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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第 49 章

餐廳聚會之後不久,有一天臨下班時沈枞問江昶,要不要一起出去喝一杯。

“今天怎麽有興致?”江昶笑問,“不是每次都急着回去嗎?”

“藍沛今天加班。”沈枞說,“另外還有點事想讓你幫忙。”

于是下班後,倆人從市政大廳出來,一同坐了車去酒吧街。

“承乾不來嗎?”沈枞問。

“問了他的,說這兩天累得很,下班就想回去躺着。我就沒讓他過來。”

“還在查噬魂者的那件案子?”

江昶點點頭:“冒出來第三個了,攻擊了嚴烈,而且還跑掉了。現在嚴烈重傷,不知道救不救得回來,新開羅市處于半戒嚴狀态。”

沈枞皺眉道:“為什麽忽然出來這麽多?我記得以往五六年才出來一個。”

“所以這就是警察們需要做的工作了。”江昶又笑道,“先別說這個,找我是有什麽事?”

“哦,藍沛的生日快到了,想給他買禮物。我覺得上次你給承乾買的那套衣服挺好看的。就是深藍色的那套。”

江昶笑道:“那可有點貴。不是先前還數落我亂花錢嗎?現在你這不是亂花錢了?”

“生日禮物嘛!”沈枞白了他一眼,“我不像你,不年不節的就亂買東西,我都是有理由的!這次我要買個貴的,要給藍沛一個驚喜。”

江昶覺得好笑:“哪來的驚喜?你一消費就會在藍沛的賬戶上顯示出來,他都能看見的,還怎麽驚喜得起來?”

沈枞搖搖頭:“我的支出細目藍沛不看。”

江昶很吃驚:“怎麽可能呢?”

“是藍沛說,想買什麽是我的事,不需要一筆一筆向他禀報。每個月的收入,除日常開銷和計劃存款,剩下的我們倆平分,他給弄了個小戶頭,專門給我用,我買什麽不需要他同意,除非我主動說,否則藍沛不會問。”

江昶心中一時滋味複雜,他一直覺得藍沛是個老古板,恪守魂主與魂奴的區別。其實藍沛和他一樣,也是尊重魂奴的。

“像藍沛這樣的魂主不多。”江昶最後說。

沈枞看了他一眼:“像你這樣的魂主更少。”

酒吧街的人很多,江昶他們去了學生時代就很偏愛的一家。那家酒吧叫“光城”,以用光技巧出名,屋裏五光十色,每一堆客人都是一種色彩,如果你想參與進去,就得帶着自己身上的那種色彩混進去,這會導致雙方色彩發生變化,比如一個天藍色的男人想和一堆檸檬黃的姑娘們搭讪,他走進去之後,檸檬黃就會變成綠色,又因為男人只有一個,姑娘們有一堆,這種綠就偏向了黃色,呈現出一種很詭異的……

“屎色。”沈枞毫不客氣地評價。

江昶竭力忍住狂笑。

門口的服務生端着光譜調色盤,請他們倆選擇色彩,一旦選定,進去之後身上就會圍繞着所選的色澤。

“黑色。”江昶說。

這就表明他們不想和任何人交談,想清靜地待一會兒,因為任何顏色湊近黑色都會被染成一團漆黑,甚至連臉孔都看不見,黑洞是連光線都會吸收進去的。

如果歡迎任何人來找自己,那麽客人就會選擇白色,它會把任何過來找自己的人,染成一種粉粉嫩嫩的糖果色,如果跑來搭讪白色客人的人很多,那麽顏色就會變得越來越鮮亮閃爍,漂亮得像彩虹一樣。這麽一來,你看見哪兒有彩虹出現,就知道那兒坐着一個沒有固定伴侶,并且特別受歡迎的人。

兩團漆黑走到吧臺跟前坐下來,江昶叫了杯甜飲,他最近也覺得累,周荃馬上就要來市政大廳了,這是一塊難啃的硬骨頭,大廳從上到下都被帶得氣氛緊張,身為首席助理的江昶更是疲憊,最近他和賀承乾兩個人回到家,連做飯的力氣都沒有,只能躺在床上互相抱着哎唷哎唷的叫,連晚飯都讓機器人做好了,再端到床上來服侍他們用餐。

沈枞看看和自己一樣一身漆黑的江昶,他嘆道:“不該選黑色的,人多一點,一起聊天多好玩,我喜歡櫻桃紅,再來個白顏色的漂亮小姐,一定很好看。”

江昶瞪了他一眼:“既然那麽期待漂亮小姐和你講話,那你自己坐這兒玩吧!”

