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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第 51 章

被關在特殊囚室裏的日子,非常難熬。

起初,江昶還在算自己究竟關了多少天,多少個鐘頭,因為牆上有鐘。但是很快他就糊塗了,記不起來自己究竟是什麽時候被塞進來的。

囚室內部無法連接星域全網,只有一張桌子,一張床,江昶什麽都不能做。

他每天只是躺在床上,讓壓抑的全身盡量放松,這樣才能讓呼吸順暢一些。囚蓮的存在,仿佛給他周身壓上了數百斤的負擔,這讓江昶想起很久以前看過的一個故事,一只猴子因為太鬧了,闖了禍,被神給懲罰,壓在一座山底下五百年……

那只猴子怎麽受得了?江昶想。他沒看完那個故事,确切地說,那個故事是個古地球時代留下的殘本,因為時間太久,大部分情節已經散佚,誰也不知道猴子後來怎麽樣了。

雖然被囚禁,江昶卻沒有停止思考,他一天比一天清醒地認識到,自己的處境,非常糟糕。

本來民衆就被不斷發生的噬魂者案件給吓得不輕,現在,自己這個當場作案的噬魂者被逮捕,只會讓所有的恐懼,以及由恐懼化為的仇恨集中在自己身上。

他的日子不好過,賀承乾的日子,一定也不好過。還有藍沛,沈枞他們……

體內的犰鳥,再也沒有出來過,有時候江昶太寂寞,就和自己的身體講話,他想讓犰鳥出來,倆人談談,最好能就眼下這個局面商量個辦法。

但是沒用,他喚不出犰鳥,那家夥只能在他最危急的狀态下才能露頭。

我會怎麽樣呢?江昶一遍遍想着這個問題,但他不敢往深裏想。

那天,正在發愣,忽然江昶聽見了久違的金屬碰撞聲,那是有人在動他囚室的那扇門!

江昶一下子跳起來,跌跌撞撞奔到門口!

果然,門上面的小窗被打開了。

賀承乾就站在外頭。

江昶手抓着窗子上的欄杆,他哆嗦得說不出話來。

“阿昶……”

賀承乾也只說了這一聲,就哽住了。

他瘦得驚人,臉上也沒有血色,胡子沒刮很幹淨,而且一邊的襯衣領都卷起來了——這在一向熱愛服飾整潔的賀承乾來說,簡直難以想象。

江昶想,自己不在的這幾天,賀承乾有沒有好好吃一頓飯?

江昶想把手從狹小的欄杆裏伸出去,窗子本來就小,欄杆又那麽密,只能勉強探出一根小拇指。

賀承乾湊過來,他捉住了江昶的那根小指,把嘴唇貼在上面。

很暖的溫度,非常少,只是指肚那麽一點點接觸,但卻令江昶周身戰栗!

江昶的腦子轟轟亂響,好半天,才啞聲擠出一句:“他們有沒有為難你?”

賀承乾沒有回答,只是微笑看着他。

他的眼神裏沒有哀愁委屈,仍舊是一如既往的清澈純淨,充滿了毫不掩飾的愛意。

江昶忽然就承受不住,他埋下頭哭起來。

這麽多年,他這是頭一次在賀承乾面前哭。

他是個沒用的魂主,不僅不能保護自己,反而還要連累他最愛的人受委屈。

“阿昶,別哭,咱們不應該這麽容易就被打敗!你明白嗎?我不會妥協,你也不要妥協!我們有我們自己的驕傲!”

江昶被他說的,忽然就從骨子裏湧出了一點氣力。

賀承乾就是他的主心骨,這一點,從來就沒變過。

“聽我說,阿昶,事情起了變化。”賀承乾嘶啞着嗓子,小聲說,“他們要把你換個地方。”

“換……哪兒?”

“靈魂治療中心。岑悅和陸離在國會據理力争,他們說,得給你一個公平的判決。”

公平的判決?江昶失神地想,所謂的公平判決,無外乎是究竟立即槍決,還是在靈魂治療中心關一輩子。

無論是哪一種,他都不可能獲得自由了。

“我已經做好了打算。”賀承乾看着他,輕聲蠕動嘴唇,“阿昶,我不怕,你也別害怕。不管是什麽結局,都不會分開我們。”

他把臉貼着江昶的那根小手指,用嘴唇吻它,又在上面輕輕摩擦着。江昶忽然覺得這一刻是如此寶貴,他想用生命來換取它的延續。

“承乾!”

