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第 61 章
左軍不清楚賀承乾到底在調查什麽,但是他很信任這個年輕人,并且在賀承乾調查受阻時,拿出自己的權限來幫他。
比如,賀承乾問他,能否查到一艘樹人商船的下落。
因為不是天鹫副星的公民,樹人商船是由它所在的星球政府管理,賀承乾只能查到那艘商船隸屬于哪個外星領域,再多的,他就沒資格問了。
這件事是左軍幫了他,甚至左軍的權限都不夠,是左軍找了陸離,以總統的權限,才在銀河萬聯網上找到了那艘商船的底細。
很巧的是,這艘商船眼下恰恰就在首都星的新羅馬市,它們剛剛結束了一筆生意,正在新羅馬市參加春季狂歡節,左軍把船只下落告訴了賀承乾,并且将船主的聯系方式給了他。
“到時候說話注意點。”左軍叮囑他,“這個船主,陸離見過一面,是作為使團代表接見的,害得你們總統一整晚沒吃東西,洗了五次澡。”
賀承乾一時沒聽懂左軍的話,他再仔細一看那個船主的資料備注,不由爆笑,那是一株大王花。
好在賀承乾不需要去新羅馬市面見那朵可怕的大王花,他直接用星域全網與對方建立了聯系。
信息端打開,一朵搖搖晃晃的鮮紅大王花出現在賀承乾面前,然後,他才看見了大王花冠底下的那個樹人。
“您好,我是新芝加哥市警察局的賀承乾。”賀承乾說着,将左手在空中擺了三下。
這是樹人們問好的方式,把左邊的樹枝搖晃三下。賀承乾沒有樹枝可搖晃,只能搖晃左手。
大王花發出一陣沙沙的聲響,星域全網的信息端自備多種語言翻譯器,所以這沙沙聲就被翻譯成哈哈哈。
“抱歉,昨晚喝得太多了,你們天鹫副星的酒可真夠勁兒!”大王花搖擺了一下頭頂的花冠,又沙沙地笑起來,“一棵樹喝醉了,這可真逗!你知道我們樹人喝醉了會怎麽樣嗎?”
“會怎麽樣?”只要不用聞那股腐臭味,賀承乾倒是很樂意和這些非人智慧生物打交道。
“哈哈哈,那些傻逼每次喝醉,就會把自己的根從‘行走壤’裏拔/出來,叫着‘我要去遠方!我要去遠方!’然後就這麽光杆司令一樣蹭蹭蹭一個勁兒往前跑——等酒醒了,他們才會發現自己已經裸奔到不認識的地方來了,而且因為根系脫離‘行走壤’太久,都快枯死了。”
賀承乾忍笑道:“這麽說,喝醉對于你們樹人來說,是件非常冒險的事情。”
“嗯……不要歧視我們,小夥子,你知道我活了多久嗎?三百年。我想你們人類裏還沒有超過這個數字的。”大王花擺了擺花冠,“而且你們人類喝醉了在雪地裸奔,不也一樣很危險嗎?”
賀承乾趕緊道:“我沒有歧視的意思。先生您請放心……”
“你看不到我是雌株嗎?!這麽多胚珠,子房這麽清楚!難道雄株會有子房嗎!你們的男性會長子宮嗎!太沒禮貌了!”
賀承乾很尴尬,心裏卻腹诽,他又不是植物學家,哪裏認得出一株大王花是男是女?再說了,也沒有哪個女性會直接把自己的子宮亮給別人看吧?
