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第 63 章
賀承乾從辦公室的窗子看見,樞機大臣的車剛剛抵達警局門口。
樞機大臣無派無系,既和周荃保持着微妙的距離,也沒有梁鈞璧那一黨的背景,是少有的中立者。如今這個時代沒有宗教,這只是沿用了遠古地球時代的一個名稱,樞機大臣的主要責任在于監督國會成員。樞機大臣的職權重,地位超過其他大臣,甚至在議長面前也不用讓步,有點像古地球時代的“黨鞭”。
正因為蔡炯這麽多年,在政治态度上分明的兩邊不靠,而且始終很小心地和雙方都保持距離,他才在樞機大臣的位置上坐得長久。
蔡炯是個性格堅毅甚至有點冷酷的男人,就連平日的愛好都是收集古兵器。岑悅說他像山頂洞人,但實際上,樞機大臣為人不錯,沒有一般政客常見的油滑狡詐,私生活也從未傳出不堪的八卦。更有一個原因,讓賀承乾對樞機大臣好感倍增:蔡炯的魂奴出身很低。
據說那人既不是出身于高等學院,家裏也沒有顯赫的背景,初等學院畢業之後沒考上高等學院,只好去了以機械技術聞名的殖民星球,在短期職業院校裏學了幾年,回到首都星來,那人在一家機器人搏擊健身會館裏找到了一份工作,專職就是維修和檢測陪練機器人的。
據說蔡炯早年經常去那家會館和機器人進行搏擊訓練,每次都把機器人打得七零八落,但是下一次去,被他打殘打廢了的機器人又完好無損地出現在他面前。
蔡炯非常吃驚,他以為暴擊到那種程度,機器人肯定得作廢,而且他也按照規定,繳納了報廢機器人的賠償金,結果賠償金被悉數退回(只收了少量修理費),機器人再度“耀武揚威”地出現在樞機大臣面前……
蔡炯以為自己的記憶出現了問題。
于是,為了确認自己的能力,他更加不客氣地揍了那臺機器人,最後還親自鑒定了它的損壞程度,一直到親眼看見自動檢修設備顯示“嚴重損壞,等級5,建議:報廢”,這才罷休。
蔡炯滿意地回家了,沒想到時隔一周,那臺他滿以為報廢了的機器人,第三次出現在他面前!
蔡炯這下抓狂了,還以為鬧了鬼,他抓着當班經理,逼着他說清楚這臺機器人到底經了誰的手。當班經理被他那兇神惡煞的模樣給吓得直哆嗦,手忙腳亂從操作間裏推出了“罪魁禍首”。
那是個白白淨淨,瘦弱文秀的男孩子,大大的眼睛上還架着一副黑框眼鏡,被汗濡濕的油亮黑發堆在頭頂,發絲淩亂,襯衣也皺皺巴巴像腌菜,唯有他手裏拿着的扳手以及腮幫上一抹黑色機油,表明此人身份。
蔡炯指着那臺機器人,問那個機修工是不是他修的。男孩點點頭說是他花了一整天時間修好的,就因為損壞程度太嚴重了,機器人幾乎被蔡炯給擊成碎片,他只能坐在地上,把破碎的機器人一點點焊起來,又反複加固。
原來,他以為機器人第二次被損壞,是因為他上次沒修好。
蔡炯非常奇怪地看着他:“都碎成那樣了,為什麽還要花一天時間去修它?而且我也繳納了賠償金。直接丢進回收車不就好了?”
“那怎麽成!”瘦弱的機修工叫起來,“我明明可以修好它!只要有一線機會,我就不會放棄這裏的任何一臺機器人!”
