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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第 50 章

江昶被趕來的警方人員控制。

因為是對付噬魂者,到場的警員随身就帶着用囚蓮制作的手铐和腳鐐。

江昶被捆得結結實實,仿佛有一座山那樣的重量,壓在他身上,壓得江昶說不出話來。

然而,他也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麽。

整個過程,他都是茫然的,好像始終都沒有恢複足夠的神智。他只能聽見沈枞的狂呼:“他不是噬魂者!他救了我!他救了大家!你們弄錯了!”

然而沒有人聽沈枞的申辯,大量警方人員包圍了旋轉木馬餐廳,在場人員全部被帶走,包括地板上的四具幹屍。

接下來的一整天,江昶被關在狹小的屋子裏,囚蓮從天花板垂落下來。

這間屋子他見過,在全息影像裏,校長梁鈞璧給他看過的,這裏是曾經關押犰鳥的牢房。

沒想到,這次輪到了他自己。

他又進來了……奇怪,為什麽要說又呢?

四周圍安靜下來,吵嚷聲和哭喊聲都消失了,江昶終于開始費力思索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

回憶一點點填充空白,他想起了旋轉木馬餐廳裏發生的慘劇,也想起了自己是怎麽撲上去想攔住方磊的……

所以說,我又一次被犰鳥給附身,成為了噬魂者?江昶失神地想。

他殺了人。

他殺了噬魂者方磊。

藍沛趕到警局時,迎接他的是臉色蒼白的賀承乾,還有雙眼通紅、滿臉淚痕的沈枞。

“江昶呢?!”

“被關押在特殊囚室。”賀承乾啞聲說,“目前不許保釋,也不許任何人探視。”

“他真的變成噬魂者了?!”

“沒有。”沈枞擦了擦眼睛,“他沒有變成噬魂者!走的時候,他還回頭囑咐我,讓我照顧承乾——這怎麽可能是噬魂者說的話!他是有清醒神智的呀!”

藍沛皺起眉頭,他又看看賀承乾:“警方的意思呢?”

賀承乾搖了搖頭:“眼下情況很棘手,阿昶他……當着那麽多人的面,把方磊殺了,現在消息早就傳出去了,各大媒體都在報道這件事。這次和上回不同,警方蓋不住了。”

“但是方磊殺了三個人!江昶他是為了救大家呀!”

藍沛按住沈枞的肩膀:“先別激動。阿枞,我們會想辦法的,我相信市長和總統他們也都會想辦法,不會放任不管。”

這也是賀承乾的希望所在。

案發次日,左軍把賀承乾叫到自己的辦公室,他把餐廳監控錄像給賀承乾看。

從方磊出現,一直到警方出現,總共時間不超過一刻鐘。賀承乾在監控裏看見江昶沖過去,攔住要去襲擊沈枞的方磊,他和方磊搏鬥,力不能敵,被方磊按在地上。

“仔細看,從這裏開始,江昶的臉色就變了。”左軍指了指監控影像。

他說得沒錯,仿佛在那一瞬間,一種古怪的冷笑覆蓋上江昶的臉,把起初的驚慌失措全部抹去。變身之後的江昶,幾乎可以說是好整以暇的将方磊揍倒在地,然後從容地撲上去,吞噬了他的靈魂力……

“看來,和上一次一樣。”左軍皺眉道,“是犰鳥從他的身體裏冒出來了。犰鳥救了江昶,以及在場的人群。”

“但是現在,大家只看見了江昶變成噬魂者。”賀承乾啞聲說,他點開了一份新聞報道,那是《星域日報》,頭版頭條是:噬魂者逃出靈魂治療中心!鬧市吞噬四人!當場被捕!

……就好像那四個人都是江昶殺的。

左軍點點頭:“這就是我要說的。新聞的推波助瀾很糟糕,更麻煩的是,周荃正好就在這裏,你知道的,上一次他就想逮捕江昶。”

賀承乾的腦子有點轉不動,他覺得很多線索擺在面前,但是都斷了,他無法把線索串起來,看見最終的真相。

左軍關掉監控,他站起身,拍了拍賀承乾的背:“這件事,很多人都在其中努力,承乾,你別着急。這已經不單單是你和江昶的事了。”

于是江昶就成了一枚棋子,他成了以周荃為首的議長派,和以岑悅為首的市長派之間的派系鬥争核心。大臣們多半會站在周荃那邊,市長們,梁鈞璧和他留在國會的勢力,還有總統陸離以及左軍,這些人則站在對立面。