“不過,帶着你來這種地方,就得做好變成黑洞的準備。”沈枞示意了一下場內,“看見沒?自從你進來,大家就都是這種眼神。”

江昶四下望了望,因為他是黑色,所以其他人是看不見他的臉孔的,只能看見從頭到腳一團漆黑,而江昶卻能清晰地看見其他人的表情。

無不是畏懼又好奇的眼神,還有竊竊私語:“那人是個魂主吧?好強!是不是帶着自己的魂奴?難怪選黑色,就是讓咱都別招惹他,那人一定強得不可想象!他從我旁邊走過去,我的汗毛都豎起來了!”

江昶聳聳肩,他懶得解釋自己選黑色只是因為累。

想當年,他也是一只粉嫩粉嫩、人見人愛的小白兔啊……

“藍沛問我是和誰出去,我說是和你,他說那他就放心了。”沈枞一邊喝着甜兮兮的雞尾酒,一邊嗤嗤笑起來,“我想起念書的時候,他也這麽說,只不過那時候他是要我保護你,別讓你被人揍了。”

江昶很感慨,學生時代他受藍沛和沈枞的保護頗多。他從沒想過,有朝一日自己能夠保護他們倆。

于是江昶又把沈枞想看的那套男裝從購物記錄裏調出來,沈枞被那一串零的标價給震得眼暈,他錯估了價格,原先打算給藍沛買一套,然後再給自己買一套,現在看來,他能給自己留一根皮帶就不錯了。

江昶哼了一聲:“早知道要買這麽貴的衣服,你怎麽不多攢點錢呢?我可聽承乾說了,你還是把那個極樂世界給買下來了——現在再來哭窮,我一點都不同情你!”

“別這麽說嘛。”沈枞耷拉着腦袋,趴在吧臺上,一臉衰相,“我也很後悔啊!極樂世界雖然買了,可是藍沛說什麽都不肯和我一起玩!你說這不等于錢丢進水裏了嗎?”

“活該!明知道藍沛在這方面很保守,你還非要去買這種東西!他是哪兒讓你不滿足?”

沈枞呆了呆,又嘿嘿笑起來,笑得賤兮兮的,“好吧,其實我也沒啥不滿足的。沒關系,來日方長,總有一天我的寶貝會派上用場的!”

江昶簡直懶得理他:“你這家夥,是不是有性瘾啊?”

“少胡說!其實,這次買禮物,我原本沒打算買這麽貴的。”沈枞喝了口酒,目光微微一沉,他盯着酒杯,“但是那天回來以後,我就改了主意。”

“哪天?”

“就是去锆月亮和電氣兔子那天。”

江昶低頭看看自己杯子裏的飲料,他忽然說:“我不想再提這個名字!”

“嗯,我也是。阿昶你知道嗎?那天回來以後,藍沛一直很難過。”

“難過?”

“說,對不起我什麽的。原本我就沒打算做魂奴,以前……和季小海,我真是一絲做魂奴的念頭都沒有過。”沈枞呆呆看着杯子,“季小海也死了。現在再回頭看,仿佛是上輩子的事,混亂得不能理解。”

他終于還是知道了,江昶暗想,但他從沈枞臉上,看不到多少悲哀,更多的只是茫然。

“我和藍沛說,你道個什麽歉呢?是我主動要給你做魂奴的,又不是你強迫我的。”沈枞嘆了口氣,“阿昶,你不知道,那天藍沛有多難受,他一整晚都沒睡,就一個勁兒和我說,他對不起我。”

江昶默默聽着,他心裏對賀承乾,其實也有相同的愧疚。

“我沒怪藍沛,一點都沒有。”沈枞說,“我也從沒後悔過,我是說,給他做魂奴這件事。我想不出還有誰比藍沛對我更好。在一起這麽多年,他做得已經夠可以的了,沒可挑剔。藍沛的心裏誰也沒有,只有我,他做什麽事,都是先考慮我的感受。我上哪兒去找這麽愛我的人呢?沒有,再找不到了。我對現狀非常滿意,我也愛他。可他還是這麽內疚,就因為我成了魂奴。”

