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第 53 章
江昶醒過來時,賀承乾已經守在他身邊了。
他眼神遲疑,似乎還是不敢确認面前的人是真是假。賀承乾忍着淚笑起來,伸手握住他包着紗布的手,啞聲說:“放心,這次不是幻覺了。”
江昶這才安下心來,他看着賀承乾,喃喃道:“我沒有輸,承乾……我沒有去碰那個東西……”
“是的,你沒有去碰它。阿昶,你真了不起!”
賀承乾俯身抱住他,他一時淚如泉湧,不禁啜泣出聲。
那一個小時,江昶在屋子裏受煎熬,他在外面受煎熬,沈枞和梁鈞璧陪着他。事先的手腳,是梁鈞璧和陸離合謀想出的辦法,他們讓藍沛在江昶耳朵裏植入通訊芯片,就是初等和高等學院每個學生都會安裝的那種仿生芯片。
賀承乾就利用這枚芯片,不斷和江昶講話,提醒他,不讓他接近床上的那個人偶。中間有段時間,江昶控制不住,一直要往床邊走,賀承乾也激動得不行,大喊大叫想阻止他,還是梁鈞璧提醒賀承乾,單純的喊叫沒有什麽用。
“慢慢和他講,講你們生活裏的事,尤其是細節,明白嗎?要講只有你們倆懂的細節。”梁鈞璧按着賀承乾的肩膀,認真叮囑他,“要讓他明白,床上的那個是假的,你才是真的賀承乾。”
于是賀承乾強忍住激動,輕言細語和江昶說他們倆的事,說庭院裏的大波斯菊,說江昶給他做的白玉星貝,說卧室裏江昶畫的風景水彩畫,床頭的幹玫瑰花,江昶給他買的教練機器人,江昶做的醪糟蛋……
他不停地說,不敢有片刻停頓,賀承乾知道,自己的聲音是江昶唯一能抓住的意志力源泉。
他就是江昶最後的支撐。
甚嚣塵上的“處死!”聲浪,一夜之間銷聲匿跡,因為檢測方法是國會開了兩次聽證會、征集了民衆的意見之後提出來的,號稱“公平公允”。而且整個檢測環節都受民衆和政府的監督,過程被從頭到尾錄了下來,放在星域全網上,任何人都可以點擊查看,任何人都可以提出疑問,指出作弊的地方——只要你找得到。
所有的人,都聽見了江昶聲嘶力竭的慘叫,看見他像條狗一樣在地上翻滾,十指鮮血淋漓、涕淚交流。
很多人看不下去了,中途關掉了直播。“為什麽逼着我們看這種限制級的虐待鏡頭?!我們只需要知道他是不是噬魂者!”抗議之聲雪片般湧進授權直播的《星域日報》,就仿佛他們忘記了,當初正是他們口口聲聲說,“眼見為實!必須讓這個噬魂者在人民雪亮的目光裏暴露出原形!”
與此同時,社交媒體上出現了另一種聲音:以維護公共安全的名義,當衆虐待一個無辜的公民,并且拍下全程錄像廣為傳播,甚至達到了羞辱人格的程度。這算不算是一種犯罪?
另外有靈魂治療中心的工作人員,悄悄把藍沛将人偶扔在議長面前的畫面拍攝下來,傳到網上,這位匿名者聲稱,他“無法忍受群氓的暴力”,他說,刺激江昶的那件“檢測工具”,就連議長和大臣們都會害怕,他特意把周荃被人偶給刺激時,那扭曲驚駭的表情放大,并且指出,這麽強烈的靈魂力刺激,連身處高位的議長都抵擋不住,“這還只是三五秒的事,這些大人物們一個個就活像見了鬼,避之唯恐不及。那麽請問,如果把議長先生塞進那個房間,和這玩意兒共處一個小時,會發生什麽事?我們是不是會收獲一個噬魂者議長?”
