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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第 48 章

出來餐廳,四個人在街頭站了一會兒,一開始沒人說話,就連平時最多話的沈枞,這會兒也低着頭,緘默不言。

江昶心中的憤怒像火山一樣壓抑不住,他不斷想,剛才應該把那個雨衣男暴打一頓!

他恨不得徒手拆掉這座餐廳!

藍沛把手擱在他肩膀上,輕輕按了一下:“不要再想了。”

四個人不歡而散。

轉身時,江昶看見藍沛緊緊抱住沈枞。

無人駕駛出租靜靜前行,坐在黑暗靜谧的車廂裏,江昶的耳畔不斷回響着那個雨衣男的聲音:“魂奴就是沒主心骨的白癡……”

所以,這就是大衆對魂奴的看法:沒有主心骨,白癡,賤骨頭,弱雞,廢物……

所以,這就是賀承乾和沈枞要面對的殘酷現實。

江昶忽然心痛難忍。

身為一個萬年弱者,他曾經受到過不計其數的欺侮,被恥笑被剝奪,早就是江昶生活的常态。但他從來沒想過,有朝一日這樣的遭遇也會落在賀承乾身上……他可是年級第一啊!是那些後輩學弟們看見了就發抖的人,是沒有人敢在他面前大聲說話的最強者!

連校長都要對他另眼相看!

可是現在,就因為成了魂奴,連餐廳的服務生都能對賀承乾大肆嘲笑,把他看得像低人一等的貓狗,還口口聲聲說這是大衆常識。

有那麽一瞬,江昶忽然對這個世界無比憎惡!

從餐廳出來,賀承乾始終沒有說話,他只是抱着江昶,倒像是受傷的不是他自己,而是江昶,他需要安慰自己的魂主。

是因為他習慣了這樣的待遇嗎?江昶忽然想,系魂還不到半年,在他沒有看見的地方,賀承乾到底遭遇過多少這樣不公的對待?

在那些門口挂着“為安全起見,魂奴禁止入內”的娛樂場所,在那些微笑裏藏着隐晦輕蔑的侍者開口說“您的消費額度經過魂主允許了嗎?”的高檔餐廳裏,在那些收銀區明白标上“本店不接受魂奴單獨購物”的商店裏……賀承乾究竟有多少回,一次次走到門口又不得不轉頭離開?

江昶一想到這裏,憤怒得全身的骨頭都要碎裂了!

憑什麽!

他可以忍受別人對他的欺侮,但他卻無法忍受別人對賀承乾最細微的不尊重。

“我們應該投訴他們!”江昶終于說。

“用不着。”

“難道你覺得忍受這種侮辱是理所當然?!”

賀承乾看着他,然後搖搖頭:“不。但是我不在乎。”

江昶的眼睛都紅了!

“不在乎?!這樣的侮辱你說你不在乎?!你的自尊心去哪兒了!”

“魂奴最在乎的人只有魂主,除此之外都是其他人。他們說話确實很難聽,我心裏也很難受,但是不會因為這就受重傷。”賀承乾看着江昶,他輕言細語道,“阿昶,你給我的保護,要遠遠大過這些傷害。”

江昶的喉嚨哽住,他握着拳,低下頭來:“我并沒有給你什麽保護,要不然,也不會讓你今天受到這種待遇……”

“不是那樣的。”賀承乾側過身來,他輕輕抱住江昶,“你已經為我做了很多了,只是你自己不知道。我原本也不知道,但是這幾個月我重回社會,看見身邊太多魂主對魂奴的态度,我才知道阿昶你對我究竟有多好。”

這樣的話,仍舊無法安慰江昶憤怒痛苦的心情。

賀承乾看出來了,然後他笑了笑,話題一轉,輕聲道:

“前幾天,我去左軍的辦公室,正好撞見他和陸離發脾氣,你知道起因是什麽?陸離要買一本書,可是左軍不同意。”

江昶不由問:“是什麽書?”

“一本情感小說。內容也沒什麽稀奇,就是講浪漫愛情的。”賀承乾彎了彎嘴角,“其實我也挺好奇,覺得總統怎麽還看這種書,後來左軍和我說,陸離就喜歡看浪漫小說,每個月花錢買,排行榜上的那些名家,他每出必買,本本不落。”

“局長是嫌總統買書花錢太多了?”