後來,樞機大臣和密友說,就因為這句話,他動了心。
一年之後,蔡炯向男友求婚。
這樁婚姻令很多人感到不适,因為這人地位太低,在名門遍地的政治圈裏稀罕得像古地球時代的大熊貓。他和蔡炯相差過于懸殊,此人甚至都不是高等學院畢業的——尤其這一點最被人诟病——而且靈魂力也就是普通水平。不管從哪方面來說,他都不是樞機大臣的良配。
然而這樁“不是良配”的婚姻,卻屹立多年不倒。賀承乾沒見過蔡炯的機修工魂奴(盡管魂主是樞機大臣,他如今仍舊在那家會館當機修工),但是聽左軍說過,陸離夫婦偶爾去樞機大臣家裏做客,蔡炯的魂奴總是紅着臉,嗫嚅着出來露個面,轉眼就回房間去了,似乎他始終都不能适應和大人物們相處。
蔡炯夫婦感情甚篤,他們有三個孩子,全都是那個機修工的子女,有人問蔡炯為什麽要這樣做,畢竟機修工的靈魂力那麽低,遺傳也不會好到哪裏去。然而樞機大臣卻說,因為他太愛自己的魂奴了,所以希望能看見更多的他。
“造小孩是最便捷的複制方法。”蔡炯一本正經地說,“為了提高相似度,我特意選了容貌性格非常相似的卵細胞提供者。”
……見過的人都說,那三個孩子,活脫脫就是機修工的翻版。
賀承乾暗中欣賞樞機大臣,就是佩服他不畏世俗眼光,敢于愛,敢于走自己的人生路,而且如果一個人對自己的魂奴這麽好,那麽他就不可能是個壞人。
身為魂奴的賀承乾如是想。
今天樞機大臣來警局,多半是為了非常重要的事,賀承乾想到之前他甩給上司的那口“鍋”。
倒不知左軍究竟想怎麽處理這件事……
正琢磨着,信息端亮起來,左軍讓賀承乾到辦公室來一趟。
賀承乾進來辦公室,先給樞機大臣問了安。
左軍沖着賀承乾做了個手勢讓他坐:“把你叫上來,是大臣的建議,他想讓你參與。”
賀承乾問:“參與什麽?”
“和周荃的談判。”蔡炯皺眉道,“雖然我覺得,不如冠之以‘攤牌’。”
原來,在拿到賀承乾的報告後,左軍陷入了非常為難的境地,這件事最糟糕的地方就在于,他無法确信誰沒有卷入此事。左軍唯一能信任的只有陸離以及岑悅這幾個人,他能肯定這一批人沒有參與陰謀,但是其他人就很難說了。
事情牽涉到議長,多位大臣以及好幾位社會名流,就算他的魂奴是總統,也無力搞定這麽大的勢力。
左軍把為難之處告訴了陸離,結果,陸離向他推薦樞機大臣,他說,如果左軍一定要找一個幫手,那此人非蔡炯莫屬。
而且陸離也建議左軍,最好把一切都告訴蔡炯,不要隐瞞。
左軍聽從了陸離的建議,他不敢在國會露面,只能通過可靠的人,私下邀請樞機大臣到警察局來一趟。
沒想到,在左軍講完之後,蔡炯臉上未顯絲毫驚詫,他十分平靜。
“我多年來的疑惑,如今終于有了答案。”
左軍一怔,他問:“大臣,你指的是……議長?”
蔡炯點頭:“我發覺他不對勁,已經有好幾年了,可是始終找不出原因。”
蔡炯覺得周荃不大對勁,是在周荃妻子過世之後不久。起初,他也和其他人一樣,以為周荃很自責,因為他時不時就在人前落淚,說自己沒能見到妻子最後一面,都怪他當時沒打開信息端。
但是有一次蔡炯無意間發現,前一秒在人跟前痛哭流涕的周荃,下一秒,獨自對着牆角咯咯冷笑,笑聲古怪,神色十分不自然,同時還伴随着“閉嘴!”“別笑了!”之類的喃喃。
蔡炯的第一反應是,周荃受刺激太深,神經不正常了。
雖然身為樞機大臣,蔡炯為了維持自身“黨鞭”的角色,一直和周荃保持着相當的距離,但是那次他就忍不住出言相勸,他想讓周荃去看看心理醫生。
“他萬分驚異地盯着我,表情緊張到了極點,甚至還出了汗,他問我,是不是覺得他瘋了,為什麽覺得他瘋了。”
蔡炯被他問得很尴尬,只好說,自己剛才看見他在發笑。
“我沒有!沒有!”周荃失控般大叫,“你看錯了!我沒有笑!就是沒有!你少信口雌黃!別以為自己是樞機大臣,就随意往我頭上潑污水,你想把我趕出國會嗎!”
