀承乾連神情都發生了改變,兩只眼睛總是圓溜溜的,烏溜溜的瞳仁裏,斂着明燦燦的光芒,讓人想起孩童的天真和好奇。

所以系魂真的是能夠改變容貌?江昶暗想,那麽自己是不是也變得帥了一點?

“是不是覺得我很帥?”賀承乾突然說。

江昶臉頰一燙,趕緊收回目光,輕輕咳嗽了一聲:“少自戀!我是怕你暈倒了。”

賀承乾鬼鬼祟祟地笑起來。

江昶被他笑得坐不住,索性站起身:“我去做飯。”

在爐竈邊正忙碌着,江昶聽見了賀承乾的腳步聲,那家夥走到他的背後,猶豫了一會兒,拿額頭輕輕頂了一下江昶的後背,旋即又松開。

江昶切菜的手,停下來。

然後腳步聲吧嗒吧嗒,又拖拖沓沓的離開了。

江昶只覺心中一酸。

24個小時,一天而已。

……怎麽就這麽難熬呢?

那天的午餐,江昶做的全都是賀承乾愛吃的食物,就像是補償,他特意買了白玉星貝,給賀承乾做了星貝鮮魚湯。

“阿昶,往後,你都做飯給我吃,好不好?”賀承乾說,那雙黑眼睛,眼巴巴地瞧着他,像是讨要一個重要的誓言。

溫潤皎潔像牧羊犬。

“當然。”江昶柔聲道,“放心吧。這輩子都包在我身上了。”

然而到了下午,尤其接近傍晚,賀承乾的話變得很少,本來他還坐在沙發上,但是坐不了一會兒就躺下來了。

“渾身沒力氣。”他蔫蔫兒地說,“坐着都覺得累,只想躺着。”

江昶不能接近他,心裏焦躁如火燎,只好催促他上床去。

“才七點呢,”賀承乾喘了口氣,“現在就上床躺着,太早了。”

“沒關系,我陪着你。”江昶堅持,“走,上床去。”

回到卧室,江昶給他蓋好被子,自己也不敢離開,幹脆就守在賀承乾身邊。

“覺得怎麽樣?”他悄聲問。

“身上發虛。”賀承乾小聲說,“像是被很沉重的東西壓在身上,快要被壓死了。”

這話說得江昶心中難過,賀承乾這麽難受,他卻一點都幫不了他。

于是他只得隔着被子,按了按被子角:“堅持這一個晚上,明天體能測試結束就解脫了。”

賀承乾閉着眼睛,嗯了一聲。

過了一會兒,他忽然又小聲問:“阿昶,要是明天體檢達标,怎麽辦?”

“達标就達标。”江昶飛快地說,“大不了,我和你一塊兒去國家監獄。反正朱玄那些人我也熟,你放心,我能活下來。”

“不行。”賀承乾搖搖頭,他閉着眼睛喃喃道,“我不想你去那種地方,我在那兒呆了五年,孤獨得要死。那兒實在太荒僻了,人呆久了會幹枯得像柴火,遇上一個火星都會着。”

他停了停,才又低聲道:“我才舍不得讓自己的魂主去給國家做貢獻。”

江昶忽然眼眶發熱,但是下一秒,賀承乾的一句話,又把他說得心裏咯噔一下!

“阿昶,前幾年,你為什麽要往國家監獄跑?”

江昶的腦子嗡嗡響!

他沒想到,賀承乾會突然在這個時候提起這件事!

賀承乾努力睜開眼睛,看看他:“你是因為太寂寞了,所以,才想跑過來看看我,是麽?”

江昶呆愣愣看着他:“什麽?”

“就和我一樣。沒多少朋友,和同事也建立不起多麽深厚的友誼,好像真正的交情全都留在學校裏,一畢業,人走了,交情卻沒能跟着一起帶走。”

江昶手指按着被子角,他用那麽大的力,指甲都從粉紅變得蒼白!