左軍說得對,這已經不是江昶一個人的事了。

賀承乾以為,情況已經足夠壞了,然而第二天,一個更糟糕的消息傳來:新開羅市的市長嚴烈,在被噬魂者襲擊的兩周之後,終于宣告不治死亡。

嚴烈是在家中,被變成噬魂者的妻弟攻擊,發現的時候,已經被吞噬了百分之七十的靈魂力。他在醫院拖延了兩周,還是沒撐下去。

襲擊他的噬魂者在嚴烈死後第二天被警方發現并且擊斃,比嚴烈還多活了一天。

消息造成巨大的轟動:連市長都無法保障自己的安全,何況普通市民?大家又是驚恐又是憤怒,指責警方無能的,指責法律不健全的,指責安保不完善的,說什麽的都有。

新聞媒體在這種時候,起了可怕的作用:他們甚至挖出了幾個月前發生在星域全網總部的惡性事件,以及江昶“用殘忍的手段”殺了兩個噬魂者的事情。報道說,雖然江昶當時殺的是兩個噬魂者,而且救了總統和自己的魂奴,但是,“既然此人有過發狂失控的記錄,警方就該對他嚴加看管!怎麽能放任這種定時/炸彈一樣的危險分子出現在社會上?!”報道最後,筆鋒一轉,又提了一下江昶的身份,那意思是暗示讀者,江昶之所以逍遙法外,完全是因為他的上司,市長岑悅在庇護他。

緊接着,又有一篇報道把大衆的憤怒逼上了頂端,那記者挖出了賀承乾變成噬魂者的事。那篇報道颠倒黑白得更厲害,将監獄暴動描述成賀承乾一人的責任,并且暗示,是他想要吞噬犰鳥的靈魂力,才故意讓犰鳥引起了監獄暴動。而江昶不僅向大衆隐瞞了賀承乾變成噬魂者的事實,還以系魂的方式,與他共享了犰鳥的靈魂力。這個記者甚至找到了大米號的船主,也就是天然稻米聯合會的副會長,副會長證實賀承乾真的成了噬魂者,當初自己和他握手的照片,是在市長助理江昶的威逼利誘下,“不得已”而為之,事後,江昶還以他家人的性命相威脅。所以副會長始終不敢說出真相。眼下東窗事發,他“為了良心的吶喊”,不願再隐瞞,所以選擇勇敢地站出來。因此這篇報道的結論就是,現在的江昶,早就不是江昶了,他是吸收了犰鳥靈魂力的噬魂者,他就是犰鳥的複活!

這篇報道引起了軒然大波,現任典獄長朱玄立即發表聲明,譴責這篇不實報道“污蔑前任典獄長的偉大犧牲”,朱玄還說,他要告這篇報道的作者造謠。

同時,也有旋轉木馬餐廳的當事人站出來,強調江昶是在保護他們,如果不是江昶一馬當先沖出來,受害者還會更多。

然而這些努力澄清的弱小聲音,很快就被淹沒在市民的狂吼裏。

最終,種種聲音彙合成了一個:這都是因為政府警惕性不夠,對市民的安全漫不經心,市政大廳與國會勾結,包庇有前科的員工。

犰鳥事件不能再重演。

有傷害史的噬魂者,應該在第一時間擊斃。

江昶,必須死。

藍沛非常擔心賀承乾,他讓沈枞叫賀承乾來家裏吃飯,并且說如果賀承乾願意的話,可以暫時住在他們這裏。

但是賀承乾沒答應。

“我心情不好,會把你們弄得也很難受,還是不要過去了。”

沈枞非常懊惱,他覺得這件事責任在自己身上,如果他那天沒有提議去那家餐廳就好了。而且方磊想殺的就是他,不然,也不會專程跑到旋轉木馬餐廳來,那一定不是偶然。

“不是你的錯。”賀承乾搖頭,“阿枞,你別把責任往自己身上攬。江昶會那麽做,很自然,換了是我,也會撲上去的。”

這兩個人救了他兩次,沈枞想,和方磊決鬥時,賀承乾救了他,讓他沒有死在方磊的刀下。這一次,又是江昶救了他。

可是他什麽都做不了。

沈枞覺得如此的無力,他甚至不敢去猜想賀承乾的心情。

“承乾,左軍那邊,能不能疏通一下?”他試探着問,“至少讓阿昶換個地方……”

賀承乾低着頭,過了一會兒,他才輕聲說:“現在是風口浪尖上,左軍也想幫我,但警局不是他一個人的。他已經盡力了。我現在,就想見阿昶一面,別的我都不指望了。只要能見他一面……”

他擡起頭來,沈枞看見他在微笑,但是賀承乾的眼睛裏,全都是淚水。

如果江昶被執行死刑,那麽,賀承乾也活不了了。沈枞突然想,失去魂主的魂奴,生命撐不過半年。

關掉與沈枞的通訊,賀承乾獨自坐在辦公室裏,他呆了一會兒,又打開了另一個視頻。

視頻裏,是被關在特殊囚室的江昶。

考慮到他是江昶的魂奴,又是警方成員,左軍冒着被指責的風險,特別網開一面,每天給一刻鐘的視頻時間——然而是單向視頻,賀承乾看得見江昶,江昶卻看不見他。

就是這樣的“優待”,警局內部仍舊有不同的聲音,很多人說,應該開除賀承乾,“留着噬魂者的魂奴在警察隊伍裏,污染我們的純潔性!”