匿名者的結論是:這已經不是科學的檢測了,這根本就是毫無道理的虐待。
這次的檢測,是“群氓施虐的狂歡”。
至此,輿論終于開始往江昶這邊偏斜。
江昶在次日出院,和賀承乾回到自己的家。
其實他應該在醫院裏再休養一段時間,但是江昶堅決要求出院,他一天也不想再呆在那兒了。
江昶身上的傷已經好得差不多了,這一點包括藍沛在內,都心知肚明:江昶的靈魂力變得更強了,他吞噬了方磊,而方磊在那之前剛剛吞噬了三個人。
但是,肉體的傷好痊愈,心裏的傷痕,卻不容易消除。
他和藍沛說,他只想回去,躲在自己家裏,再也不要見任何人。
藍沛點點頭:“我明白。放心好了,昨天阿枞過去了一趟,已經打掃幹淨了。”
江昶一怔:“幹嘛要打掃?承乾這段時間沒回去嗎?”
藍沛張了張嘴,這才微笑道:“他把我做的菜送過去了,你們回去,熱一熱直接可以吃。”
江昶啞聲道:“謝謝學長。”
“是我該謝謝你,救了沈枞。”藍沛說,“不過這些都等以後再說吧。”
那天,倆人回到家裏,果然,屋前屋後都是被打掃過的樣子,連窗子都抹得幹幹淨淨,像新換的。
江昶笑道:“這是沈枞找了多少個機器人過來幹的活?他是不是聘請了清潔公司?”
賀承乾沒回答他,他關上門,便把江昶緊緊抱在懷裏。
江昶心裏一酸,他小心翼翼撫摸着賀承乾的背,還有他的肩膀……哪怕只是這樣随意的撫摸,他都能感覺到賀承乾體貌的劇烈消瘦。
他們是從生死關劫逃出來的,他們倆,差點就成了冤魂。衆口铄金,聲聲讨要他們倆的性命。
江昶不懼怕死亡,也不在乎受折磨,可是他心疼賀承乾,萬分的心疼他跟着自己遭這麽多罪,擔驚受怕這麽久……
“當啷!”
一聲巨響,是玻璃碎裂的聲音。
江昶慌忙沖到門口,一包東西沖着他飛過來,那東西又臭又髒,江昶往旁邊一躲,髒東西砸在門柱上,嘩啦落了一地。
是垃圾。
江昶愕然看着污水橫流的門廳地板,他擡頭看了看,不遠處有個男人,滿臉憤怒盯着他:“噬魂者滾出去!”
不止他一個人,旁邊黑暗的樹叢裏,也有應和聲:“對!噬魂者滾出新芝加哥市!”
“肮髒的噬魂者應該被關進監獄!你們該被送去爪哇巨犰星!”
“去死吧!你們這兩個犰鳥的替身!”
江昶擡頭看了看,客廳的窗玻璃被什麽東西砸碎,閃亮的玻璃渣落在草叢裏,尖銳的玻璃閃爍着冰冷刺目的光。
江昶突然明白了,為什麽藍沛欲言又止,為什麽沈枞要提前過來做清潔,把窗玻璃擦得像是新換的——那的确是新換的。
江昶盯着那男人,他一步步走過去,那男人想躲,但是被江昶那冰冷的眼神給盯着,竟然生出強烈的恐懼,他雙腿開始打哆嗦,雖然做了個逃跑的姿勢,但那男人卻一動也不能動,活像被獅子給吓呆了的野兔!
江昶一直走到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頓道:“你都說了,這是噬魂者住的地方,像你這種弱者,比一只蟲子大不了多少,怎麽敢挑釁一個噬魂者?你他媽活的不耐煩了?”
江昶的聲音很輕,但是男人臉上,出現豆大的汗珠!
他感覺到了從未有過的強大壓迫力,像一座山,從面前的年輕男子身上散發出來!
他不由全身癱軟,噗通跪在了地上!
江昶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那人發出凄慘的求救聲:“噬魂者要殺人了!”
