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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第 56 章

那晚,江昶又是很晚到家。賀承乾坐在客廳裏,他看見江昶回來,站起身,看着他,卻沒說話。

江昶仍舊不看他,只冷冷道:“今天太累,我不想做飯了,如果沒吃就叫外賣吧。”

他甚至都不敢擡起頭來,怕賀承乾發現他的眼睛通紅,回來的車裏,江昶哭了很久,他怕岑悅發覺,打開信息端時假裝忙裏忙外,就是不敢用正臉對着上司。

賀承乾沒有說話,只點了點頭。

好像他已經明白,說什麽都沒用了,不管他說什麽,江昶都不想聽。

就像個見不得光的賊一樣,江昶低着頭鑽進書房,鎖上門。

他雙腿一軟,一屁股坐在門跟前,用手抱住頭。

一直在書房裏躲到淩晨兩點,江昶實在坐不住了,他猶豫了好久,終于打開書房的門,悄悄看了看。

賀承乾沒在客廳。

江昶輕手輕腳走到卧室,卧室的門沒關,賀承乾坐在床邊上,背對着他,沒有換衣服,身上還是早上出門的那一身。

沒有開燈的房間,那個大個子佝偻着背,仿佛不堪重荷,要被這沉重濃稠的黑暗給壓垮。

凝滞的空氣裏,氧氣好像被什麽給抽光,江昶覺得自己快窒息了。

他好容易擠出聲音:“為什麽還不睡?”

那聲音嘶啞難聽,裏面的顫抖被粗嘎的嗓音給遮住,只剩了冷酷的質問。

賀承乾沒有回答他。

過了一會兒,他才輕聲說:“阿昶,要不……我明天搬出去,好麽?”

就像有一把無形的刀,狠狠劃在江昶的心髒上!

血洶湧噴射。

“你為什麽要搬出去?”

佝偻的身子壓得更加低了:“你好像……不願意見到我。”

強忍住撲過去的沖動,江昶用手死死抓着房門,他的手指都摳進磚縫裏了!

“這是你的家,要搬走也該是我搬走。”江昶停了停,丢下一句,“別胡思亂想!”

他一秒鐘都不敢再呆下去,轉過身,飛快回到書房。

關上房門,江昶轉過頭,他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那黑暗像漫長的隧道,漆黑看不見盡頭,沒有一絲光芒。

藍沛說,要一直把賀承乾逼到脫力暈厥。藍沛說,這是唯一能捕捉到犰鳥痕跡的辦法。藍沛說,長痛不如短痛……

藍沛說,犰鳥是他們的敵人,是他們最大的威脅,但是此刻,江昶嚴重懷疑藍沛這些話的真實性。

讓他們不幸的不是犰鳥,是他自己,因為他太弱,從頭到尾都是個弱雞,就算增強了靈魂力,也改變不了他天生懦弱無能的本性,這樣的弱雞卻偏偏做着拯救強者的夢,是他自不量力,把賀承乾拖下了水,賀承乾是個有缺陷的完美男人,江昶就是他身上的缺陷。他是藏進賀承乾衣服裏的一根紮人的針,他是一件冰冷的鐵制救生衣,賀承乾為了活命,不得不穿上他,以至于周身劇痛不已。

他江昶就是賀承乾人生的痛苦根源。

清晨六點,江昶從書房出來,他看見賀承乾站在庭院門口,呆呆看着庭院裏的花。

大波斯菊已經抽條發芽,有的甚至露出小小的花苞,這個春天應該會很熱鬧,這是這片空了許久的院落,首次迎來鮮花綻放的滿庭芳。

“在幹什麽?”

江昶的聲音仿佛吓到了賀承乾,他一哆嗦,轉過身來。

猝不及防,江昶的目光落在賀承乾的臉上,他不由一怔。

賀承乾的眼睛,仿佛蒙上了一層灰色的霧,那常年璨璨如寒星的閃亮眼睛,裏面的光芒不知何時消失了。

賀承乾此刻的眼睛裏,有一種近乎死人的呆滞。

唯一的波動是剛才那一秒的驚悚。

江昶只覺得胸口,像是被誰給狠狠打了一錘!

不光目光是呆滞的,賀承乾的神情也是呆滞的,好像他被什麽給凝住了,往昔那種坐不住的活潑勁兒此刻也不知所蹤,他的肢體顯得異樣僵硬,不像是活人的身軀,卻像是由木頭接榫起來的。

賀承乾終于反應過來,他喃喃道:“到點了,要去上班……”

那種機械的語音,像是對着江昶說話,又像是對着空氣說話。

他跌跌撞撞往廚房走,江昶急了,喊住他:“你上班你去廚房幹什麽!糊塗了嗎!”

賀承乾站住,他遲緩地點點頭:“嗯,該去卧室。”

“等一下!”江昶眼尖,看見他手上的血,他沖過去,一把抓住賀承乾的手,“這是怎麽回事?!”