“對不起,船主……大人。”賀承乾幹脆選了個中性詞,以免因為分不清是夫人還是小姐而遭到責罵。
大王花這才滿意地點點頭:“我剛才看見你發來的詢問消息,你說你是總統陸離的好友?你們總統是個非常可愛的人,你們星球的很多人對我敬而遠之,但是他沒有。我們在交談中,我不小心太激動,把粘液噴到他身上,總統先生也沒有怪罪我。”
難怪回家以後要洗五個澡,賀承乾暗想,陸離沒有被臭瘋就不錯了。
“所以我們樹人永遠都得抱成團,大家相互看守,才能确保安全,實在是因為我們的秉性裏蘊藏着某種瘋狂的東西,動不動就向往遠方,向往天際盡頭,我想這是因為我們古老的祖先那麽多年都不能動,每一株樹木的心裏積攢了太多的渴望,積攢下來就成了集體無意識,所以我們才是跑遍了整個宇宙的最好的商人。哦對了你了解集體無意識嗎?你們人類的祖先裏有個叫榮格的……”
所以這家夥根本還沒有從宿醉裏醒過來。賀承乾趕緊攔住大王花的長篇大論,他說:“其實我也認識一個樹人,只不過是一面之交,他叫粉月。”
他說的是那次在锆月亮和電氣兔子裏聽見的名字。
大王花凝神不動,氣氛裏有一絲疑惑:“粉月?聽起來像是一株月季花,但是你這樣說,我無法斷定,因為月季在樹人裏太常見了,她沒有同伴嗎?”
“有的,一株像樟樹,另一株……”賀承乾仔細想了想當初的情景,“看上去有點像月桂,還有一個我忘了,只記得花朵是紫色的。”
“哦,是它們啊。”大王花點了點頭,“那個是翠樟粉月甜桂花和紫色風信子。這是我的熟人。”
“您都認識嗎?”
“你缺乏常識,小夥子。”大王花又開始教訓他,“樹人的名字都很長,我剛才說了,樹人必須抱成團才能活下去,你不可能看見一片土地上只有一株植物,對不對?那是絕無可能的。樹人會搭伴生存,就像你們,有魂主和魂奴,我們有夥伴,大家生活在一起,互相支撐,共同前進,這是我們樹人的生活方式。單獨認識‘粉月’是不可能的,粉月永遠都不會是獨自存在的,你要找的一定是‘翠樟粉月甜桂花和紫色風信子’,這是全稱,而且順序不能颠倒,一旦颠倒,搞不好就是另外一個團體了,放在最後面的紫色風信子才是這個團體的主導者。所以你也不能只管我叫大王花,我的名字是‘綠竹茉莉紅豆杉和婆羅洲大王花’。”
“……”
還是人類的名字好,賀承乾想,比如自己,就三個字,一點都不啰嗦。
好像是覺得和一個什麽都不知道的傻小子講述常識是一件很無聊的事,大王花有點不耐煩了:“你找我到底有什麽事呢?”
想起了正事,賀承乾趕緊說:“是這樣的,我們發現,五年前的七月份,您的商船‘茉莉女王’號抵達過我們天鹫副星星域,停靠在爪哇巨犰星,在載入了一個乘客之後就離開了,三天之後,你們又回來,将這個乘客送回了爪哇巨犰星。”
大王花想了想,伸出一株鮮紅的花蕊,觸碰了一下面前的什麽,它像是翻查資料一樣,片刻後,點點頭:“确實有這麽一回事,那個乘客叫周荃。”
“他是我們的議長大人。”賀承乾馬上說,“我可以詢問一下,那三天裏面,你們去了哪裏嗎?”
“哦,那人是你們的議長?難怪看起來氣度不凡,不過他當時似乎心事重重,在我身邊呆了一個鐘頭,都沒有找借口離開——你們人類通常受不了在我身邊呆一個鐘頭。”
所以周荃當時神思恍惚,心不在焉到了連臭都意識不到的程度了……
“他是通過另外一個船主聯系上的我,因為我們恰恰在附近。我記得,這位男士給了我們大筆的旅費,說,他想去天鹫主星。”
賀承乾一驚!
“他去的是母星?!”
“哦,那顆星對你們而言是母星嗎?我們不太清楚這些,因為我們很少去那兒,那是個讨厭的地方,如果不是有足夠的油水可賺,我們盡量避免和那顆星球的生物打交道。那次也是因為周先生給了很多錢,我們才勉為其難,将他送去了那顆星球。”
賀承乾太吃驚了,原來周荃去的是天鹫主星。可是他去那兒幹什麽呢?
