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第 45 章
兩個噬魂者,一個是任重,另一個是看上去三十七八歲的男子,但是倆人都失去了理智。
恐懼比剛才發現囚蓮時來得更強烈,賀承乾空白的大腦幾乎不能思考,只是下意識的将陸離拖拽到自己的身後——他是個國家公務員,至少,曾經是,所以他有義務保護總統。
沒人比賀承乾更了解噬魂者,他曾經在一個噬魂者手下逃生過兩次,并且殺死了他,他自己,也曾經變成了噬魂者。
現在,在這狹小的房間裏,竟然同時出現了兩個噬魂者!
噬魂者前兆現象,就是瞳仁變得又細又長而且是豎着的,看上去仿佛是蛇的眼睛。這一點是大衆常識。犰鳥那是個例外。
兩個噬魂者,任重撲向了賀承乾,另一個則撲向陸離!
這家夥怎麽會突然變成了噬魂者?!賀承乾一邊狠狠踢向任重,一邊腦子混亂地想。
然而這一踢,比學校餐廳那一次力道可差得遠了。一來,剛剛砸穿了兩道牆,賀承乾的體力已經消耗殆盡,二來,任重這五年也沒閑着,尤其做了魂主,靈魂力更是上升了一大截。
更糟糕的是,變身噬魂者讓任重變得無比瘋狂,體力大爆發,這就更難對付了。
再看那邊,陸離對付另一個噬魂者也相當吃力。剛才砸牆的時候,陸離是主力,他比賀承乾的體能消耗更大。
再這麽下去,他倆都得變成噬魂者的犧牲品!
偏偏這時,陸離被那個噬魂者撲倒在地!賀承乾大驚失色,他想去營救,但是任重死死掐着他的脖子,讓他不能動彈。
賀承乾不由在心中慘叫:阿昶,救命啊啊啊!
就仿佛聽見了他的心聲,一聲巨響,牆壁開裂,一道刺目天光沖進屋裏!
那是一把雪亮的大刀!
就見刀刃狠狠向下一劈!正正砍在了壓住賀承乾的任重後背上!
慘叫都沒有聽見一聲,只有劇烈噴湧的鮮血,像潑了盆熱水,嘩的潑在賀承乾身上!
仿佛全然不在乎自己的刀下鬼,下一秒,持刀的青年瞬間沖向旁邊的陸離,依樣畫葫蘆,照着另一個噬魂者的後背,狠狠一刀!
嘶啞而短促的慘叫聲像被誰給掐斷,那家夥被砍成了兩半!
賀承乾坐倒在地上,他雙手撐着身體,揚着臉,目瞪口呆看着沖進屋裏的江昶!
江昶拎着那把半人高的大刀,刀上反射的寒光照着他的臉,光芒仿佛全部收攏進了那雙冰冷漆黑、深不可測的瞳仁裏,好像殺人是件多麽得意、多麽愉快的事情,江昶正像個天生殺人狂那樣,露齒無聲狂笑。他手中,那刀尖的鮮血,像小溪一樣不斷往下流,滴滴答答落在地上,很快成了一個小血窪!
賀承乾怔怔看着江昶,心中驚駭難以言表!然而下一秒,江昶忽然扔掉了手裏的刀,一下子飛撲過來,踉跄着抱住賀承乾!
他跪在地上,開始大聲幹嘔!
屋外又進來好幾個人,打頭的是左軍,他在滿地屍首和鮮血中發現了倒地的陸離,左軍沖過去一把抱起他。
剩下的人,新開羅市的市長嚴烈,議長周荃,樞機大臣,執軍大臣,還有星域全網總裁安子沖……一群人怔怔站在房間門口,萬分驚恐地看着屋裏這一幕。
江昶嘔得昏天黑地,連苦膽水都嘔出來了。賀承乾則一臉是血,又尴尬又慌張,他一邊拍着江昶的背,幫他順氣,一邊又看看來賓們,咧咧嘴:“各位……不好意思,我的魂主他……他膽子有點小。”
所有的人,默默看着地上狼藉的屍體。
把兩個大活人生生劈成了四爿,這就是所謂的膽小?!
房間的位移終于停下來,瘟疫病毒沒能被消滅,但是被技術人員想辦法困在了某處,讓它無法蔓延。星域全網總部陷入通宵大檢查中,在總統啓動了新入網程序之後不到半小時,就出了這麽大的事,別說普通市民,星域全網上上下下都被吓壞了。
陸離和賀承乾被送入醫院,好在他們沒受什麽傷,只是靈魂力消耗得很厲害,左軍和江昶只能日夜陪伴在他們身邊,幫他們恢複體能。
任重和那名工程師變成噬魂者的事,起初議長周荃還有所質疑,他認為江昶沖進屋裏,不分青紅皂白就殺人,應該被抓起來。但是很快,房間內部的監控恢複過來,鏡頭裏,任重和那名工程師的噬魂者前兆現象非常突出,至此,周荃終于無話可說。
江昶自從找到賀承乾之後,就一直守着他,片刻不離。要不是醫生勸他們再住兩天醫院,江昶恨不得當夜就帶着賀承乾回新芝加哥市。
“再也不來了!這個鬼地方!我這輩子都不要再來了!”江昶渾身哆嗦,氣得要發瘋,“還他媽的什麽夢之都!簡直是死亡之都!”
