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第 55 章
江昶立即否決了藍沛的提議。
“我辦不到!”他斷然道,“那種事情我辦不到!你是叫我虐待承乾,我怎麽能虐待他?!”
“沒錯,這是虐待。但這也是唯一的辦法。”藍沛緊追不放,“阿昶你聽我說,犰鳥就在你們兩個的身上,就如你自己所說,下一次,他還會冒出來的,我們總得解決這個問題呀!”
“可我做不到……”
“一周。就一周的時間,只要事後做好安撫,不會給承乾造成永久性傷害。”藍沛說,“當然,這由你來決定,如果你目前實在做不到,我們就只能把方案往後推。”
江昶沉默地想了很久,這才道:“除此之外,再沒有別的檢測手段了?”
藍沛搖搖頭:“你已經被檢測過了,就在從警局轉移過來的當天。而且是在有三重囚蓮的房間也就是囚蓮最多的空間,你的靈魂力已經被囚蓮給壓抑到了極點,當時承乾在門外疼得幾乎站不住。但我們檢測了一天,什麽都沒找到。阿昶,你可以去看那份報告,就因為報告內容正常,國會不肯接受,才逼着我們用soul2.0來引誘你。在我看來,除非将你逼到精神崩潰,犰鳥才能顯形,但那麽做不光傷害你,承乾也承受不住。”
他停了停,才又道:“據你所言,犰鳥的意識已經轉移到承乾身上了,而且承乾身體裏只有百分之五十的靈魂力,犰鳥就算真的上身,他只能坐着或者躺着說說話,他沒有力量做任何事,所以這是我們捕捉犰鳥痕跡的最佳時機。”
江昶想起身,想說我辦不到,但是張開嘴,說出的卻是:“那我該怎麽做?”
“不要和他親近,盡量讓他自己呆着,不要和他有眼神交流。”藍沛停了停,眼神充滿憐憫,“在學校那七年,他是怎麽對你的,你應該知道。那就是範本。”
江昶的臉色有些發白:“……我能和他解釋嗎?”
“當然不行,讓他知道真相就沒用了。只要他覺得自己還能依賴你,只要他還相信你的愛,他的靈魂力就不可能萎縮。”藍沛站起身,看着江昶,“只是短短一周,阿昶,你堅持試一試,就從今晚開始。犰鳥這家夥我們必須解決掉,長痛不如短痛。”
那晚,江昶揣着滿懷的心事回到家裏。賀承乾已經回來了,他連身上的制服都沒換,就坐在沙發跟前的地板上玩戰艦游戲。
平時的話,江昶看見他這個樣子,頂多會嘟囔一句“好歹把衣服換了呀”,有的時候興致高,還會湊上去和他一起玩。
但是今天江昶的情緒糟糕極了,他為了藍沛的那個要求,心裏像壓上了千鈞巨石。一看見賀承乾還沒心沒肺坐那兒玩游戲,他內心的委屈難受就全都翻起來了。
“就不能先把衣服換了?!”
聽出他的聲音不對,賀承乾趕緊把游戲關掉,站起身來。
“今天怎麽回來這麽晚?”
“我就算回來得早,你不也是在玩游戲嗎?”江昶拉着臉,淡淡地說,“又不能幫我做飯。”
賀承乾尴尬地撓了撓頭發:“是你說,我進廚房只有添亂的份……”
“打個下手難道也不會嗎?”
賀承乾詫異地看看他:“阿昶,你怎麽了?為什麽這麽不高興?”
江昶滿腹的委屈,他真想撲過去抱着賀承乾傾訴一番,吐槽藍沛交給他這麽一個難以完成的“任務”,可是他偏偏又不能那麽做。
忍了好半天,江昶轉身往廚房去:“反正你是不可能明白的。”
賀承乾更詫異,像這樣冰冷的态度,他們互相告白之後,他還從來沒在江昶身上看見過。
他這是怎麽了?
他走過去,想要抱江昶,然而江昶巧妙地躲開了他。
“我很餓,先去做飯。”
進來廚房,江昶只覺得胃裏像有石頭堵着,他是很餓,可是他一點食欲也沒有。低着頭,在冰箱裏翻找着,他聽見身後賀承乾充滿不安的聲音:“阿昶,你到底怎麽了?”