“……藍沛罵了我,你知道嗎?他逼着我做點事情改善狀況。”

江昶好不容易,才從嗓子眼裏逼出一點點聲音:“他不該去罵你,這和你無關。”

“嗯,他自己也知道理虧吧,所以罵完就跑,連回嘴的機會都沒給我。”賀承乾慢慢說着,像是也不大好意思面對江昶一樣,他把臉埋在枕頭裏,聲音變得含混不清,“藍沛說得對,我必須做點什麽,可我想不出自己能做什麽,阿昶,我太好面子,也不敢和你說我知道了這件事,我只能把你的名字列入禁行名單。至少這麽一來,你就不會因為超級躍遷而受傷了。其實……你過來看我,我心裏非常高興,那麽多同學,散居在那麽多顆星球上,你哪兒也沒去,偏偏來我這兒……我一直以為你生了我的氣,再不會拿我當朋友了呢。”

江昶用手遮住眼睛。

他愛了這個男人十二年了,一直都在暗戀,沒有任何回應的單相思,誰也不知道他愛着這個男人,包括對方本身。在所有人眼中看來,他們倒更像一對天敵,天差地別,見面就掐。

他們倆同窗七年,彼此好聲好氣講的話,加起來可能都不超過十句。

“其實我沒有……沒有別的意思。”江昶終于啞聲說,“你選擇去國家監獄,我總擔心這責任在我身上,是我嘴巴太毒,說話太傷人,你一怒之下才跑去了爪哇巨犰星。可那畢竟是國家監獄,不是什麽好地方。我總想着,要不要當面和你道個歉呢?”

賀承乾睜開眼睛,看着他。

“當然,這都是我的自以為是。”江昶笑着,他的眼睛有點紅,“也許你做這種選擇,是為了前程着想,或者你就是單純想磨煉自己,和我無關……”

賀承乾從被子裏伸出手來,他想去碰江昶的手,但是又停下來。

然後,他伸出食指,小心翼翼用指尖碰了碰江昶的手指。

“不是的。”他擡頭看着江昶,吃力地說。

江昶的心,劇烈一跳!

但是賀承乾沒再說什麽,他已經沒了力氣,閉上眼睛睡着了。

整個晚上,江昶都沒能入睡,因為賀承乾的狀況越來越糟。

一開始只是粗喘,像上不來氣,漸漸的呼吸聲也變細了,又細又急促,賀承乾只能躺着,晚飯做好,江昶端過來,他吃了兩口,搖搖頭又放下來了。

“吃不動。”他喃喃道,“太累了。”

江昶把盤子推到一邊,索性抱住他!

“咱們別苦熬了!”他哆哆嗦嗦地說,“明天就算達标也沒關系!我跟你一塊兒去國家監獄!”

賀承乾歪在他懷裏,過了一會兒,像是又有了點力氣,他慢慢掙脫江昶。

“都堅持到這一步了,不能白費啊。”他努力笑了笑,“要不然我去客廳……”

“你別去。”江昶再不敢碰他,他啞聲道,“我去吧……我去客廳呆着。有什麽事,你叫我。”

收拾了餐盤出來卧室,輕輕把背靠在門上,江昶的眼淚嘩的流下來。

整晚上,江昶睡一會兒,醒一會兒,醒過來就悄悄到卧室來看賀承乾的情況,上半夜賀承乾還時不時翻身,到了後半夜,好像全身的力氣都耗光了,他只是躺在床上,一動都不動。

江昶走過去,俯身抱住賀承乾。

他才不管什麽體能測試!再這麽下去賀承乾會衰弱而死,他寧可跟着他一起發配邊疆看守犯人!

抱了好一會兒,賀承乾像是緩過勁來,他坐起身,擡起手臂,也抱住江昶。

然而旋即,他就掙脫了江昶的臂彎。

“再這麽抱下去,我就又能跑又能跳了。”他的嗓子嘶啞得厲害,黑夜裏,賀承乾擡頭看着江昶,“阿昶,未來難關還有很多,我不能敗在第一步上。”

他的臉頰有點塌陷,床頭燈微弱的光芒照着賀承乾憔悴的臉,但他的眼睛裏,卻閃着異樣堅毅的光芒。

所以,他依然是賀承乾,是從前那個驕傲無比的賀承乾。

一點沒變。

江昶深吸了口氣,他站直身體,點了點頭。

第二天早上,江昶給賀承乾熬了粥,他已經虛弱到除了粥,別的什麽都吃不下去了。

把呼哧呼哧直喘氣的賀承乾扶上車,讓他在後座躺着,江昶自己開着車,去了星域附屬醫院。

體能測試中心就設在醫院內部,是個獨立的機構,藍沛已經等候在那裏,作為賀承乾的主治醫生,他也要拿這份結果。

一見賀承乾,藍沛大吃一驚!

