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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第 54 章

唯一讓江昶感到幸福的就是和賀承乾在一起。

就好像是做補償,每天下了班,江昶都會盡快回家,做各種好吃的給賀承乾。他的熱情變得很窄,不願再分給無關的人,哪怕是敷衍的微笑都沒有了。江昶日漸變得面無表情,他的精力全部放在工作上,除此之外,江昶和誰都不來往。

他不需要別人。他有藍沛和沈枞這些朋友,他有賀承乾。

這就足夠了。

他也想通了,岑悅說得對,他是個強者,非常非常強。這樣的人,本來就無法建立廣泛的社交。魂主很難得到真正的友誼,過于強大的魂主,就只能擺在高處被人膜拜。

江昶問賀承乾,警局有沒有人欺負他,或者給他臉色看。

“一定是有的。”他咬着牙說,“連我都會受那些雜碎的侮辱,你一定避免不了。承乾你告訴我,我去給你出氣。我要打斷他們的牙!讓他們這輩子再不敢對你有一絲不敬!”

這也是賀承乾感覺到的江昶的變化:他變狠了,變得睚眦必報,手段毒辣。以前他還只是嘴上厲害不饒人,現在根本就是一碰就炸,神擋殺神佛擋殺佛,賀承乾曾經親眼看見江昶把羞辱他們的一個家夥摁在牆上往死裏掐——那人是房屋管理員,在過來年審時對江昶他們相當不禮貌,仗着自己認識賀承乾的父母,雙方有點兒舊交,竟然說賀承乾在琉岚星上養老的父母有他這樣的兒子,“多半羞死了”。

要不是賀承乾攔着,江昶能把那位房屋管理員活活掐死。

“告訴你一個真理,管理員先生,”江昶當時單手攥着那個管理員細細的脖頸,看着他發青的臉,冷笑道,“世上沒有人會真的羞死,但是,卻會有人因為氣管斷裂,窒息而死。”

江昶尖利的冷笑,伴随着管理員手舞足蹈的掙紮,以及那詭異的抽氣聲,給賀承乾留下深刻印象——如果不是江昶始終保持着理智,賀承乾幾乎要以為他“犰鳥上身”了。

這讓賀承乾微微傷感,江昶從前不是這樣的,他記憶裏,十四五歲的江昶像只可愛的白兔,會有人因為他的羸弱去欺負他,但同樣也會有人因為他的可愛去保護他。

小白兔已經消失,再也沒人有膽子或者有能力欺負江昶了,現在這個男人,能把最高武力值的教練機器人一拳擊飛。

從醫院回來,江昶也開始使用教練機器人。本來這臺機器人是他給賀承乾買的,雖然靈魂力變強,做了魂主,但是江昶依然延續着學生時代的懶散,格鬥啊散打啊機甲操作啊,那都是他的噩夢,每次賀承乾想拉着他一起練,他就會嘟囔着說:“我及格了呀!”

然而現在,他每天都會花兩個小時和賀承乾一同訓練。

賀承乾很好奇,問他為什麽,他只說了一句話:“我不想次次都靠犰鳥。”

他甚至讓賀承乾教他,就像補課一樣,把當年靠做課件蒙混過關的課程重新撿起來。賀承乾的靈魂力雖然不及他,但技巧比他強,熟悉訓練系統,他是踏踏實實學出來的。

然而江昶的進步讓賀承乾都感到害怕:散打,他只教了江昶一周,就完全打不過他了,只有挨打的份——明明在那之前,他總還可以做到不吃虧。

即便是這樣,江昶也沒有絲毫懈怠,他能用兩個鐘頭練習同一個動作,一句累都不喊。江昶的進步快到什麽程度呢?賀承乾原先在警局裏的體力指數只是中上,因為他畢竟是個魂奴,警局這種地方,絕大部分成員都是魂主,魂奴的體力水平一向都不太出色也不夠穩定,他們很大程度上依賴自家魂主的狀态以及夫妻關系的優劣。

然而在江昶從醫院回來的短短三個月內,賀承乾的體力指數就從十幾名,上升到了第三——第一是左軍,第二同樣是個魂主。

這自然不是賀承乾勤學苦練的結果,雖然他确實非常勤奮,所以左軍開玩笑似的問他,是不是江昶吃了什麽仙丹。

“沒有。”賀承乾笑了笑,“只是他從每天八個小時的睡眠,縮短到四個小時了。”