左軍大發雷霆,他說,別說現在關于江昶的結論還沒有正式出來,就算江昶真的被定性為噬魂者,賀承乾身為他的魂奴,也沒有做錯什麽。而且入職這幾個月來,賀承乾工作比誰都努力,開除誰都不應該開除他。

局長發火,大家自然不敢再鬧,但是底下的聲音仍舊不好聽,警察們這半年來,因為被民衆指責無能,早就壓力重重,現在一個噬魂者被逮捕,他的魂奴就在自己身邊,還和自己一樣穿着警服,誰心裏不犯嘀咕?賀承乾在局裏的地位一落千丈,先頭因為他是左軍的親信,又曾經在國家監獄當過典獄長,同僚們多少有點敬畏他,現在江昶出事,很多人巴不得立即把他趕出警局,哪裏會給他好臉色看?甚至還有人在辦公室裏冷嘲熱諷,說應該讓左軍單獨辟開一個辦公室給賀承乾,免得他“舊疾複發”——這還不算,那人當着賀承乾的面譏諷江昶,說什麽千萬別去他家做客,免得上了江昶的“噬魂名單”。

那次,賀承乾非常罕見地和人打了一架,他狠狠一拳,把那個當魂主的同事打掉了一顆牙。

警局裏群情激奮,因為警察內部是嚴禁內讧的,然而賀承乾絲毫不為所動,他将手铐連同警官/證往辦公桌上輕輕一扔,像拍掉身上的灰塵那樣不屑。

“有膽子的,就上來扣押我。”

警察們憤然又驚恐地盯着他,他們都被賀承乾那冰冷的眼神給鎮住了。

從來就沒有一個魂奴,能夠散發出如此強大的氣勢,把他們這幫魂主給鎮得一聲都不敢出!

左軍沒有處罰賀承乾,反而嚴厲申斥了那個挑釁的警察,很多人認為左軍處置不公,他們找各種方式表達不滿,但左軍就是不肯妥協,他公開說,當下是非常時期,必須以對外維護警察名譽為重,他決不會在這種時候處罰一個無辜的警員。

幸好左軍積威甚重,沒人敢公然造反。

此刻,江昶在囚牢裏的全息圖像出現在賀承乾面前。他仍舊坐在床上,像個小孩一樣抱着膝蓋,江昶看上去瘦了很多,說話也仿佛很費力,因為囚蓮在抑制他的靈魂力,賀承乾知道那種滋味。

好半天,江昶才擡起頭來。

“承乾……”

他輕輕喊了一聲。

每天一刻鐘的單向交流,江昶只能對着監控絮絮自語。他知道賀承乾在那邊看着他,但他聽不見賀承乾的回答,也看不見他。

“你有沒有吃飯?午飯有沒有認真吃?要是餐廳做得不好,你和藍沛說一聲,讓他給你做個便當。藍沛不會推辭的,就是多做一個便當的事,他給沈枞做的時候,就順手給你做一個……你和他說,米要煮得爛一點,別不好意思開口。”

江昶在那邊絮絮叨叨,仿佛自言自語,賀承乾在這邊靜靜看着。

“晚上要是睡不好的話,喝牛奶,別喝酒。我刻意在酒瓶上做了記號的,要是等我回來,發現記號變了,我可是要找你麻煩的。”江昶說着,擡起頭,故作輕松地看着監控,“我可不想一回家就和你打架。而且你現在肯定打不過我了,到時候你又得耍賴,把枕頭被子什麽的拿來當碉堡。咱家的床已經被你給禍害得快垮了,萬一沒有了床,咱們晚上睡哪兒呢?等我回來,咱們……咱們……”

江昶說到這兒,終于停了下來。

他茫茫然地看着監控,仿佛自己都不知道在說什麽。

“承乾……”

他又喊了一聲。

江昶把頭深深埋下去。

在彼此的沉默中,一刻鐘到了,畫面漸漸消失于空氣裏。

空無一人的辦公室,賀承乾呆呆坐在桌前,他第一次感覺到,自己是如此的孤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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