“怎麽搞成這樣?”

江昶不敢看他,搪塞道:“學長,你別問了。”

藍沛看看面色蒼白、有氣無力的賀承乾,又看看沉着臉的江昶,他明白過來了。

“你多久沒碰他了?”

“都叫你少多嘴!”江昶突然火大,他伸手用力一推!

藍沛被他那一下子,推得倒退了好幾步,後背咚的撞到牆上!

江昶推了那一把之後,自己也愕然,他忘記了自己的靈魂力已經如此之強,只這麽一把,就能把藍沛這種全年級前三的靈魂力推一跟頭!

藍沛站穩,他的神色愈發複雜,但是沒再說什麽。

賀承乾與藍沛一同進入體能測試室,江昶沒進去,獨自坐在外頭等待。

如果體能測試合格,那麽自己就和他一同去爪哇巨犰星!

江昶打定了主意。

只要能和賀承乾在一起,去哪兒都沒問題,他就不信宇宙之大,沒有他們倆的容身之地。

四十分鐘之後,藍沛扶着賀承乾從屋裏出來。

賀承乾臉色白得吓人,額頭全都是細密的虛汗,他連獨自站立都很難辦到,得依靠着藍沛。

但是當他看見江昶時,那張蒼白的臉上就浮現出笑容來。

“體能測試不合格。”他啞聲說,“處于病弱的狀态。”

江昶頓時放下心,他撲上去一把抱住賀承乾!

藍沛在旁邊,冷冷哼了一聲。

那倆就這麽旁若無人地抱着,就恨不得一分一秒都不要分開。

“回車裏去相親相愛好麽?”藍沛不耐煩道,“再呆下去,等會兒裏面的人瞧見他恢複過來,說不定又要抓他重新測試。”

這話提醒了江昶,他趕緊扶着賀承乾,倆人跌跌撞撞出來醫院,逃命似的回到了自己的車上。

在車裏,他們又擁抱了很久,江昶像膠一樣黏在他身上,恨不得占據賀承乾身體的每一寸皮膚,直至幾乎透不上氣。

“這下,再沒人能把你送走了。”江昶看着賀承乾,他微笑的眼睛裏有淚光。

整個下午,江昶都沒離開賀承乾,他一直抱着他。

江昶覺得自己從來沒有這樣安心過,好像世間一切事情都不要緊了,衆神開恩,把賀承乾留給了他,除此之外別的他都不在乎,婚姻是一場交易也罷,賀承乾其實并不愛他也罷,甚至他們到如今,連吻都沒有一個……這些江昶都覺得無所謂了。

只要賀承乾還活着,只要這個人能留在他身邊。

然後,他聽見賀承乾輕聲說:“阿昶,你知道,我為什麽要去國家監獄?”

江昶心中一動:“因為……我?”

“也是,也不是。”賀承乾把身體往江昶那邊縮了縮,“其實,我心裏還是有很大部分,覺得對不起廖靖。他活在犰鳥的體內,我不知道未來他還會不會出現,可我覺得,我有義務跟着犰鳥。他被送去國家監獄,所以,我也得去。”

江昶一時無言,他撫摸着賀承乾,不知該如何寬慰他。

“另外,也是因為你說了那樣的話……阿昶,其實畢業前的那個階段,你突然就不理我了,我心裏……很難過。我們兩個是一同經過犰鳥那件事的,像戰友一樣,而且有些事情只有咱倆知道。這麽一想,我就覺得和你比和別人近得多。可是你後來那麽不高興,我不知道怎麽替自己辯解。”

江昶抱緊他,他心裏又是愧疚,又是難過,恨不得把當初的自己狠狠踹幾腳!