是左軍的聲音,江昶透過小窗子,看見左軍在沖着賀承乾打手勢,那意思是時間到了。

賀承乾依依不舍松開手,他後退了一步。

“阿昶,我愛你。”他看着江昶的眼睛,輕聲說。

窗子被重新關上,江昶回到床前,坐下來。

他的耳畔,依然萦繞着賀承乾的那句告白。

“我已經做好了打算……”

江昶忽然明白了,賀承乾所謂的“打算”,究竟是什麽意思。

如果被判處死刑,那麽,身為他的魂奴,賀承乾也只有死路一條了。

這是江昶這麽多天來,第一次意識到這個簡單的事實。

可這是憑什麽呢?!

他到底該怪誰呢?怪自己?自己當初不該和賀承乾系魂?可是如果當初不系魂,賀承乾早就死了。

怪犰鳥?怪他不該殺了方磊?可如果不是犰鳥相助,他根本敵不過方磊,到時候連沈枞都保不住。

怪沈枞?可是沈枞并不知道方磊會逃出來呀!

那麽,怪這個世界好了。

是這個世界逼死了他,未來,還要逼死他的承乾,他不是濫殺無辜的噬魂者,可是沒有人聽他申辯,連辯白的機會都不給他。

江昶忽然能夠理解犰鳥了。

他能理解犰鳥為什麽那麽殘暴,為什麽對這個世界充滿了敵意,為什麽不愛惜別人的生命。

是啊,為什麽要愛惜呢?

江昶自己,是為了救人才變成噬魂者的,可是誰來救救他呢?誰來救救他的承乾?

除了死亡,沒有別的辦法平息民衆的恐懼和憤怒。他們想殺了他。他們甚至不在乎他到底是不是真的噬魂者。

他們當然更不會在乎無辜的賀承乾:噬魂者的魂奴本來就不該留着,讓他自生自滅,就已經是最大的恩典了。

江昶擡起頭,面無表情地看着頭頂垂懸的囚蓮。

他已經知道了那只猴子的結局。

如果它真的能從山底下逃出來,那麽,它一定會痛恨這個世界上的每一個人。

它會把他們都殺光。

兩天之後,江昶被從警局轉移到了靈魂治療中心。

他不知道他們為什麽要轉移他,其實關在警局和關在靈魂治療中心,沒有本質上的區別,因為房間都有囚蓮。

反正他是逃不了的。

來到靈魂治療中心的第二天,江昶正躺在床上發呆,忽然信息端亮了,他坐起身,愣愣看着信息端那邊。

靈魂治療中心和警局不同,它會在房間裏保留一個信息端,這有助于醫生詢問病情。因為有些噬魂者在藥物控制的情況下,能夠保持基本的思維。

此刻,江昶面前的信息端亮起來,燈閃了兩下之後,藍沛的全息影像出現在江昶面前。

江昶一下子撲上去:“學長!”

但是,藍沛臉上沒有表情。

他穿着白大褂,很明顯是處在工作中,藍沛盯着江昶,緩緩開口:“江先生,我作為當初你和賀承乾的主治醫生,這次依然來負責你的檢測環節。”

檢測?江昶沒聽懂,但他有點明白了,此刻的藍沛,不是以朋友的身份,而是以醫生的身份在和他講話,很可能在他周圍,還有別人!

只聽藍沛繼續用那種打字機一樣的肅冷聲音說:“明天,我們靈魂治療中心将會給你做一次檢測,這次檢測是在公衆監督之下進行的,它将決定你未來的命運:究竟是個噬魂者,還是合法的正常人。”

江昶聽得心頭一跳!

他馬上問:“是什麽檢測?!”

但是藍沛仿佛沒聽見他的聲音,只是機械地繼續說:“……希望你明天能通過測試。”

關掉了信息端,藍沛看看身後那些人:“這樣,可以嗎?”

坐在藍沛身後的是靈魂治療中心的院長,副院長,還有各部門的主任。

副院長皺了皺眉,他沒回答藍沛的問題,卻轉頭看看旁邊吊兒郎當歪在椅子裏的男人:“左海洋,你有什麽必要列席這次會議?”

左海洋淡淡道:“我和你是同級,你能列席,我為什麽不能?”