賀承乾也走過來,他抱了抱江昶,然後把他推到身後,用身體擋住江昶,因為他已經看見有記者似的人,在對面的灌木叢裏。
賀承乾伸手點開星域全網,進入警局內部網絡。
然後他抓過那人的手,把他的手指芯片按在網上,報出了他的姓名和芯片ID以及職業。
“騷擾民宅,破壞他人財物,照價賠償以及處于三倍金額的罰款。”賀承乾報了個數字,然後看看那人,“如有異議請于15日內提起申訴,逾期不繳,将以十倍自動扣除。”
他松開那人的手,低頭看着他,鄭重道:“公民,你已經有案底了。如果再犯,就不是在街上接受處罰而是蹲警局了,到那時你會失業,而且很難再找到工作。請你好自為之。”
倆人丢下癱軟的男人,轉身離去,他們能聽見他嘴裏還在喃喃的謾罵,但是誰也沒理他。
門廳的垃圾被機器人掃幹淨了,四周圍安靜下來,那些謾罵聲也消失了,賀承乾想了想,又打開警局的信息端,請求在這一帶加強巡邏。
倆人回到客廳沙發,緊緊抱在一起。
江昶縮在他的懷裏,他滿心的酸楚和疲憊,賀承乾的胸膛很暖,那兒是他思念已久的家園。
江昶用很小的聲音說:“我恨這個世界。我恨他們!”
賀承乾吻着他,嘴唇柔軟而溫暖,深情得像親吻一件失而複得的珍寶。良久,他才說:“我不想讓你去恨什麽人,我也不想你變成仇恨的化身。阿昶,有我在,我再也不會讓這種事發生。”
塵埃落定,江昶恢複了日常工作。
但是他明白,一切都已經回不去了。
從他踏入市政大廳的那一刻起,江昶就敏銳地感覺到,周遭空氣出現明顯變化,就仿佛一夜入冬。
這變化,比他上一次系魂歸來更加鮮明。
紅頭發的安保隊長沖着他不自然地笑,甚至沒有和他打招呼,而在以往,他一看見江昶,就會爽朗地大聲和他道早安。
同事們看見江昶,立即把目光躲閃開,裝出沒有看見的樣子。
沒有人和他道早安,江昶也不和任何人說話。
他低着頭,沉默着回到自己的辦公室,關上房門。
他知道,大家都在怕他。
雖然靈魂治療中心已經給出鑒定,證明他不是噬魂者,雖然警局也釋放了他,并且解釋說,本來方磊就該被擊斃,江昶的行動算是正當防衛。
但是這些依然抹不去人們心中的陰影。
他确實吞噬了方磊。
他知道星域全網上,仍舊有不利于他的言論,有人質疑靈魂治療中心偏向江昶,有人把那一個小時的畫面發到某些陰暗的性/愛網站,供那些變态娛樂,還有人索性說,管他通不通過檢查,反正他吞噬了一個人,那就該殺。
身為孤兒,江昶很早就見識過這個世界的冷漠無情,他比同齡人更明白什麽叫世态炎涼,但在這之前,他總能撐住,總覺得“不至于此”。
然而這一次,世界給了他當頭一盆摻了冰渣的雪水,讓他品嘗到了從未有過的來自外界的敵意和冷漠。
他們不想聽他辯白,他們連官方的力證都不想聽。他們只想殺了他,還想殺了賀承乾。
江昶對這個世界的心,實實在在冷下來了。
岑悅很歡迎他的回來,他親自見了江昶,沒有提檢測的事情,也沒有提梁鈞璧給賀承乾的幫助,只和江昶說,不管怎樣,他“變得更強大了。”
“這是你的財富,阿昶,無論別人怎麽說,這筆財富都是你自己的。”岑悅非常認真地說,“我從來不質疑你的初心。阿昶,你是個明白自己要什麽的人,而且不會因為別人而動搖。變強的你能夠更好地保護自己還有承乾。你應該為此高興。”
江昶把岑悅的話聽進了心裏。
但是,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像岑悅這樣深明大義。
從市長辦公室出來,江昶在路過他自己助手的休息室時,聽見了裏面發出的輕笑。
“說不定岑悅只是在利用他。”有一個聲音冷笑着說,“像找到一把更鋒利的工具。”
“但願被傷到咱們,我看了餐廳慘案的錄像,母星在上!那活脫脫就是個噬魂者!”