“承乾,我沒怪你……”

“我不知道該怎麽辦。你冷落我,比和我吵嘴還讓我難受。如果我再留在首都星,擡頭不見低頭見,又有這麽多同學在,我覺得我們的關系會更加惡化。我不願看見你躲着我,所以我只好逃走了。”

這些,是江昶從未想到過的,他設想過無數理由,卻沒想到原因竟然是這個。

“我以為這輩子都不能再和你見面了,也沒法恢複到在學校那個階段的關系了。”賀承乾說到這兒,笑起來,“可是沒想到現在變成這樣,因禍得福。”

江昶看着他,聲音帶着微微異樣:“你覺得這是因禍得福?”

賀承乾點了點頭:“原本,我是不打算系魂的。上一任典獄長給我說了好幾次媒,都被我推了。我已經打好主意,等到身體衰弱,七老八十的時候,就進孤魂所。”

江昶吃了一大驚!

“你怎麽會有這種想法?!你這麽強的靈魂力,最後進孤魂所,虧不虧啊!”

“可是,我不想和誰系魂。”賀承乾慢慢地說,“我看過太多的例子。小時候,在爸媽身邊,聽見太多八卦……我家也勉強算是一只腳踩在權貴圈裏吧。那些只為了往上爬,而和并不怎麽喜歡的人系魂的魂主,雖然得到了權力和靈魂力,但我在他們臉上,看不到一丁點兒幸福感。那算什麽人生呢?和不喜歡的人痛苦地過一輩子嗎?那是傻瓜才會做的事。我從很小就決定,不能走那樣的人生路,所以我才拼命逼着自己強大起來,這樣,就算不系魂,我的靈魂力也低不到哪裏去。可以勉強和那些因為系魂提高了靈魂力的魂主打個平手。”

江昶心裏不知怎麽,七上八下的,他強忍住激烈的情緒,試探着,問:“你真沒遇到過想系魂的對象?稍稍有點動念的,也沒有嗎?”

賀承乾翻了個身,他趴下來,把臉壓在枕頭裏。

“……倒是有過一個。”他用很小的聲音說。

江昶的心跳都要停止了!

“為什麽沒成?”他聽見自己的聲音死氣沉沉的。

“彼此差距太大了。”賀承乾喃喃道,“就算過得了人家那一關,也過不了我自己這一關。況且時機不對,當時倆人的處境也不對。就算真的在一起了,也會別別扭扭的。大家都是頭腦清醒的人,沒法單純靠熱情糊弄一輩子。時間一長,我說不定會後悔,那不是害了人家嗎?”

江昶的那顆心,像直墜深淵的石頭,在黑暗和冰冷裏,無盡的下跌,下跌……

強烈的絕望,死死攥住了江昶。

原來,賀承乾是有心上人的!

原來他心裏愛着別人!

仿佛憑空裏竄出一把刀,狠狠朝着江昶胸口這個地方切了一刀!

……血和氧氣忽然變得稀少,他周身的力氣不知道跑到哪裏去了。

賀承乾察覺到他的異樣,他趕緊坐起身來:“你別誤會!我可不是腳踩兩只船的那種人!”

江昶使勁兒拉扯了一下自己的嘴角:“我知道。我又不會怪你什麽。”

他停了停。

“不過,人家有那麽強啊?”他又勉強擠出一絲笑,“那得是多厲害的人物!是高等學院的老師,還是哪位政要?”

賀承乾擡起臉來,他笑了笑:“你真想知道?”

江昶看着他,忽然心裏升起莫名的恐懼!

“不,我不想知道。”他飛快地說,“那是你的隐私。挖人隐私很下作。”

賀承乾眼神微微變化,眼皮微垂,仿佛是在緩緩關上一扇門,有一些光亮逐漸消失于門內:“你不想知道我的事?”

江昶立即咳嗽了一聲,坐直身體:“我只是不想知道毫無價值的消息。那都是過去的事情了。”

賀承乾點了點頭:“也對。現在還說這些幹嘛?反正我都和你系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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