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第 42 章
新程序啓動儀式,在星域全網總部大廳舉行。
這座外形如同玻璃金字塔的建築依靠反重力墊,懸空于五十米的高處,據說內部一共有七十九個房間,每個房間各有特色,象征着天鹫副星全星域七十九個住人星球。
“但是不對啊,加上大廳,一共就有八十個房間了。”賀承乾悄悄和江昶說,“明明多了一個。”
那時候,他們正站在大廳的人群裏,聽着總統的發言。
“可能加上母星了吧。”江昶也小聲回答他,“怎麽說,母星也是住人星球。”
“但我們和母星從來沒有來往,雖說是住人星球,基本上我們都當他們是神經病的……”
“噓。”江昶讓他噤聲,總統的發言很精彩,聽衆不斷爆發笑聲,比那些官僚的講話有趣多了,江昶并不想錯過。
那天的來賓很多,大人物們,除了岑悅夫婦以外幾乎都來了,江昶見到了其他幾位市長,大臣們,還有議長。
議長周荃是個面色冷峻,眼神刻薄的男人,江昶不喜歡他,可能是因為立場在岑悅這邊,在江昶心中,岑悅的手段是為了達成某種具體并且有價值的目的,而周荃就仿佛是為了弄權而弄權,當初梁鈞璧離開國會,據說就是因為與此人政見不合。
就江昶所知,周荃好像和誰都“政見不合”,臉上永遠寫着“我讨厭全世界!”唯一跟他比較近的是總統陸離,但陸離這個人最擅長打太平拳,表面上的親近不能說明什麽。
陸離的發言精彩簡短。在發言結束之後,象征着啓動程序的紅色按鈕被推到陸離面前,他笑盈盈按下按鍵。大廳內部閃爍七彩的光芒,在人們四周圍,頓時出現一個個光燦燦的虛拟點,虛拟點擴大,出現全息影像,原來是幾十個殖民星球的總督或者領導者露面,他們在各自星球上,宣布成功接入了新的星域全網。
在一大堆陌生面孔裏,江昶看見了朱玄的臉,他作為國家監獄繼任的典獄長,宣布爪哇巨犰星的星域全網接入端更新成功。
江昶心中有一絲感慨,又看了看身邊的賀承乾,賀承乾也在看着他。
如果不是那場監獄暴動,此刻遠在千萬光年之外的人就不是朱玄,而是賀承乾了。
陸離的發言說得沒錯,新的啓動程序投入使用之後,天鹫副星的首都星和它的七十八個殖民星球,聯系會變得更加密切和穩固,那些因為信息網絡崩潰幾乎要成孤島的星球,也借着這次機會,重獲生機。據說,在新程序宣布啓動的當月,股市大幅飄紅,大家一致看好改造後的星域全網,認為它會給整個星系帶來更多的便利。
儀式結束之後是雞尾酒會,氣氛頓時輕松起來,陸離身着黑色禮服,從主席臺上下來,一蹦一跳,興沖沖走到左軍面前:“我講得不錯吧?”
那樣子,像個少年在找長者邀功。
左軍點點頭,一向嚴肅無表情的臉,此刻也難得顯出溫柔神色:“講得很好,和我第一次上你的課的時候,講得一樣好。”
江昶在旁邊聽見這話,心中一動,他想起剛才陸離發言時,左軍在底下看着他的那種神色,充滿了贊賞,以及毫不掩飾的得意。
其實那場面頗有點滑稽,一個天真漂亮、細胳膊細腿的少年在臺上發言,底下一群身材魁梧高大的中年人恭恭敬敬地聆聽,還頻頻點頭,甚至包括媒體記者都已經熟練掌握“适合總統先生的拍攝角度和光影”——說白了就是避免平視和俯視,以防把一國總統拍得像個發育不良的小矬子——大家早就習慣了,只有江昶這種進政治核心圈不久的新人,才會為此驚奇。
陸離又轉過臉看看江昶,靈動的藍眼睛裏藏着捉狹:“如果岑悅在這裏,肯定會說,老妖精了,這點事難道還做不好嗎?”
江昶臉頓時紅了,岑悅私底下總說陸離是老妖精,這下可好,都傳到當事人的耳朵裏了。
他趕緊解釋道:“不會的,我們市長不會那麽說的。”
陸離哈哈一笑:“他就算那麽說,我也不會生氣。反正,我有的他沒有。”
他說完,得意洋洋地挽起左軍的胳膊,那意思,你們市長那悲慘的家庭生活,可是遠遠比不上我的。
正這時,有人朝着江昶走過來:“喲,好久不見了。”
江昶擡頭一看,有點吃驚。
那人是任重。
他愣了一下,這才慢慢道:“确實,好久不見了,任同學。”
任重穿着禮服,打扮得非常出衆,他的臉還是原先的模樣,就是說,一張餅铛大肉臉上,傲慢和不屑多得快堆不下了,說話時,後槽牙上那一點隐約的綠菜痕跡,更是讓人過目難忘。
“一個人來的?”任重又問,他四下裏看看,“江昶,你那個著名的魂奴呢?”