“在這個節骨眼上,你突然從星域附屬醫院調過來,很難讓人不想歪啊。”

左海洋也不生氣,他挑了挑俊俏的眉,用那張酷似陸離的臉做了個貌似真誠的微笑:“如果你發現調動程序有任何問題,盡管舉報。”

副院長冷笑一聲:“舉報給誰?總統先生嗎?還是警察局長?”

院長不想再聽他們吵下去了,他做了個手勢。

“明天是至關重要的一環。”他看看在座各位,“當初江昶和賀承乾的系魂,是在我們醫院完成的,現在,已經有媒體把矛頭指向了咱們,認為咱們當初不夠審慎,把一個有噬魂者潛在體質的人放出了醫院。”

所有的人,把目光投向藍沛。

藍沛依然是那副冰冷平靜的臉,毫不動容,仿佛那些利劍一樣從四面辦法刺過來的目光不存在。

“噬魂者方磊潛逃殺人,已經給我們醫院帶來了不良影響,我不希望明天的環節再出差錯。”院長把聲音加重,“這次檢測,是恢複醫院名譽的最後手段。無論結果如何,它都将把事實呈現在公衆面前,接受所有人的檢驗。”

說到這裏,忽然,藍沛舉起了手。

“我希望院長能再考慮一下檢測方案。”他站起身,“我認為檢測要求太苛刻,用soul2.0模拟出的靈魂力來引誘江昶,看他會不會上鈎……恕我直言,院長,這種考驗別說噬魂者,就連普通人都承受不住。”

副院長冷笑了一聲:“藍醫生的意思是,就這麽把江昶放走,讓我們醫院的名譽在民衆的炮火裏變成碎片,是嗎?”

“我沒那麽說!”藍沛不由提高了聲音,他的嗓音裏出現少見的激動,“普通人的靈魂力是封閉在體內的,而飽含模拟靈魂力的人偶,它的靈魂力是彌散在周身的!這種所謂的檢測完全是亂來!院長,這不公平,這就如同把一塊烤好的肉擺在一個饑餓的人面前,如果他熬不住,吃了食物,就指責他是小偷——”

“藍主任,我提醒你,這次的檢測方案是國會提出來的,并且将接受公衆監督。”院長看着藍沛,一字一頓道,“我知道你習慣從醫生的角度來考慮問題,但是這次,已經不僅僅是一件簡單的醫療事件了。”

“如果不能嚴格按照醫學手段來檢測,那為什麽要在我們醫院檢測?!國會和公衆難道懂得靈魂醫學嗎?讓完全不懂靈魂醫學的外行來決定如何檢測,這本身就是對醫學的羞辱!”

副院長也按捺不住了,他站起身來,一臉蠻橫和不耐煩:“如果你不接受檢測手段,那麽現在還來得及,藍醫生,你可以主動請辭!”

會議室的氣氛,頓時緊張起來!

在一片竊竊私語裏,左海洋很不像樣地半躺在椅子裏,翹着長長的腿,一面低着頭,一根根抹着自己的手指,一面翻着白眼,慢吞吞開口:“藍醫生,我們都知道,這個檢測就是個狗屁,在專業醫生眼中它不值一哂。然而現在國會将這個狗屁奉為圭臬,民衆為了捍衛狗屁,甚至要上街游/行。此種情況下,我們不要輕易離場,把位置讓給狗屁,倒不如在這個狗屁之下,捏着鼻子尋找一點可以伸縮的餘地。”

他一口一個狗屁,在場醫生的臉色都變得古怪,好些人想笑又不敢,只能拼命忍着。

副院長臉色鐵青:“左海洋,你講話可以不可以幹淨一點?!”

左海洋故作震驚,他趕忙正襟危坐,将雙手擱在桌上,擺出一副發布公告般的嚴肅表情:“哦?好吧,既然你那麽堅持為這個狗屁講話,那麽我就将這個狗屁置換為你的意見好了。”

“你什麽意思!”

眼看着場面要吵起來,院長重重把桌子一拍:“都給我住嘴!”

院長平複了一下呼吸,仍舊對藍沛說:“我同意左院長的意見。事已至此,時間緊急,我們只能接受這個檢測方案。”

他說完,又看了一眼左海洋:“這已經是讓步了,各位應該清楚,江昶沒有被立即判處死刑,這就是國會和政府做出的妥協。而妥協的條件,就是明天的檢測環節。藍醫生,如無疑問,明天依然由你來負責操作,請你慎重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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