賀承乾只得抱着他,反複安慰他說,自己沒什麽事兒,只是被困了幾個鐘頭。
“而且剛才你沖進屋來殺人的樣子好帥!簡直像天神一樣!我都看呆了!”
江昶一聽這話,心裏更難受了,他緊緊把臉貼在賀承乾胸口,哽咽道:“不是那樣的……”
他說不出真相,他不知道怎麽跟賀承乾說實話。
賀承乾也沒再問下去,他撫摸着江昶的黑發,柔聲道:“阿昶,你能把屋子打破,沖進來救我,我就什麽怨言都沒有了。不管你用的是什麽手段,我都感謝你。我被關了那麽久,雖然嘴上一個勁兒給自己和總統打氣,其實心裏絕望得要命,我甚至懷疑,你是不是撇下我不管了。如果得不到你的幫助,就算最後我自己逃出來了,也會存着心結,一直難受下去。”
賀承乾說到這兒,又得意地笑起來,他很親昵地抱着江昶,把臉在他細軟的黑發上一個勁兒蹭着,嘴裏還嚷嚷着:“我的魂主最偉大了,我在心裏一叫喚,你就沖進來了,真是一秒鐘都沒有耽擱呢!”
賀承乾的這番話,深深觸動了江昶的心。
是的,只要能保護賀承乾,只要是為了他,管自己使用什麽樣的手段呢!
哪怕把自己交給惡魔,他也在所不惜!
賀承乾和總統在星域全網總部遇險,這件事沒有公開,在場的新聞媒體簽訂了“媒體保密協約”,因為涉及到了噬魂者,再加上瘟疫病毒,如果都公開了,會引起公衆極大的恐慌。
雖然媒體不能報道,但國會和市長們都非常緊張,誰也不知道這兩個噬魂者是怎麽發病的,因為在事發之前,倆人看上去都非常正常。
很多人懷疑,這是一次針對總統的暗殺。
然而警察局長左軍卻關注到了另一個方面,他和江昶說,他想單獨和他談談。
“不是審訊,沒有錄像,不用簽字。”左軍說,“是我私人想和你談談。”
江昶只垂着眼簾,不出聲。
左軍想了想,又說:“你救了總統,他現在也很想見見你,順便和你道謝。”
賀承乾對江昶說:“要不,你就過去一趟吧。總統的病房就在隔壁,沒關系。我在這兒等着。”
江昶思來想去,知道是躲不過這一遭了,只好委委屈屈地起身。
賀承乾又喊住他。
“有什麽事,就叫我。”
他的語氣很平和,平和裏藏着倨傲,盡管左軍這麽客氣,盡管是警局局長和總統有請,賀承乾仍舊不卑不亢,他的意思很明白,只要江昶有所為難,他就會沖過去給江昶解圍。
左軍居然也沒動怒,他只是無奈道:“承乾,你放心好了,我們不會對阿昶做什麽的。”
過去一看,陸離還坐在病床上,他的臉看上去十分瘦弱蒼白,鬓角的黑發竟然白了一小塊,因為靈魂力損失得太厲害。然而他見江昶過來,依然格外高興。
“我的救命恩人來了。”
江昶尴尬一笑:“總統先生,請不要這樣說。”
陸離點點頭:“你想把功勞歸功于別人。岑悅和我說過,他說你是個謙遜懂禮貌的好孩子。岑悅說得沒有錯。”
陸離的語氣其實很柔和,而且這分明是誇獎,但是江昶的臉色頓時就變了!
左軍瞧出氣氛不對,他趕緊對江昶做了個安撫的手勢。
“阿昶,不用擔心,在這裏,你可以和我們說任何事情。我們決不會透露出去。”
江昶的眼睛突然紅了,他啞聲道:“其實你們已經看出來了,是吧!既然已經看出來了,何必裝模作樣?!直接叫警察把我抓走不就好了!”
他毫無預兆地發火,左軍有些無措,他看看陸離,陸離倒依然是一副平靜安詳的模樣。
“我們不會那麽做的。”他繼續柔聲道,“我說了,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沒有人會那樣對待自己的救命恩人。”
左軍走上前來,他用雙手按住江昶的肩頭,将他按在椅子裏。
“這不是審問。”他彎腰看着他,“阿昶,你放心,我們只是想确認一下。”
江昶粗重地喘息着,他的眼睛依然通紅,嘴唇在發抖。
“你是怎麽看出來的?”他突然擡頭看着左軍,“就因為……我殺人?”
左軍望着他的眼睛,他搖搖頭:“不,我從你當時的坐姿看出來的。”
“坐姿?”