左軍聽懂了賀承乾的意思,他點了點頭:“這次阿昶受了點刺激。”

賀承乾知道左軍說得對,江昶确實深受刺激,甚至近乎性情大變,這讓賀承乾多少有點不安。

“為什麽要這樣鞭策自己?”有的晚上,他在床上抱着江昶,輕聲問,“其實你用不着這麽努力。”

江昶把頭擱在他的肩上,像小孩兒一樣,軟軟地窩在賀承乾的懷裏,他的身上軟軟的,臉頰香噴噴的,頭發剛剛洗過,聞起來有着清新柔軟的月光鈴蘭芬芳。只有此刻,賀承乾才覺得,那個可愛的白兔一樣的江昶又回來了。

“我不想再依靠別人。我恨那種事,承乾,我決不能再讓咱們置身于求告無門的絕境。”

另外還有一個理由江昶沒說,就是因為這次的事,他才真正意識到系魂這兩個字的真正含義,那是一個人把自己的生命交托給另一個人,賀承乾不只是獲得了一個魂奴的身份,他是把生命交托給了江昶。

如果江昶出事,如果下一次,江昶無法從類似的災難中逃生,那麽賀承乾也會被他給連累,甚至會被他害死。

他可以不愛惜自己的生命,他怎麽能不愛惜賀承乾的生命?

他必須變得強大,不僅要保護賀承乾,更要保護好自己。

“可是我更喜歡原先那個懶懶散散的你。”賀承乾一面吻他,一面含混地說,“懶懶散散,什麽都無所謂,想吃就吃,想睡就睡……那樣的你,多麽幸福。”

“那樣的幸福是有代價的。”江昶握住賀承乾的手,撫摸着他的手指,“變成胖子的後果,是探監時連最細的手指都伸不出去。”

江昶的話,勾起了賀承乾痛苦的回憶,他把江昶抱得緊緊的,像是生怕他們又會被那道金屬門給隔開。

“而且我變強了,你不也會跟着一同變強嗎?”江昶開玩笑道,“你看你,從小好勝心那麽強,數落我數落了那麽多年,現在我終于發憤圖強了,你應該高興才對啊。”

“可我不是因為你很強才喜歡你的。”賀承乾笑道,“以前在學校,聽見誰誰系魂,是倆弱雞,我就和大家一起嘲笑他們。那時候我搞不懂,心想你找誰不行,找個和你一樣弱的,圖什麽呢?是不是腦瓜壞了?現在我才明白,人家圖的就是那份感情。我不該嘲笑人家,我該笑話我自己,活了二十幾年,不明白感情是什麽。”

江昶揚起臉看他,輕聲問:“現在明白了?”

“嗯。明白了。”賀承乾低頭吻着他,“阿昶,如果能回到學生時代,我一定第一時間就找你告白,和你在一起。就算我也是個弱雞,全年級排名兩百往後……就算所有人都笑話咱倆,我也不在乎。哪怕是兩個弱雞,咱們至少可以做個伴兒,就算挨打,被揍得鼻青臉腫,也能抱在一塊兒分擔人家的拳頭。等到人家打完了,咱們還可以冒出頭來嘲笑他:你厲害!你最強了!可你連個伴兒都沒有!欺負人欺負累了都沒有個替換的,我們雖然是弱雞,可我們永遠在一起!就是比你強!”

江昶有些控制不住,他把臉埋在賀承乾胸口,淚水一個勁兒往外湧。

他覺得幸福極了。

那一刻,他忽然覺得自己這麽多年,所遭受的這麽多痛苦,都變得值得了。

他這輩子做得最對的一件事,就是從來沒有放棄過賀承乾。

與從同時,江昶也在悄悄做一件事,他在壓制犰鳥的靈魂力。

他沒有把這件事告訴任何人,連賀承乾都不知道。江昶做了個決定,他再也不想讓犰鳥出現了,因為犰鳥每次出現,雖然給他解圍,但也給他帶來了巨大的隐患。如今江昶的名譽已經岌岌可危,如果犰鳥再出來一次,那麽他一定會被當場擊斃。