江昶點點頭:“所以世俗觀點,魂主就應該輕視魂奴。沈枞你知道為什麽?因為如果不把自己擺在恩主的位置上,人就很難躲避內心那種強烈的愧疚。事實上,每個魂主都是心懷愧疚的。只不過有人意識到了,有人始終意識不到。”

沈枞看着不遠處那群檸檬黃的姑娘們,又有兩個藍色的男人加入,一個還是深藍色,于是難看的黃綠色現在已經變成溫柔的湖水綠了。

而更遠的地方,吧臺盡頭,一個妖冶打扮的粉紅女和一個男人在擁抱,男人是明黃色,于是倆人周身泛起一層漂亮的橙光。

然後沈枞說:“我沒覺得藍沛該愧疚。他很愛我,尤其在床上。”

他說着,又露出那種賤兮兮的笑容。

江昶指着他,沒好氣道:“打住,我可懶得聽你們的滾床單史。”

“反正你也不是不知道,而且我敢保證,承乾和我的心情是一樣的。”沈枞說着,握了握拳,“所以那天晚上我就決定,要給藍沛買一件特別豪華的禮物!”

正說着,信息端亮了,倆人都是一怔,因為亮的是兩個信息端。

江昶和沈枞對望了一眼:“這倆是幹嘛?怎麽聯絡都是一起聯絡?”

“不如就把信息端都打開吧。”沈枞說,“來個四人聚會!”

江昶把信息端開放到公衆頻道。

藍沛和賀承乾幾乎同時出現在信息端的那邊,倆人還沒開口,先愣了一下。

“這倆墨汁團子是誰啊?”賀承乾笑道,“哪一只是我家的?”

江昶悻悻道:“我和沈枞在光城呢。”

“哦,你們幹嘛選黑色呢?該選藍的呀!牛奶藍多好看!”

藍沛在那邊也笑道:“怎麽回事?承乾,你怎麽也在?”

沈枞笑道:“你們倆是同時發過信息來的!”

那倆一聽,臉色不知為何都變得嚴肅起來,賀承乾看看藍沛:“學長,你也是因為那件事吧?”

藍沛點點頭:“看來你們警局也接到消息了,真快。”

江昶好奇:“什麽事?”

“靈魂治療中心有病人逃脫,是個噬魂者。”賀承乾遲疑了一下,又看看藍沛,“警局剛剛接到警報。”

沈枞吓了一跳:“有噬魂者從醫院跑出來了?”

“是的。”藍沛點點頭:“目前還不知道是怎麽跑出來的,等醫院發現,大門的警報已經被人拆掉了。”

江昶馬上說:“糟糕,承乾,那你得加班了。”

“我就是來和你說這件事的。這麽看來,學長也得加班了。”

“嗯。我今晚不知道什麽時候回來,說不定回不來。”藍沛說,“現在有個噬魂者在外頭,很危險,沈枞,你別離開江昶。”

“今晚讓他跟我回去吧。”江昶索性說,“沈枞今晚就住我們那兒。”

“也是個辦法。”藍沛說,“估計很快市內安全等級會提高,我們的消息比新聞快一步。”

交代完了注意事項,賀承乾說:“阿昶,我想單獨和你說點事。”

江昶看了一眼沈枞,沈枞故意揮揮手:“去吧去吧!你們真是甜蜜得像糖一樣!”

江昶将信息端從公共頻道調回私人頻道,他笑道:“什麽事情還這麽神神秘秘的?”

賀承乾卻沒笑,他說:“阿昶,你知道逃出來的那個噬魂者是誰嗎?”

“是誰?”

“方磊。”

這個名字,在江昶的腦子裏轉悠了很久,才總算找到了它的主人。

“是那個和沈枞決鬥的人?!”

“沒錯。剛才我看藍沛沒好意思說,我也就沒提。情況不容樂觀,阿昶,這家夥被院方定位危險等級三級,是最高的,更詭異的是,院方根本不知道他是怎麽逃出來的。”

江昶心裏微微一動:“昨天周荃去了靈魂治療中心。議長剛走,就出這種事。”

“你的意思是,周荃和這件事有關?”