“快別說了!一想到我得在一個噬魂者手下做事,我的雞皮疙瘩都出來了!”
“嘿嘿,你可小心一點,像你這種白白嫩嫩的小母雞,噬魂者最喜歡吃了!”
“讨厭!那你們說,我是不是該把自己弄得臭臭的髒髒的?他見了就煩,應該就不會來害我了吧?唉我今天不該洗頭!”
“沒用的啦!噬魂者都是混不吝,見啥吃啥!哪天他肚子一餓,說不定順手把你抓過來,嘎嘣一聲,像兔子吃胡蘿蔔那樣!”
“哈哈哈哈哈!你別說,咱們這個噬魂者長得還可以,那張臉真有點像小白兔!”
“傻瓜!那是扮豬吃老虎啦!你看他趴在地上打滾流口水的樣子沒有?活像條癞皮狗!真是惡心死了!哪裏像白兔?那才是他的真面目!”
江昶再聽不下去,他推門走了進去。
屋裏,是兩男一女,從級別上來說,是他的下屬。
他們都是今年剛剛從高等學院畢業進來的,就因為是學弟學妹,江昶還特別給予了照顧。
想到這兒,江昶就一陣陣寒心。
那三個沒想到他會突然進來,全都呆住了!
江昶冷冷盯着他們,也不說話,那個女孩先熬不住,她哆哆嗦嗦道:“江……學長,我們……”
“如果這麽不願在我手下做事,我不攔着你們。”江昶淡淡看了他們一眼,“辭職書寫好,明天你們就不用來了。”
那三個一聽,全都慌了,一個男孩子不服氣道:“憑什麽辭退我?!”
“就憑你語出不善,侮辱上司。”江昶冷冷道,“如果不服氣,盡管向市長投訴。”
另一個男孩子也叫起來:“難道我們說得不對嗎?!你确實吞噬了別人的靈魂力!”
江昶點點頭:“可不是?我确實吞噬了別人的靈魂力,所以我也好奇,為什麽像你這樣無用的渣渣,還有膽子這樣和我講話?”
話音未落,江昶伸手輕輕一推,屋內的辦公桌忽然像長了翅膀,飛起來朝着三人撞去!
三個人失聲驚叫!
幾張辦公桌飛到他們面前,沒有去撞他們,反而一個勁兒把他們仨往牆角裏擠!
三個人發出驚恐的叫喊,不停向後躲,那個女孩子吓得當場就哭了起來。
響動引來很多人圍觀,沈枞也跑過來:“阿昶,出了什麽事?”
江昶站在門口,他抱着手臂,臉上沒有一絲表情。
“他們認為我是噬魂者,不願意在我手下做事情。我要他們辭職他們又覺得不公,我很無奈,因此想問問他們的打算。”
沈枞一聽這話,神色也變得冷淡:“既然不願服從上司,又何必賴在這兒呢?如今的晚輩們,都是這麽沒皮沒臉嗎?”
一陣竊竊私語。
江昶歪着頭,看看那個哭得花容失色的女孩子。
“你放心,就算你把自己打扮得再漂亮,我也不會吞噬你的靈魂力,一份千字的報告就有七處錯誤,改了三遍還不合格,真要吞噬了你的靈魂力,我怕我往後再也寫不出一份合格的公文了。”
議論聲更大了,裏面摻雜了鄙夷的嘲笑。
岑悅這時也走過來,他看看屋裏的狀況:“阿昶,出了什麽事?”
江昶淡然道:“很抱歉驚擾了您,市長先生,他們三個質疑我是噬魂者,不願意在我手下做事,已經提出了辭呈。我們正在讨論辭職的細節。”
岑悅點了點頭:“是麽。”
他看了看被桌子擠在角落裏,喪魂落魄的三個人:“你們三個,今天下午五點之前交出辭呈,明天就不必來了。”
圍觀人群,一聲都不敢出!
四周安靜如雞。
只能聽見那女孩發出的細微啜泣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