江昶閉上眼睛,然後再睜開,他直起身,轉過身來:“我沒怎麽。去把客廳收拾一下,亂糟糟的看着就煩。”
他說話的時候,甚至不去看賀承乾的眼睛。
賀承乾走過來,伸出手臂,再度想抱他,但是江昶卻轉身走到水池邊,他把龍頭開得大大的,把蔬菜胡亂扔進水池裏,又抓過刀來,像是洩憤一樣,狠命地削着土豆皮。
賀承乾這下有點無措了,他的手臂伸着,半晌,終于放下來。
“阿昶……”
“別站着,去收拾客廳。”江昶說完,覺得自己的聲音很嘶啞,于是他努了努力,用更加冷淡的聲音說,“讓機器人把沙發底下打掃一下!零食掉在下面都長毛了!”
又過了好一會兒,賀承乾離開廚房。
江昶把水龍頭關上,他低着頭,看着被他削得亂七八糟的土豆,忽然想,藍沛說得不對,這已經不單單是虐待賀承乾了,這也是在虐待他自己。
他對着水龍頭發了一會兒呆,又蹑手蹑腳走到廚房門口,探頭往客廳看了看。
賀承乾真的在收拾客廳,他吃力地拖開沙發,讓機器人過去打掃,又把江昶喜歡的拼裝玩具一層層擺好,還把江昶買的一只毛茸茸小雞裝飾品擺在上面,然後對着那只仿真小雞笑了笑,又湊上去親了親它。
那只小雞,江昶買回來以後就總是說,這就是他的吉祥物,“我當年,就是這麽一只弱雞。”
想起這話,江昶心底一酸,他悄無聲息地縮了回來。
這樣的日子,得熬一周……
那天晚上,江昶做了四個菜。
全部是素菜,一絲肉都沒有。
賀承乾目瞪口呆!
江昶知道他愛吃肉,所以每餐必定會有肉,甚至常常是滿桌的肉。偶爾有蔬菜,江昶也會端到自己面前。
“你需要粗纖維和維生素。”江昶不看他,淡淡地說,“早就說了,要膳食均衡。”
賀承乾勉強一笑:“可是,膳食均衡也不等于全部吃素吧?”
“今天只有這些。不吃你就餓着。”
賀承乾久久看着江昶,他直覺有什麽地方不對。
于是他試探着問:“阿昶,你是不是在生氣?我覺得你心裏很不舒服,好像在忍着什麽事情……”
江昶突然把筷子重重一扔!
“我在忍你!明白嗎!這不吃那不吃!給你做飯很累的你懂不懂!”
他毫無道理地發火,賀承乾這下慌了,趕緊拿起筷子:“我吃!我也吃蔬菜的!真的!”
他再不敢多話,只埋頭吃飯,但是沒吃兩口就停下來了。
米,煮得非常硬。
江昶看出來了,他淡淡地說:“抱歉,今天太匆忙,飯煮硬了,你拿開水泡一泡吧。”
“不用了……”
“自己去泡開水!免得晚上胃疼又埋怨我!”
賀承乾看了看他,端起碗去了廚房,過了一會兒,他端着倒了開水的米飯回來。
倆人又默默無聲地吃了一會兒飯。
賀承乾似乎受不了這種僵硬的氣氛,他試圖說點話題來緩解。
“今天刑偵部的老大出了個糗。你知道的,就是那個成天板着臉訓人的家夥,哦對了我沒告訴你吧?左軍都嫌他倚老賣老,巴望他快點退休!你猜今天這個家夥做了件什麽糗事?……”
江昶頭也不擡,聽着賀承乾在他對面滔滔不絕,他知道賀承乾在幹什麽,他在活躍氣氛,在試圖讓江昶心情好起來。
可是江昶的心情沒法好起來。
“在學校那七年,他是怎麽對你的,你應該知道。那就是範本。”
藍沛的話,再度響起在耳畔。
是的,當年賀承乾是怎麽做的?看他哪兒都不順眼,天天橫挑鼻子豎挑眼,江昶嘴毒,他比江昶嘴更毒,一點自尊都不給江昶留着,而且仗着靈魂力強大,能當衆扇江昶耳光。
“然後左軍就說……”
“……吃飯的時候,能不能不講話?”
被打斷的賀承乾,臉上的笑容僵住,他有些無措地晃了晃手裏的筷子,嘴角微微抖了一下,然後低下頭。
有那麽一刻,江昶真想抱起湯碗,往自己的頭上狠狠砸過去!
他怎麽這麽讨厭!
他恨這樣的自己!
然而他的嘴裏,卻吐出更加冷酷的言辭:“吃飯的時候不好好吃飯,哪來那麽多話!你不怕敗了人家的胃口嗎!你當年總是對我挑三揀四,無論我說什麽做什麽你都不滿意,我吃個素菜你說敗了你的胃口,讓你食欲不佳,現在是你讓我敗胃口!”