江昶趕緊說:“我可沒那麽說。我就是好奇,按理說議長到訪,靈魂治療中心應該會嚴陣以待,就像我們市政大廳一樣。這麽嚴格的檢查,應該是比以往更加嚴格才對,居然能讓一個噬魂者跑掉……”

倆人一時都不知道該如何做評論。

“反正你和沈枞都要當心。”賀承乾說,“晚上回去別太晚了。”

關掉信息端,江昶又回到吧臺跟前,沈枞一邊喝飲料一邊說:“逃出來的那個噬魂者是方磊,對吧?”

“哦,藍沛和你說了啊。”

“嗯,其實,我都不太記得那家夥的臉了。”沈枞慢慢道,“就記得那一刀很疼,別的,仿佛是我刻意的想忘記,結果真就什麽都記不起來了。”

“那也不壞。”江昶安慰道,“本來也不是啥好的回憶。”

沈枞點點頭,又高興起來:“今晚咱們可以玩個痛快了!沒人管!等會兒陪我去吃夜宵啊!”

江昶哭笑不得:“外頭有個噬魂者呢!你怎麽這麽輕松?”

“哎呀不會有事的!噬魂者又不吃夜宵!”沈枞笑嘻嘻道,“我一直想去那兒,藍沛卻不肯陪我去。正好,阿昶你陪我去!”

“為什麽藍沛不陪你去?”

“你到那兒就知道了!”

結果去的是一家旋轉木馬餐廳。

顧名思義,客人全都是坐在旋轉木馬上用餐,而且提供的小食,不是棉花糖就是棒棒糖,要麽是冰激淩。

這兒就是個大人冒充小孩、重溫童年的地方。

難怪藍沛不肯來,江昶想着,就在心裏狂笑起來,他很難想象藍沛手裏抓着棉花糖,騎在旋轉木馬上的樣子,這畫面太有違和感了!

沈枞那家夥正樂呵呵地點餐,“吃什麽?甜食還是烤肉?這裏的烤肉也很香,雖然分量很少,兒童餐嘛!”

“你是兒童嗎?”江昶無奈道,“多大的人了,跑到這種地方來。”

“咦?有什麽不對?”沈枞指指場內,“這裏全都是成年人啊!”

沈枞說得沒錯,來玩的都是成年人,年輕人居多,有很多女孩子,雖然接近深夜,照樣叽叽喳喳歡樂得很,還有一個大叔,抱着旋轉木馬做沉思狀,也不知是不是在緬懷自己的童年。

這種地方總是會引起江昶的傷感,他的父母沒有帶他來過這種地方,寄養中心雖然每個月都組織孩子出來玩,但是分配在游樂場的時間非常少,作為一個孤兒,江昶從來就沒有過“想玩多久都可以”的經歷。

沈枞要了棉花糖,江昶則要了手指大小的烤肉。倆人排着隊登上旋轉木馬,木馬一轉起來,江昶的心就噗通噗通,跳得不聽使喚,童年那種又想玩個痛快又擔心錯過時間、會被看護師批評的複雜心情,再度冒了上來。

自己的童年,其實,一點都不幸福。

這個概念慢慢從江昶心底升起來。他似乎直到如今,才能正視這個事實,以前一直在逃避,或者用“命中注定”來安慰自己。

也許是因為,如今他終于獲得了幸福,有了真正的家,有了相愛的人,這才能平靜坦然地承認過去。

而這一切,是賀承乾帶給他的。

下次,把賀承乾也叫來玩吧,江昶暗想。

就在這時,他聽見了一聲慘叫。

江昶循聲望去,但卻看不到什麽,木馬在飛速旋轉,同時還有彩色的流蘇在眼前晃,加上音樂聲的幹擾,那一聲慘叫很快淹沒在嘈雜的聲響裏。

江昶以為自己聽錯了,但緊接着,他又聽見了第二聲,第三聲……

出事了!

江昶趕緊按下暫停按鍵。

再一看場中央,本來在排隊的客人全都在亂跑,很多人往出口跑,還有些人慌不擇路,想往旋轉木馬上跳,可是那臺旋轉木馬還沒停下來,生生把他摔了出去!

江昶也慌了神,他跳下木馬,朝着沈枞所在的方向奔過去。就在這時,他聽見沈枞的大喊:“阿昶!是方磊!”

這聲音,鑽進江昶的腦子,他頓時不動了!