賀承乾去幫江昶端飲料,此刻不在場。
聽出任重語氣裏的鄙夷,想到左軍他們就在旁邊不遠,江昶也不好發作,只得淡淡道:“承乾去拿飲料了。任重,我聽說了消息,恭喜新婚。”
任重三個月前剛剛系魂,系魂對象是星域全網總裁之女。任重自己則是新開羅市的市長機要秘書。當初在學校裏,作為靈魂力排行中上游的人,任重如今的發展非常不錯,好些同學都說他走了大運,娶了總裁的女兒,仕途又是一帆風順……明明當初成績一般般,靈魂力既比不過沈枞,更遠遠遜色于賀承乾。
結果呢,如今那倆都沒他混得好,一個到現在也不過是新芝加哥市政大廳信息處理組的組長,另一個則差點把命丢在爪哇巨犰星,至今還在失業。
更重要的是,這倆都是魂奴,而任重是魂主。光這一點,在世俗的眼中,就已經是雲泥之別了。
江昶的姿态已經放低,任重還不滿意,他端着酒,似笑非笑看着江昶:“聽說你今非昔比了,吞噬了那個犰鳥的靈魂力。奇怪,你怎麽還是一副弱雞樣子?該不會是你自己放出來的謠言吧!”
江昶臉色變了,任重的聲音不低,犰鳥那個詞一說出來,引得好多人往這邊看。
正這時賀承乾走過來,他把一杯酒遞給江昶,又看看任重:“咦?你怎麽在這兒?”
任重傲慢地揚起臉:“身為新開羅市的市長秘書,我在這兒有什麽不妥?”
賀承乾更詫異:“你們市長怎麽會選你這種渣渣當秘書?”
一句話說出來,任重的臉頓時白了!
江昶心想,這家夥真是一點兒面子都不給,他趕緊拉了一下賀承乾的胳膊。總統和市長們都在場的地方,這要是打起來可麻煩了。
他正要把賀承乾拉走,卻聽任重冷笑道:“真是世事難料!當初所謂的最強者,如今淪落到給全校聞名的弱雞當魂奴!賀承乾,給一個體能測試25分的廢物當魂奴是什麽滋味?有沒有覺得羞愧?哦對了,你不會覺得羞愧,因為魂奴都是沒有自尊心的。”
賀承乾頓時火了!揮拳就想揍他,卻被江昶一把攔住。
“別動武,不值得。”
賀承乾忍了忍,點點頭:“可不是!這家夥爛得跟一灘泥似的,成天在學院餐廳裏坑蒙拐騙。當初我一腳就把他踹出去了——被廢物的魂奴給一腳踹出去,任重,你自己又有多廢呢?”
被揭了當年的傷疤,任重頓時勃然大怒,他指着賀承乾高聲道:“身為魂奴,就應該老實一點!連靈魂力都不足的東西,還敢跑出來丢人現眼!這兒有魂奴說話的地方嗎?!”
賀承乾還沒來得及反擊,旁邊,陸離卻笑眯眯走過來:“這兒沒有魂奴說話的地方嗎?”
任重頓時啞了,他臉上紅一陣白一陣,趕緊點頭哈腰,結結巴巴道:“啊……總統先生,我不是那個意思……”
陸離還不肯放過他:“‘靈魂力不足的東西’?原來在一般市民的眼中,我連做人的資格都沒有了。”
任重一時滿頭大汗!
江昶在旁邊暗笑,陸離這話綿裏藏針,他把身為市長秘書的任重,說成“一般市民”,偏偏任重還沒話可反駁。
左軍這時候走過來,他挽住陸離的胳膊,對任重不鹹不淡地說:“小夥子,往後話出口之前,先過過腦子。”
任重低着頭,羞愧而去。
江昶還是不忿,他恨恨道:“他怎麽能這樣鄙夷魂奴?他的妻子難道就不是魂奴嗎?!”
賀承乾冷冷一笑:“世俗觀點确實是歧視魂奴的。那家夥不過是把大衆的心聲說出來了而已。”
江昶心裏更難受,他握着賀承乾的手,看着他小聲道:“承乾,你是不是也覺得不甘?”
“什麽?”
“做魂奴這件事……”
“我有什麽好不甘的?”賀承乾愕然道,“我每天快活死了!給你做魂奴,有吃有喝還有睡,我上哪兒找這麽美的事?”
江昶被他氣樂了:“你啊!正經不了三分鐘!”
這個小插曲沒有影響賀承乾的情緒,很快他又興致勃勃/起來。
“好多好吃的!哦,他們這兒用海菜炖星貝,這種做法不錯,天哪,竟然有琉璃松露!新開羅實在是太有錢了!”
江昶本想勸他少吃一點,免得減肥大計又泡湯,但是轉念一想,何必成天“減肥減肥”不離嘴?賀承乾興致這麽高,他總是在旁邊潑涼水,多麽讨厭!