賀承乾搖搖頭:“不是的。左軍很讨厭情感小說,覺得情節弱智人物白癡,通篇找不到一點邏輯,偏偏陸離就喜歡看這種小說,通宵達旦地看,看完了就在家裏作,作得雞飛狗跳,煩不勝煩。左軍和我說,就因為陸離最近看了一本什麽《給爸爸當魂奴》,就在家裏要死要活地作,沒事兒就靠在窗邊,撚着一朵玫瑰花哀嘆落淚……明明一把年紀了,偏偏要裝未經世事的憂郁少年,陸離把玫瑰花瓣撕得到處都是,左軍就抓了把笤帚在旁邊不停地掃。陸離怪左軍不解風情,還說自己這是青春期憂郁症啥啥的。這還不算呢,陸離還逼着左海洋寫下保證,絕對不許觊觎左軍——左海洋明明有自己的魂奴呀,他幹嘛要觊觎左軍呢?我們局長覺得陸離簡直是瘋了。”

想想左軍家裏那相聲一樣的場面,江昶樂得把剛才的憂愁都給忘了。

小說,詩歌,戲劇,繪畫,舞蹈……這些藝術領域,魂奴占百分之九十以上,而魂主的身影卻很難尋覓。不知道是魂奴容易具備藝術天分,還是具備藝術天分的人容易成為魂奴。就連賀承乾這種原本對藝術漠不關心的人,在系魂之後,藝術感受能力也大幅提高,有一次,江昶發現賀承乾久久盯着一幅畫,看得出神,到最後眼圈都紅了。江昶問他怎麽了,他說畫面讓他産生了強烈的感傷。

那是一幅描繪人類脫離最初家園地球的繪畫,随着最後一艘載人飛船離開,燈光逐漸熄滅的地球,重新回到了亘古長夜的黑暗中,從此後,再也沒有一個人在那顆星球上生活了。

江昶也覺得那副畫畫得很好,但是說觸動內心到了要流淚的程度,他實在不敢茍同。

後來江昶想,自己少年時代,不是也特別容易被這個題材給觸動嗎?對着那些地球湮滅的電影狂流眼淚,這也是他十五六歲的時候,最愛幹的事情呀!怎麽現在反而變得麻木,傷感不起來了呢?

難道這份“見花落淚”的毛病,通過系魂,轉移到了賀承乾身上去了?

藍沛說,那是因為江昶變得太強大了,“感傷流淚,主要還是因為感覺自己的渺小和脆弱,你已經不再渺小更不脆弱,所以也就沒法再感傷了。”

因此這麽說來,陸離會熱衷愛情小說,似乎不奇怪。

“左軍不喜歡他看這種小說,他說這些書看多了損害性格。你知道我們局長那個性格,一天到晚不茍言笑,和愛情小說根本不搭調。可是陸離卻很喜歡這種小說,左軍不給他買,他就央求左海洋幫他買,左軍知道了大發雷霆,也不許左海洋給他買。”

江昶有點不悅:“無傷大雅的一點愛好,為什麽要阻攔?”

“因為他是魂主。”賀承乾停了停,“就像今天餐廳裏那兩個人說的,魂主有義務管着魂奴,教他們規矩。”

車裏的氛圍再度變得壓抑。

“就是因為這件事,我才意識到,阿昶你對我是多麽寬容。我要買什麽,你從來不會因為那東西對我不好,不合适我,就不給我買。”

“如果只有我一個人賺錢,說不定我真的會為了省錢而那麽做。”江昶說,“但是我們倆都在賺錢,我有什麽資格阻攔你買自己喜歡的東西?”

“嗯,但是你看,陸離也在賺錢。而且他還是總統。”

所以一國總統,連一本想看的書都買不了,就因為他是魂奴。

“奇怪,他怎麽能忍受這樣的生活?”江昶喃喃道。

“因為他很愛左軍。所以願意忍受左軍的約束,不管有沒有道理。”賀承乾看着江昶的眼睛,他柔聲說,“所以我覺得我比陸離幸運,我比很多魂奴都要幸運,阿昶,因為我遇到了你。”

車輛到達目的地,緩緩停在了他們的住處,車門自動打開,提示音在響:“你乘坐的目的地已經到達,請下車。”

但是倆人暫時都不想下車,賀承乾伸手把車門又給關上,繼續和江昶依偎在黑暗溫暖的車裏。

“那後來,左軍還是沒買那本書?”江昶模模糊糊地問。

“買了。”賀承乾笑笑,“我勸左軍,不要讓陸離難過,他有很多外事訪問,經常得離開魂主,情緒容易不穩定,這些小說雖然無聊,但可以幫助他把情緒穩定下來,讓他的感情有個寄托,對陸離有好處的。左軍被我勸了一番,讓了步,但還是給陸離換了一本,先頭陸離要買的叫《薔薇戀人》,左軍讨厭這名字,說這些花啊朵的,聽着就煩,他給總統換了一本,叫什麽……哦,《我的魂奴是黑社會老大》。左軍說,這名字聽着霸氣。”

江昶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總算還不錯,不然我都替咱們總統難過,左軍如果不給他買,我來給他買!一本書,能值幾個錢?”