賀承乾頓時慌了神,他趕緊放下筷子,走到江昶身邊:“阿昶,當年我做錯了!真的,我自己也很懊悔!你不要生氣,我當初不該那麽做……”
他伸手想去抱江昶,江昶卻飛快站起身,推開他:“行了,我吃飽了,你也快點吃!”
那天晚上,江昶借口加班,把自己關在書房裏。
其實他什麽都沒做,只是對着文件發呆。他不知道他還能去哪兒,去客廳就得和賀承乾坐在一起,他又不能碰他,如果去卧室躺着,賀承乾下一秒必定會跟着他進卧室來,那他就更沒法保持距離了。
在書房苦熬了兩個鐘頭,賀承乾敲了敲門,他小心翼翼探進身體:“阿昶,很晚了,還不睡嗎?”
“你先睡吧。”江昶頭也不擡地說,“今晚事情很多,我得熬夜。”
賀承乾站在門口,他遲疑地問:“不能明天再做嗎?”
江昶突然心頭火起,他扭頭沖着賀承乾吼:“你是我老板嗎?!市長要我明天交東西,難道我要和他說,就因為我的魂奴離開我就睡不着所以我什麽都沒幹?!”
賀承乾被他吼得有點懵,他張着嘴,呆了好半天,才點點頭:“好,那……你慢慢做。”
“你要我快我也快不起來!”
等到賀承乾出去了,江昶這才無力地趴在桌上。
并不是做不到,只要他不去看那雙眼睛,只要他不去面對那張驚慌失措的臉……
還沒等他緩過勁來,又有敲門聲。
江昶趕緊坐起身,努力裝出一副不耐煩的神色:“還有什麽事!”
賀承乾站在門口,手握着門球,半個身子被門遮着,他不安地看着江昶:“阿昶,我能在這屋裏呆着嗎?”
“你在這兒呆着幹嘛?”
“我……我保證不吵到你!我會一點聲音都沒有的!”
江昶怔怔看着他:“你呆在這兒幹什麽呢?”
“我想呆在這兒。”賀承乾的聲音低下去,他的頭也低下去,“你的心情好像很不好,阿昶,我想陪陪你……”
“我不需要你陪着!”
“我不會發出聲音的!”
“你呆在我身邊我就很煩了!”聲音的最後幾個字,江昶已經控制不住在發顫了,他握了握拳,又狠狠心加了一句,“出去!”
他知道賀承乾在看他,他甚至能在心底描畫出賀承乾那種手足無措的表情,從慌張到失落到難過,江昶知道每一個細節,但他,不敢擡頭。
好半天,他沒有聽見聲音,江昶擡頭一看,賀承乾已經走了。
江昶撲到桌上,他突然有一種強烈的無法遏制的沖動:立即通知藍沛他不幹了,然後沖回到卧室裏,抱着賀承乾跟他說對不起。
江昶深深彎下腰,抱着自己的頭,他覺得心像被誰撕裂了一樣。
藍沛說得對,不趕緊把犰鳥給解決掉,他會變成江昶和賀承乾的心腹大患,早晚他們會死在這家夥手裏!
到時候,不是他因為犰鳥狂性發作而被擊斃,就是賀承乾被犰鳥給徹底取代,無論哪個結局,都更加可怕。
相比之下,短短一周的煎熬,似乎是可以選擇的。
那天晚上,江昶沒有回卧室,他就那麽僵僵地在書房裏坐了一整晚。直至天色發白,他扶着桌子站起身來,才覺得骨頭仿佛全都碎了,渾身劇痛。
這不是純生理的疼痛,事實上像他這種靈魂力強大的人,坐一晚上根本算不上什麽,江昶的痛苦,來自于他內心的折磨。
而且他知道,賀承乾也一晚沒睡,他感覺得到這一點。
魂奴對魂主的狀态是極為敏感的,反過來,魂主對魂奴的狀态卻不那麽敏感,江昶比絕大多數魂主敏感一些,是因為他體內有高達百分之五十的賀承乾的靈魂力,另外,也有他常年培養出來的對賀承乾察言觀色、事事關心的習慣。即便如此,想做到賀承乾那樣心細如發、連他是饑餓還是口渴都能感覺到,那就很難了。
而他此刻,卻清晰地感覺到賀承乾的痛苦,是因為,賀承乾此刻,正在承受劇烈的痛苦。
江昶咬着牙,推開門走到客廳,好像聽見了他的動靜,賀承乾也趕緊從卧室裏出來。
江昶沒看他,只匆匆鑽進盥洗室洗臉刷牙。出來以後,他一面披着外衣,一面淡淡道:“還站着幹嘛?要遲到了。”
“阿昶,你的……事情,都做完了嗎?”聲音怯怯的。
“嗯。”江昶低着頭,拿起沙發上的公文包,“我上班去了。”
“可你還沒吃早飯!”