就看見,場內站着一個身材高大、衣衫褴褛的男人。男人身上穿着白色的病號服,衣服好些地方都破了,然而江昶依然看得見,在他胸前那一塊,打着碩大的鮮紅标志,那是靈魂治療中心的标識。

男人抓着一個瘦弱的女孩,那女孩的掙紮仿佛鷹爪下的兔子,軟弱無力,男人正死死咬着女孩的手腕。女孩的身體,在肉眼可見的速度之下,逐漸變得更小,更瘦弱,最後變成了一具幹屍。

眨眼間,男人的周圍,已經扔下了三具幹屍!

場內所有的人都崩潰了!

哭號喊叫的,抓着椅子想去搏鬥的,拼命砸入口的門想逃走的……然而入口的門被觸發了警報,已經鎖上了。

沈枞那聲大喊之後,男人緩緩擡起頭來。江昶看見了男人的臉,沒錯,就是他記憶裏方磊的臉,模樣沒有改,可怕的是他那雙眼睛,那是如同蛇瞳一樣的細長瞳仁。

那是個噬魂者。

江昶只覺得頭皮都麻了!

他和沈枞,還有一大堆人,和一個噬魂者關在了一起!

沈枞那聲喊,好像驚醒了噬魂者方磊,他将臉轉向沈枞的方向,然後丢下手裏的犧牲品,緩緩向沈枞走去。

江昶大驚!

他趕緊奔過去,大喊:“阿枞!快逃!”

但是沈枞沒有逃。他就站在旋轉木馬旁邊,眼睛赤紅,瘋了一樣向方磊拼命揮手:“過來呀!過來!你是來找我的對不對!為什麽要殺無辜的人?!”

他這一嚷嚷,方磊仿佛受到了刺激,他加快腳步,朝着沈枞跑過去!

江昶嘶聲大叫:“不行!阿枞快逃!”

與此同時,他如一枚炮彈,急速沖到方磊面前,攔腰一把抱住他!

方磊沒料到江昶會斜下裏沖過來,他被江昶拖得一個趔趄!

穩住身體,方磊低頭看了看江昶,朝他龇了龇牙,嘴裏發出無意義的咆哮。那豎着的細長瞳仁,像冰冷的毒蛇,盯着他。

江昶死死抓着方磊的腰,一面大喊:“報警!快!阿枞!快躲開!”

方磊一把掐住江昶的脖子!

江昶被他掐得險些上不來氣,他一拳打在方磊的臉上!

方磊被他打得往後倒退了兩步,他穩住身體,再度向江昶撲過來!

這已經不是當初那個學生時代的方磊了,江昶忽然意識到,這是個吞噬了三個人的噬魂者,因為他的每一拳都那麽重,那麽快!

江昶被方磊一拳揍倒在地上,還沒等他回過神,方磊跳起來壓住他,抓着江昶的胳膊就想咬!

江昶大驚失色,他用手死死撐住方磊的脖子,拼命想躲開他的咬噬!

然而方磊那張可怖的臉就在眼前,他的牙齒咔咔憑空咬着,用力一點點把江昶往下壓!

強烈的恐懼像潮水,頃刻間把江昶吞沒!

有什麽東西從江昶的身體深處湧出來!那種失去身體控制的無力感,那種非常熟悉的失控……是犰鳥!

下一秒,江昶忽然生出無窮的力量,他一拳打在方磊的臉上!

方磊被他打倒在地,江昶毫不遲疑撲上去,一只手按住他的頭,另一只手抓起他的左臂,就在手腕處狠狠咬了下去!

熟悉的味道。

熟悉而久遠,像饑餓的野獸,吃到了第一口帶血的肉。那種鮮美的渴望将所有的理智都壓倒了,除了吞噬,再吞噬,天地之間,再也沒有別的東西了……

也不知吞噬了多久。

江昶聽見自己的身體裏,男人飽足的嘆息。

“抱歉,給你留下了一個爛攤子。”輕笑聲,非常耳熟。

這是誰?!

神智回來的那一刻,江昶突然聽見了沈枞的喊叫:“阿昶!阿昶!醒醒!”

他一個哆嗦,像被人從夢裏喊醒,江昶擡起臉,他茫茫然望着面前的沈枞。

沈枞在哭,他抓着江昶的胳膊邊哭邊喊,江昶下意識地抿了抿嘴,他感覺到了嘴裏濃重的血腥。

地上,是一具幹屍。

那是方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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