還不如就讓他去吃,吃夠了自然也就不饞了。
想到這兒,江昶揮揮手:“自己去吃吧,記得給我弄點兒。”
賀承乾眉飛色舞端着盤子跑了,樂得屁颠屁颠的,江昶在他身後看着,不由嘆了口氣。
他不知道賀承乾變成這樣,到底是以前生活太苛着了,還是因為做了他的魂奴,畢竟,江昶自己也超級喜歡吃東西,而且每次做了什麽好吃的,總是興高采烈把賀承乾喊來一起吃。沈枞說,他看見賀承乾和江昶吃東西的樣子,就覺得“仿佛兩頭歡樂的小豬一起紮進了食槽裏。”
“這個好好吃!”
“這個也好好吃!承乾你嘗嘗!”
食槽上方,永遠回蕩着此類對話。
這樣的一對魂主和魂奴,怎麽可能減肥成功呢?
賀承乾明顯沒有此類擔憂,他走到餐桌前,一個勁兒往自己盤子裏夾星貝、瑪瑙蝦還有難得一見的琉璃松露,旁邊有人忽然發出冷笑。
賀承乾擡頭一看,頓時皺起眉頭,又是任重。
“乞丐上菜市場來了?”他擠眉弄眼道,“拿這麽多,吃得完嗎?”
賀承乾把臉一冷:“管得着嗎!又不是你家開的宴席!”
任重哈哈一笑:“給窮鬼做魂奴就是這種下場!連頓好飯都吃不起!”
賀承乾這一次沒當場發作,他擡頭看看任重,故作詫異道:“你怎麽好意思出現在我面前?一個從來沒能力靠實力說話的人,成天拿虛榮心壯膽,當初借着和廖靖關系好,一個勁兒巴結沈枞,等把沈枞巴結到手,又踩着沈枞來巴結我。如今你借着自己的魂奴妻子,到處巴結大人物。一個靠巴結別人走到這裏的人,任重,像你這種沒臉沒皮的家夥,怎麽好意思嘲笑我和江昶?”
平心而論,任重的實力真的不算太差,但是“聯姻”一事,确實是他的心病。任重的婚姻是上司做的媒,他岳父當初看中他,主要是覺得這小子很聽話,關鍵又是市長的親信。任重從這樁婚姻裏獲得了巨大的好處,同時他也深恨別人說他“抓着妻子的裙子往上爬”。
所以賀承乾這番話,一針戳中了他的死xue!
任重再也顧不得其它,掄起拳頭就打過來!
賀承乾才懶得接他這一招,抱着裝滿食物的盤子往後輕巧一跳,躲過了這一拳。
然而他這往後一退,卻正好撞到一個人身上。那人伸手扶住他。
“在幹什麽呢?”
賀承乾回頭一看,卻是陸離。
“啊,對不起,總統先生……”
他的話音還沒落,卻聽轟然一聲!
奇怪的事情發生了,只見地板忽然往下深深陷落,頭頂吊燈一百八十度大翻轉,整個空間開始出現變化!
賀承乾站立不穩,險些摔倒,陸離一把抓住他:“小心!”
就在他腳旁邊,出現一個無底深洞,然而轉瞬那深洞又消失,空間劇烈晃動起來!
賀承乾懵了,空間改變發生得太快,他的腦子都沒反應過來,然而過了兩秒,他忽然覺得這種空間改變有些眼熟。
對了,就像客房裏突然變出土耳其浴室那一次!
然而下一秒,腳下地板變成斜坡,賀承乾沒站穩,噗通栽倒在地上!跟着他一起摔在地上的是陸離,他們就像被裝在高速旋轉器裏的兩只小甲蟲,下一秒,被狠狠甩了出去!
賀承乾晃了晃暈乎乎的腦袋,支撐着,從地上爬起來。
是個看起來像辦公室的房間,四下牆壁都是銀色的,沒有窗戶,只有簡單的桌椅。
但是,屋裏給人一種難受的壓迫感。
陸離則坐在離他不遠的地上,也仿佛是被撞得發暈,眼神發直,正不知道怎麽回事呢。
賀承乾低頭看看自己懷裏,那滿滿一盤食物幸好都沒撒,他把盤子放在地上,搖搖晃晃走到陸離身邊,用力扶起他:“總統先生,您沒事吧?”
陸離這才回過神來,他抓着賀承乾的胳膊,艱難地爬起來。
“這是哪兒啊?”
賀承乾四下看看:“不知道。這兒我沒來過。”
“咱們剛才不是在星域全網總部大廳裏嗎?”
“是呀,咱倆在餐桌旁邊站着呢。”賀承乾指了指地上的餐盤,“您看,食物都還在。”
陸離皺起眉頭,他走到一扇門跟前,用力推了推,沒有用。門不像是被鎖上了,而更像是被焊死了。
“糟糕,我們好像掉到很可怕的地方來了。”
“很可怕?”賀承乾走過來,他詫異地問,“我們莫名其妙被關起來了,不過,可怕也談不上吧?”
陸離指了指房間四壁:“還沒認出來嗎?你不知道這是什麽東西?”
賀承乾定睛一看,他的腦子頓時嗡的一聲!
那是囚蓮!
這竟然是一間用囚蓮打造的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