“我不餓。你自己想辦法解決吧,叫個外賣。”江昶低頭彈着自己外套上不存在的灰塵,“嘴別那麽刁,偶爾吃點外賣死不了人。”
他覺得脖子那兒,沉得像壓了石頭。
現在,他已經不是強迫自己不擡頭看賀承乾了,江昶是不敢擡頭。
他怕看見那張臉,那張從充滿期盼到逐漸被失望淹沒的臉。
一整天的工作,效率非常低。
江昶無心工作,他身上的疼痛感越來越強。這只能說明賀承乾的不舒服越來越嚴重。
到後來,江昶甚至擔心得快發瘋了!
“他會不會已經暈倒了?他還在警局裏吧?他是不是根本就沒吃東西?……”
雜亂的想法占據了江昶的大腦。
正好這時,來自市長岑悅的信息端亮了。
“幫我跑一趟警局。”岑悅和江昶說,“把昨天那兩份機要文件交給左軍。”
最高等的機要文件是不能通過星域全網傳輸的,自從上次出現瘟疫病毒,政府和國會就接受了教訓,不再把絕密文件放上星域全網了。
江昶一聽,立即起身:“好的,我這就去!”
“不用急着回來。”岑悅笑道,“正好去和承乾說說話。”
所以岑悅還以為自己是好意,江昶只覺得喉頭哽住,他很想推辭這個差事,又怕越解釋越亂,所以一聲也不敢吭。
抱着文件坐車到了警局,江昶活像個小偷,看四下沒人,這才以火箭般的速度一溜煙竄上三樓局長辦公室。
謝天謝地左軍一個人在裏面,他向江昶道了辛苦,又和他說,“承乾就在一樓辦公室裏”,那種輕描淡寫的長輩口吻,意思是,我知道岑悅讓你跑這趟腿的真實意圖。
江昶的笑容很難看,他不敢和左軍多說,怕他發現端倪,告辭之後,悄悄下樓來。江昶本想繞過賀承乾所在的辦公室,但是心裏卻又想,他會不會真的很不舒服?是不是已經虛弱得站不住了呢?
這麽想着,江昶就管不住自己的腿,往一樓的辦公室走。賀承乾的辦公室他來過幾次,這次,江昶走到門口,他聽見了說話聲,透過沒有關嚴的門,江昶看見一個警察模樣的人正在和賀承乾講話,倆人似乎是在讨論公事,賀承乾看上去和往常沒什麽區別,除了聲音聽上去比平日低,語速也變慢了以外。
難怪連左軍都沒看出問題,江昶暗想,這小子是有多麽的好面子!
明明那麽不舒服了,還要裝出一副“我很好”的樣子來逞強……
江昶近乎貪婪地看着賀承乾,目光像膠水一樣粘在那個人的臉上,撕都撕不下來。
對面的那個警察終于有所察覺,他問:“承乾,你是不是不舒服?頭疼嗎?”
“不,沒有。”賀承乾勉強一笑,“光顧着說話了,給你倒杯水吧。”
他轉身往飲水機那邊走,頭一擡,恰恰看見門外的江昶!
江昶一驚,他拔腿就跑!
一口氣跑到警局門口停着的無人出租上,江昶鑽進車裏,用力關上門,他哆哆嗦嗦點開啓動,偏偏那無人出租系統還在絮絮叨叨地問:“客人請系上安全帶,請選擇您要到達的目的地,一千公裏之外請選擇長途……”
與此同時,江昶也聽見後方賀承乾的叫喊:“阿昶!阿昶!”
江昶急得火冒三丈,恨不得把運營系統給砸個稀爛!
就在賀承乾奔到車跟前的一瞬,無人出租終于發動了引擎,它像脫離彈弓的小石子,嗖的一聲,飛快駛離警局,把手指即将碰到車身的賀承乾,一下子甩到了很遠的後面。
江昶靜靜坐在車裏,他看着反光鏡裏,跟在車後面拼命奔跑的賀承乾。
車速太快,不過一兩秒鐘,奔跑的身影就消失在視野中。
我為什麽不去死呢?江昶忽然想。
就讓這輛車撞上一棵樹,撞上水泥樁,把它連同自己一起撞得粉身碎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