“盤腿,抱着胳膊。”左軍說到這兒,停了一下,“江昶,我和邱葉在同一個房間住了七年,每天晚上,我都能看見他盤腿抱着胳膊坐在床上。他一認真思考,就會用這個姿勢。”
江昶慢慢垂下頭,好半天,他才輕聲說:“我不知道他是怎麽出來的。我當時……腦子混亂了,我一心想救承乾,但是想不出辦法。”
陸離和左軍靜靜看着他。
“……等我發現犰鳥冒出來的時候,已經控制不住他了。”
“就是說,當他操控你的身體時,你也是清醒的?”
“是的,我知道他在用我的身體做什麽,我想攔住他,但是攔不住。我不想殺人的!我在自己的身體裏拼命叫,可是他不理我。”
陸離和左軍對望了一眼。
“那麽,最後他是怎麽撤出你的身體的?”
江昶搖搖頭:“他沒有撤出,他還在的。那兩刀砍下去之後,我聽見他笑了一聲,然後說,‘剩下的交給你了’,我的控制權就回來了。”
左軍皺起眉頭:“這麽說,他想來就來,想走就走?”
“那也不是的。”江昶用袖子擦了擦眼睛,“他只有在我情緒嚴重失控的時候,才有機會出來。只要危機解除,我的心情稍微一放松,他就沒法聚合,會散落成普通的靈魂力。”
左軍這才松了口氣:“那還好。”
陸離摸了摸下巴:“你和承乾在床上的時候,他出來過嗎?”
這話直白得讓江昶臉紅!
“沒有……”他結結巴巴地說,“這是犰鳥第一次從我的身體裏出來。”
左軍責怪地看了陸離一眼,後者無辜地攤了攤手。
“就是說只有面臨巨大的危機,生死關頭,他才會冒出來。”左軍點了點頭,“阿昶,你放心,我們不會把這件事告訴別人。”
陸離卻從床上下來,他蹒跚着,走到江昶面前,抱了抱他。
“你救了我。阿昶,不管你用的是什麽手段,我都無比感激你。如果有人質疑你,我會讓那人閉嘴。”
江昶的眼淚又要掉下來了。
陸離卻湊近江昶的耳畔,用左軍聽不見的聲音說:“別逼着承乾減肥了,那個胖仔就怕你提這兩個字。”
江昶離開房間時,哭哭笑笑的表情令左軍十分好奇。
回到病房,賀承乾見他回來,趕緊問:“他們沒有為難你吧?”
江昶在他身邊坐下來,他搖搖頭。
“承乾,我要和你說一件事。”
“什麽事?”
江昶張了張嘴,好半天,他才小聲說:“你失蹤之後,在我身上,發生了一些事情。”
他講不下去了。
賀承乾看着他,他點了點頭:“你是要和我說,犰鳥占據你的身體的事?”
江昶吃驚得險些從床上摔下去!
“你怎麽知道的?!”
賀承乾微笑看着他:“我是你的魂奴啊,而且是百分之五十靈魂力的魂奴。”
“你感覺到的?”
“一方面,我感覺你的身體有異樣。另一方面也是看到的。”賀承乾頓了頓,“你舉刀砍人,以及後來拎着刀,站在我面前的樣子……那不會是別人。阿昶,我和犰鳥打了五年交道,生死搏鬥了兩次,沒有人比我更熟悉他那種殺戮的眼神。”
“所以你一眼就認出來了,是嗎?”江昶眼睛通紅,他握着拳嘶聲喊叫,“這讓我不甘!承乾,我眼睜睜看着你不見了,可我什麽都做不了,全程都是他在行動,是犰鳥救了你,不是我,我是個廢物,關鍵時刻就連自己的身體都奪不回來!我恨我自己!”
賀承乾用手抓住江昶的胳膊,他抓得非常牢,語氣無比決然:“不是的!不是那樣!阿昶,救我的人是你,不是犰鳥!你只是找他幫忙,明白嗎?”
“幫忙?”
“沒錯。就像你種花的時候,順手拿把鐵鏟。我從來沒見過有誰因為幹活的時候使用了工具就覺得自己沒用。”
“那不一樣……”
“一樣的。”賀承乾眼神堅定地看着他,“真心為我着急的人是你,最後救了我和總統的人也是你!沒有任何人會否認這一點!犰鳥離開你,他就什麽都不是,只是一團空氣。”
江昶茫然地看着他,又喃喃道:“所以犰鳥還活着,承乾,往後咱們……怎麽辦?”
“咱們不需要做什麽。”賀承乾躊躇滿志,他用力抱了一下江昶,“他不可能做對咱們不利的事。他想要活下來,就只能為咱們兩個着想。這不是很好嗎!阿昶,我們有了一個不為人知的秘密武器,他能保護我,也能保護你!”
賀承乾的這番話,徹底掃蕩了江昶心頭的陰霾。
“承乾,往後,我再也不逼着你減肥了。”他小聲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