“您知道他去那顆星的目的是什麽?”
大王花搖搖頭:“我們是商人,商人會為了利益,給他人行使方便,但探究客人隐私可不是我們的愛好。”
賀承乾有些失望:“難道您一點都沒問嗎?”
大王花猛烈搖晃了一下花冠:“我不感興趣!明白嗎?難道你會問一株栀子花為什麽見了金桂要繞道走?!”
賀承乾一怔:“為什麽要繞道走?”
“因為它覺得金桂開花很臭!臭到刺鼻!”
賀承乾笑了:“栀子花的氣息不也很濃郁嗎?它怎麽好意思覺得桂花臭?”
大王花有點生氣,“我的意思我對你們議長到底想幹嘛不感興趣!我又沒有非要甩掉不可的老婆!”
賀承乾敏銳捕捉到了這句話的意思:“為什麽要這麽說?”
“他把他老婆的全息照片都删掉了呗。”大王花沒好氣道,“我看見他删的,删了足足一個小時,幾十年的回憶全都删掉了,本來我想問他會不會覺得可惜,但是轉念一想,如果綠竹那家夥開花死了,我頂多再找一株植物補充上,可惜什麽的應該是談不上的……”
賀承乾想了想,又問:“最後一個問題,您接他回來的途中,有沒有覺得我們議長哪裏不對頭?他有無異常?”
大王花不耐煩地甩了甩花蕊:“異常倒是沒有,但是變得非常不禮貌,竟然在我面前捂着鼻子說好臭,于是我就說,之前你可一個臭字都沒提過,現在裝什麽清高?他說是麽,他說他不記得了。接下來的幾個小時,他一直坐在角落裏發呆,嘴裏叽裏咕嚕喃喃自語,活像兩個人在對話,一個人拼命在告訴另一個人各種信息,精神分裂患者!樹人裏面也有這種情況,比如綠竹那家夥,每次拔節或者長新筍,他都得把前面的記憶全部過一遍,這個時候你問他什麽他都不知道,真是讨厭極了!但如果這家夥開花死了,我再補充進來一棵植物,那麽我就得把茉莉他們幾個再向他介紹一遍,各種細節煩不勝煩……哎喲我的天,這麽想來,綠竹雖然讨厭,但最好還是別死。我的意思是,我感覺你們的議長像是短時失憶,要把失去的記憶全都組合起來。”
大王花說到這兒,停了停:“不過下船的時候,他就恢複正常了,還為他說我臭向我道了歉。”
賀承乾覺得大王花提供的信息非常寶貴,他隐約感覺,自己觸摸到了事情的核心。
一周後,賀承乾單獨去了局長辦公室,他對左軍說,自己找到了一些“不知道該怎麽辦”的線索。
左軍很意外:“你也有不知道該怎麽辦的時候?”
賀承乾笑道:“您就別取笑我了。局長,我手頭找到的一些線索,讓我有些害怕。”
他停了停,面色變得嚴肅起來:“該怎麽進行下一步,這已經不是我能決定的了,得看您的意思。”
賀承乾将自己從朱玄那兒打聽到的周荃五年前的行蹤,告訴了左軍,并且也把大王花帶來的消息說了。
左軍很意外,他說:“議長跑到母星上去,是想幹嘛?”
“去了母星的不止周荃。”賀承乾拿出了一堆資料,“三年前,執軍大臣以同樣的方式悄悄去了母星,去年,則是司法大臣季揚。除了政界,還有ACO岩鷹集團總裁林默之,靈魂治療中心的副院長齊凱旋,以及演藝界人士。”
賀承乾提了兩個明星的名字,這倆人左軍都聽說過,是演藝圈的紅人,一男一女,男的是電影明星,女的是國家交響樂團首席指揮,都是魂主。
左軍越聽越糊塗:“這到底是怎麽回事?這些人看上去,似乎沒什麽關聯……”
“對,性別職務全都不同,年齡出身也是各異。但他們有一個共同點。”賀承乾說,“他們的魂奴,都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