通過近期的鍛煉,江昶察覺到了一件事,其實他的身體裏,蘊藏着大量他從沒使用過的靈魂力。以前,他的日子過得超級懶散,能少走一步路就少走一步路,連走路只需要半小時的檔案大樓他都要坐車去,平日最大的運動也就是在市政大廳裏跑東跑西。

這是江昶的老習慣,對于天生羸弱的人而言,大量的體力運動,不僅不會像強者那樣增強體質,反而會損耗原本就不多的靈魂力——盡量減少活動,這是弱者用于自保的辦法。

哪怕後來系魂,變成了強者,江昶依然沿用着過時的生活模式:一動不如一靜,多吃少動不挪窩。他自己是天生不發胖的體質,結果害得賀承乾足足肥了二十斤。

但是這段時間,江昶一改往日作風,每天嚴格鍛煉自己,尤其他發現,兩個小時和高階段機器人的格鬥,能夠把他那些從沒使用過的靈魂力全都逼出來。那種感覺非常陌生,就像人推開滿是灰塵的陳舊倉庫,發現裏面藏着一堆堆的黃金。

江昶想,犰鳥一定藏在這些沒有使用過的靈魂力裏。這些靈魂力雖然在他的身體裏,但實際上,是無主的。因為他從沒使用過它們,他有力量,卻沒有使用力量的技巧,所以那些力量就像被遺忘的無主的錢。

所以從那之後,每天早晚江昶都要仔細檢查一遍周身,用感覺把周身所有的靈魂力檢查一遍,同時在腦子裏一遍遍的強調:這是我的,這是我的,這是我的!

他覺得這樣做會有效果,久而久之,這些靈魂力就會化為他江昶真正的所屬物,而不再被犰鳥控制。

那天晚上,等賀承乾沉沉睡去,江昶從床上坐起身來,開始仔細檢查周身的靈魂力,他從頭到尾的檢查,連腳趾都不放過,他那樣子就像個吝啬的商人,将自己的錢從頭摸到尾,把每一個銅板都打上自己的烙印。

做完了周身的檢查,江昶放松下來,正要躺下,身邊的賀承乾卻慢慢坐起身。

“啊,我吵醒你了……”

話還沒說完,江昶就呆住了!

他看見,賀承乾在沖着他微笑,黑暗中,那微笑是如此熟悉,冰冷而且充滿譏诮。

那不是賀承乾的微笑。

江昶驚得跳起來!

他差點從床上摔了下去!

男人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怎麽吓成這樣?”是那種熟悉的油滑腔調,犰鳥,正使用賀承乾身體的犰鳥,笑笑看着江昶。

江昶呆呆坐在床上,他周身冰冷,仿佛封凍!

“幹什麽這麽吃驚?”犰鳥笑道,“以為我只存在于你的身體裏?阿昶,別忘了,當初是你們兩個人共同負擔我的靈魂力。”

江昶的腦子陷入強烈的混亂!

好半天,他才擠出一點聲音:“為什麽?!”

“為什麽我會出現在賀承乾的身體裏?”犰鳥伸手摸了摸江昶的臉,“可能是因為他剛才太累了,做/愛是相當費體力的,尤其是上面的那個。你看,他生怕累着你,所以讓你躺着。”

犰鳥說着,咯咯笑起來:“不用害羞,我沒看見過程。等我有意識的時候,他已經釋放了,而且剛剛從你身上下來。這孩子是不是一秒鐘都沒耽誤就睡過去了?嗯,果然還是太累了。”

“你到底想幹什麽?!”

“這話該我問你才對,我親愛的阿昶,你到底想幹什麽呢?”犰鳥依然笑笑地看着他,那張賀承乾的臉,顯出與五官極為不協調的陰沉,“你想把我逐出你的體內,想給我來個堅壁清野,是不是?江昶小朋友,你可真是忘恩負義啊!你也不想想,上兩次,都是誰冒出來替你解的圍?你真的以為自己可以不需要我了嗎?”

“可你差點害死了我和承乾!”江昶叫起來,“你知不知道我差點被判死刑!”