賀承乾的手指,有好幾根在流血,沒有流血的,指甲也是禿禿的,被啃出了裏面的嫩肉。

“你在咬指甲?!”江昶渾身都在發抖,“你是小孩子嗎!這麽大人了,還在咬指甲?!你看看你都咬成什麽樣了!”

他受不了了,江昶想,他一刻都無法承受下去了!

強烈如死的羞赧出現在賀承乾的臉上,他想把手抽回去,但是江昶死死抓着不放,他還在嘶聲尖叫:“有什麽事不能說嗎!每次都是這樣,每次都拿自殘來威脅我!為什麽要咬指甲!你看看!都流血了!”

賀承乾終于把手抽了回去,他往後趔趄了一下,趕緊慌慌張張把手背到後面,滿臉無措地看着江昶,像個被打懵了的孩子。

“我不是……我沒有威脅你。”

江昶用盡全力,終于擠出一句話:“自己去塗藥!”

賀承乾轉過身,腳步踉跄,他跌跌撞撞往卧室走,緊接着,江昶聽見一聲重重的響動。

賀承乾跌倒在地上。

江昶把賀承乾送去了靈魂治療中心。

他在路上通知藍沛,說賀承乾暈過去了。

藍沛很吃驚:“可這才兩天時間……”

“他已經暈過去了!難道是我在說謊嗎!”江昶在信息端那邊嘶聲大叫,“是我親眼看見他暈過去的!”

藍沛馬上道:“好,我知道了,你先別着急,醫院這邊馬上準備好!”

關掉信息端,江昶緊緊抱着已經昏厥的賀承乾,把淚水濡濕的臉,貼着賀承乾冰冷的額頭。

他知道賀承乾為什麽會咬指甲,那真的不是在刻意威脅,而是因為他內心的焦慮和恐懼已經沒法承受下去了,所以才會采取這種極端的幼稚舉措。

那一定是像決堤洪水一樣可怕的焦慮。

那是能殺死人的強烈痛苦。

到了醫院,賀承乾被迅速送進急救室,以藍沛為首的一群醫生在緊張協調,這是他們捕捉犰鳥痕跡的最佳機會。

江昶一個人坐在走廊裏,他深深埋下身去,瑟縮着,抱着自己頭。

如果賀承乾有個什麽,他一輩子都不會原諒自己!

檢查用了兩個小時。

藍沛從病房裏走出來,江昶一看見他出來,一個箭步蹦上去!

“怎麽樣!”

“檢查結束,具體結果還得等一段時間才知道。”他對江昶說,“承乾的身體沒什麽問題,只是靈魂力降得很低,你進去看看他吧。”

進來病房,賀承乾已經醒了,他一看見江昶,身體不由往後一縮!

江昶在他臉上,看見了分明的恐懼。

他只覺痛不欲生,什麽時候起,賀承乾看見他,竟會産生恐懼?!

“阿昶,對不起!我不是故意暈過去……”

賀承乾還試圖解釋,江昶奔過去,一把抱住他。

他一開口就是不似人聲的嗚咽,喉嚨哽得厲害,江昶只是死死抱着賀承乾,像是要把他揉進身體裏那樣,不顧一切的用力抱着。

過了一會兒,他聽見賀承乾試探的聲音:“所以,你不是真的嫌棄我,是麽?”

江昶說不出話,只拼命搖頭。他把臉埋在賀承乾的胸口,不敢擡頭。

他從來沒有這麽痛恨過自己!

……百死都不足以贖。

與此同時,江昶感覺到,一種極為清晰的感覺,慢慢貫穿了賀承乾的全身,那是放松下來的跡象,是突然從沉重得快要窒息的無邊絕望裏脫身出來,被刺目的利劍一下子劈開枷鎖,重獲新生的輕松暢快。

賀承乾也抱住了他。

“我就知道,你這麽做一定是有原因的。”

江昶擡起頭來,淚眼模糊裏,他看見賀承乾在沖着他微笑。

“承乾,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江昶哽咽着,不斷輕聲說,他不知道怎麽做才能讓自己更好過一點。

賀承乾沒有追問,他只是抱住江昶,親吻他的臉,親吻他眼角溢出的淚水,還有他不斷喃喃道歉的嘴唇。

“回去以後,你揍我一頓,好不好?”江昶啜泣着說,“揍我一個小時,我一定不還手!”

賀承乾搖搖頭:“我不要。我舍不得。”

江昶帶着哭腔叫起來:“可是我恨我自己!承乾,你要報複回來!一定要報複回來才對!”

“我不想報複。”賀承乾溫柔地看着他,“我已經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了。我一直都相信你,阿昶,不管發生什麽事,我都相信你。你以為我真的不知道你這兩天是怎麽熬過來的?我知道的,我能感覺到,你心裏很痛苦,你在折磨我的時候,也在折磨你自己。我早就知道你這麽做一定有原因,要不然啊,哼哼,我肯定會和你打一架的。”

于是,江昶斷斷續續把那天晚上,犰鳥忽然現身的事,告訴了賀承乾。

“犰鳥從我身上冒出來了?!”賀承乾大驚失色,“我怎麽一點印象都沒有?”