賀承乾笑起來:“你的博愛可別發展到別人身上去。”

“那不會的。” 江昶揚起臉,很認真地說:“在我心裏,你是最好的。沒人能和你相比。”

賀承乾心底一甜,他剛想湊上去吻江昶,沒想到車門又打開了,不死心的系統再次提示:“你乘坐的目的地已經到達,請下車。”

門一開,冷風裹着細雨往車裏一吹,把賀承乾凍得一哆嗦,他恨恨伸手想去關上車門,誰想用了兩番力氣,車門不肯給他關。

江昶推了推他:“下車吧,反正已經到了。”

賀承乾嘀嘀咕咕坐起身,悻悻在駕駛系統上點擊了“到達”,誰想與此同時,系統再度發出機械聲:“請注意公共道德。”

賀承乾愕然:“為什麽要提醒我們這句話?”

江昶笑不可仰。

“為什麽要我們注意公共道德?我們做了什麽缺德的事?”賀承乾還要問,“我們就是到了地方沒下車,在車裏坐了一會兒——這麽晚了,難道還有很多人等着坐車嗎?”

江昶忍笑道:“所以我說你是爪哇巨犰星來的鄉巴佬。确實是因為我們在車裏呆得太久了,但不是你說的那個原因。”

“那是什麽原因?”

“你想啊,到了地方不下車,停車時長超出一刻鐘,乘客不是在車裏做/愛又是在幹什麽?”

賀承乾大吃一驚!

“可我們什麽都沒幹啊!”

“這是系統設定的啦,它不管你幹沒幹,它就是這麽推斷的,出租車費用廉價,一直有娼妓在利用它做生意。”

“可我們明明沒有做/愛!它怎麽能這麽說我們!混蛋!”

“好啦!監控系統只能看見車輛是否安全以及駕駛時長,它是看不見客人在裏面做什麽的,你罵它也沒有用。”

“可它冤枉我們!把咱倆說得那麽饑渴!”賀承乾依然憤憤不平,“居然說我們缺德……我要投訴無人出租運營系統!”

“唉你這人,和機器人較什麽勁!”

“為什麽不較勁!它怎麽知道我們是在裏面做/愛?如果是突發心髒病怎麽辦!還有腦血管疾病,都得平躺着才行啊!哪能站起身說走就走!”

江昶無可奈何:“如果是那種情況,乘客都快死了!誰還管機器罵不罵人!快走啦!糟糕,雨下大了!”

“那如果是車裏拖了幾箱可樂,一次搬不完……”

就在這時,系統又響了,這次的聲音更大,恨不得沖着大街嚷嚷:“請注意公共道德,下面,開始宣讀《市民公共道德守則》。一,愛市守法,禮貌誠信……”

賀承乾大怒,沖着系統喊:“念個屁啊!我們什麽都沒幹!”

江昶一把拉起他:“哎呀別罵了!咱們只花了兩個星幣!這點錢你還指望它給你念什麽好聽的?你想聽莎士比亞嗎!”

“這他媽什麽破系統!就算我們真在做/愛也得被它給念軟了!”

“哈哈哈哈大概這就是機器想要的效果!”

外頭果然在下大雨,倆人從依舊喋喋不休如同罵街的車裏出來,江昶脫下外套蓋在賀承乾身上,倆人冒着滂沱大雨跑回家來。

到了門廳,賀承乾拿下遮蔽的外套,不悅道:“幹嘛脫下來給我蓋着?”

江昶一本正經地說:“別誤會,我不是給你蓋着,我是給我那十萬星幣蓋着的。你這衣服耗資不菲,我心疼。”

賀承乾哭笑不得:“可是你身上都淋濕了,會感冒的。”

“不會。魂主不會感冒。”

“奇談怪論。”

進來屋裏,江昶把賀承乾往浴室裏推:“快去洗澡,渾身冰涼!”

賀承乾卻抓着他的手,手指在他的手心裏劃來劃去的,眼巴巴看着他,小聲說:“你也來?”

江昶被賀承乾那點兒小動作弄得渾身酥麻,他頓時眼神婉轉,從善如流地貼上去:“好吧,反正都已經被機器罵不道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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