“這不是沒死嘛。”犰鳥聳聳肩,“放心好了,鈞璧會想盡一切辦法,他不可能讓你們死。”

江昶腦子一熱,脫口而出:“校長要洗魂,他會把你的靈魂力洗得幹幹淨淨!”

犰鳥卻嘻嘻一笑:“他真的辦得到嗎?哎呀我可真是夠慘的,人人都這麽冷酷地對待我,救了命的小朋友要趕我走,連聲稱愛我到天荒地老的男人,都要違背當初的誓言了。”

江昶冷靜下來,他哼了一聲:“你早就不是當初那個邱葉了。”

“我到底是誰,用不着你來告訴。”犰鳥伸手,掐了掐江昶的腮幫,“小家夥,別試圖擺脫我,沒有用的,你擺脫不了我。你和承乾只要有一天是系魂關系,我就會永遠存在于你們體內,你們水乳/交融的那一刻,對我而言就是橋梁修通——我總得有個藏身之所呀,你說是不是?傻小子,你總不希望未來有一天,和你做/愛的人是我吧?”

他沖着江昶淡然一笑,笑容略含凄楚,但又充滿嘲弄。

還沒等江昶反應過來,賀承乾的身體就往床上倒去,再一看,他又睡着了。

江昶坐在賀承乾身邊,大汗淋漓!

他低頭看着自己的指尖,它們在輕微顫抖,停不下來。

剛才那一幕,如同噩夢無法驅散。

他從未想過,犰鳥竟然能從賀承乾的身上冒出來!

賀承乾比他弱,所以犰鳥更容易控制住他。如果江昶繼續不遺餘力地驅散體內犰鳥的控制,那麽犰鳥就只能強占賀承乾的肉體……也許純粹是威脅,但是,江昶真的可以當它是無根據的威脅嗎?

他敢拿賀承乾來試嗎?

想到這兒,江昶的腦子都木了。

犰鳥是個惡魔,殺不死的惡魔,他将永遠糾纏他們倆。

第二天,江昶在上班之前,早早趕到了靈魂治療中心。

他找到了藍沛,把昨晚的事告訴了他。藍沛聽了,也大吃一驚。

“他怎麽可能從承乾的體內冒出來?!你倒還好說,承乾只剩百分之五十的靈魂力了呀!”

“可是,他真的出來了。”江昶的牙齒在輕輕發抖,“今早我特意旁敲側擊地問了承乾,可他一點印象都沒有。學長,我該怎麽辦?!”

藍沛想了良久,終于說:“現在,我也沒法給你更好的回答,我只能把這件事報知院方,專家組一起來想辦法。至于承乾,他最好來我們醫院做個檢查……不,不能讓他就這麽過來。”

“那你們想讓他怎麽樣?”

“得想辦法把他的靈魂力降到最低。”藍沛鄭重地說,“就像水落下去,河床才會露出來,如果他的靈魂力真的有雜質,在那種情況下我們應該能夠檢測出來,以前有還未痊愈的噬魂者,想用僞裝蒙混過關,我們就是用這種辦法檢測出來的。”

江昶睜大眼睛:“那不是要弄死他?!”

“不,不會危及生命。只要他的靈魂力達到一個極低的水平就可以,本來在你身上也能做這種檢測,上兩次犰鳥占用你的身體,院方就想用這種辦法來檢測,但阿昶你是魂主,你的靈魂力降得太低,會危及賀承乾的生命,所以只能從他身上來檢測。”

江昶想了半天:“得降到上次他去體能中心那種程度嗎?”

母星在上,那一次,賀承乾連粥都喝不進去了!

藍沛搖搖頭:“不,比那還得更嚴重。”

“什麽?!”

“那次的虛弱是假象,那次賀承乾的靈魂力只是暫時被壓制,還沒達到萎縮的程度。阿昶,你明白嗎?這次必須讓他的靈魂力呈現萎縮,我們要在承乾身上,找到犰鳥藏身的範圍,這樣才能對症下藥。”

江昶呆呆看着藍沛:“你想讓我怎麽做?”

藍沛看着江昶,神色似有不忍,他思忖了半晌,仍舊說:“你要冷落他,至少冷落一周,直至他暈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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