“因為你睡着了。就因為你睡着了,他才利用這個空隙冒出來的。”

江昶把藍沛的要求也告訴了賀承乾。

“難怪剛才那兩個小時,不停有人過來給我做檢查,”賀承乾沉思片刻,又問,“這麽做管用嗎?真的能找到犰鳥?”

“管它管用不管用!”江昶咬牙切齒道,“我真後悔聽了藍沛的!這兩天把你害得這麽慘,還不夠嗎?要是再來一次,我決不答應他!”

賀承乾笑起來:“再來一次也沒效果了,騙我一次也罷了,騙我兩次我還上當,那我也太傻了。”

江昶目不轉睛看着他,短短幾分鐘,賀承乾就恢複過來,眼睛裏重現光彩,笑容也變得和以往一樣活潑熱切,充滿陽光,雖然臉上血色少了些,但是身上那股擋不住的活力也冒出來了,和今早站在門廳那兒,形同枯槁的樣子,判若兩人。

魂奴這種存在,真令人匪夷所思,江昶想,比起自己這些魂主,他們仿佛是更接近人類的定義,更飽含深情,也更具備人類洞察和體恤的高貴品質。

他們是依靠情感活下去的一種生物。

“哼,危機一過去,就開始罵醫生了!”

門口悻悻的男聲,讓那兩個一同回頭,就見藍沛抱着胳膊,懶洋洋靠在門上。

江昶心裏還是不忿,他恨恨道:“學長根本不知道我這兩天遭受了什麽!”

“就好像你吃的那些苦頭都是為了我。”藍沛翻了個白眼。

賀承乾問:“學長,問題找到了嗎?”

藍沛點點頭:“我猜得沒錯。承乾,你的靈魂力裏面,确實含有某種雜質。”

江昶一驚:“可是醫生們不都說,系魂的過程能夠滌淨靈魂力的雜質嗎?當初你們也是為了這個,才讓我和承乾系魂的呀。”

“理論上來說,确實是如此。”藍沛聳聳肩,“問題是我們遇上的是犰鳥。那家夥有什麽時候是遵循過常規理論的?”

“那麽現在該怎麽辦?”

“我們剛才,從承乾的靈魂力裏抽取了一點樣本。放心,非常少,與你的健康無礙。但是這點樣本很珍貴,這就是犰鳥的痕跡。唯有捕捉到它,我們才能針對它想辦法。否則就只是空談。”

江昶聽明白了:“就是說,你們到現在還拿不出方案,即刻把犰鳥從我和承乾身上趕走?”

藍沛坦誠地點點頭:“沒錯。這是個難題,但是好在有了樣本在手裏,剩下的不過是時間問題。”

聽見總算是有了希望,那倆人這才松了口氣。

“學長,承乾可以出院了嗎?”

藍沛點點頭:“只要他能行動,那就沒問題。不過承乾,你的手是怎麽搞的?”

賀承乾低頭,看看自己那血紅血紅的手指頭,他不好意思起來:“我……自己啃的。”

藍沛愕然:“你喜歡啃指甲?怎麽有這麽個毛病?”

江昶看賀承乾的臉一直紅到了脖子,趕緊替他解圍:“他這幾天心裏太難受,所以才忍不住咬指甲……學長你別問了!還不是因為你出的這個馊主意!”

藍沛又氣又笑:“那是我的責任嗎?他那指甲跟狗啃的一樣,全都啃爛了!這麽大個人了,像話嗎?而且這才兩天時間,我原本可是指望他能扛下來整整一周的!”

賀承乾又羞又窘,他抱着江昶,把頭鑽進他懷裏大叫:“阿昶,我好沒用啊!”

江昶趕緊拍拍他:“不是你沒用,是藍沛這個冷心冷面的醫生太壞了!”

藍沛沒好氣道:“你們倆都給我滾吧!真是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

倆人離開醫院,回到家裏,江昶又找來了藥,給賀承乾的手指塗上藥,他氣哼哼地說:“光顧着給你檢查,怎麽就不知道幫你包一下?真是個不良醫生!”

包好了,他又握了握賀承乾裹着紗布的手指:“……往後,再別咬了。”

賀承乾笑起來:“不會再咬了。其實我也不知道怎麽就咬起來了,等到發覺,才看見手流血了。現在你就是把手指頭塞我嘴裏,我也不想咬了。”

江昶抱住他,把臉貼着賀承乾的臉,鼻梁在他的鼻子上輕輕磨蹭着。這種親昵讓他心裏既甜蜜又心酸。

“往後不管遇上什麽樣的事情,都不要自殘,懂嗎?”他小聲說,“要是心裏真的氣不過,你就來打我,沒關系,我的靈魂力強,打不壞的。”

賀承乾輕輕吻他:“不會再有這種事了,你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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