蔡炯很生氣,雖然倆人一直是君子之交淡如水,但以前周荃從來沒有這麽失禮過。
“而且那種歇斯底裏大爆發,非常奇怪。”蔡炯慢慢回憶着,說,“不像他,一點都不像,周荃确實不是什麽善茬,但他從不會在人前失态,這家夥一向很克制。他那一下子的爆發,非常幼稚,像小孩發火。”
更讓蔡炯沒想到的是,第二天,周荃誠惶誠恐找到他,在蔡炯的辦公室裏向他道歉。
“他看上去真是吓壞了,一個勁兒求我原諒他,而且反複要求我承諾,不要把昨天他的失态說出去。”
蔡炯以為,這仍舊是喪妻後遺症,周荃的情緒只是暫時的不穩。但是接下來一段時間,他又看見了幾次周荃的詭異表現。
“不是說着說着話、突然無緣由地咯咯大笑,就是前一秒還認真和你讨論問題,後一秒突然人五人六的,恨不得一腳把你踩在地上。喜怒無常吧,就是那種感覺,但是他喜怒無常得太沒道理了。”
與此同時,蔡炯還發現了周荃的一個小習慣,他頻頻用手猛搓自己的臉。
左軍輕輕啊了一聲:“我也想起來了,他以前是有這個毛病,但是這兩年好像沒有了。”
蔡炯也點點頭:“這幾年有所克制,但是五年前,特別嚴重,有一次甚至搓破皮了。”
他擡手指了指自己的面頰:“這兒,流了血。”
賀承乾在旁邊靜靜聽着,此刻,忽然幽幽說了一句:“也許是因為,如今不用搓了。”
左軍和蔡炯全都一愣,一起看向他:“為什麽不用搓了?”
“因為,已經穩定下來了,搓也沒用了。”
年輕人的這句話,讓左軍和蔡炯的脊梁骨噗噗往外冒寒氣!
賀承乾又說:“而且喜怒無常,像個失控的小孩兒這一點,也很像一個人。”
“像誰?”
“犰鳥。”
屋裏頓時陷入古怪的沉默。
蔡炯定了定神,接着說:“因為他身上出現這麽詭異的跡象,我就忍不住觀察他,越觀察,詭異的地方就越多,起初我覺得周荃瘋了,後來我覺得自己也快瘋了:我敢斷定他不正常,但我怎麽都想不明白問題出在哪裏,于是我就把這件事告訴了我家阿湘。”
阿湘,就是蔡炯的那個機修工魂奴,他給蔡炯的建議就是,繼續觀察議長不對頭的地方。
阿湘告訴蔡炯:“我也常常碰到客人投訴,說某臺機器人不對勁,但是客人說不出哪裏不對勁,系統檢測也是良好的,于是客人幹脆就在留言區寫‘看着不順眼’。經理很生氣,說客人無理取鬧,妄想騙得折扣,畢竟,陪練機器人都是一個模子出來的,哪有順不順眼一說呢。但我不這麽認為。那臺機器人一定是哪裏有了毛病,客人可能經驗不足,無法總結出來,就只能用直覺判斷機器人出問題了。這種時候,我就會把這臺機器人挑出來,不再讓它接待客人,就讓它成天跟着我轉,一天到晚在我身邊呆着。通常,頂多觀察一周,我就能判斷出這臺機器人到底哪裏出了問題。我這種策略從來沒有哪一次出錯過:客人投訴的機器人,都是真的有潛在問題的,如果繼續放任它們接待客人,最後一定會造成客人的損傷。”
阿湘的話,給了樞機大臣很大的啓發,于是他決定按照自家魂奴的指點,繼續搜集周荃不對勁的地方,金牌機修工阿湘還告訴他,信息越搜集越多,早晚量變會引來質變,等積累到一定程度,蔡炯自然就能知道,問題究竟出在什麽地方。
“沒想到,我的困惑是在你這兒水落石出的。”蔡炯和左軍說。
“還不算水落石出。”左軍搖頭,“我們依然不知道周荃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麽。”
“但是至少我們知道,他已經不是五年前的那個他了。”蔡炯很肯定地說,“他的身體裏,有了另外的……什麽呢?我想,可能是靈魂吧。”
賀承乾的心突地一跳,其實他一直藏着這個想法,但是沒敢和左軍說。
他想了想,卻和蔡炯說:“大臣,您記得,議長先生是什麽時候開始不再搓臉了?”
蔡炯回憶了一下:“确切地說,是在三年前。因為我一直都在觀察他,所以周荃的每一點改變,我都記下來了。”
賀承乾點開自己搜集的那些資料,他翻了翻,擡頭對左軍說:“執軍大臣去往母星,也在三年前。”
“這意味着什麽?”
賀承乾有點遲疑,但終于,他還是說:“意味着那個靈魂不光是在議長體內穩定下來,甚至可以使用他的肉體,開始向他人傳達這個信息:去了母星,就能洗魂。”
那天,他們三個還做了一件事。
蔡炯向他們提供了自己這五年來,觀察周荃留下的記錄,包括他搜集的周荃容貌漸變的影像。
“你們看,就像賀警官說的,完全不一樣了,我們天天盯着他,很難感覺變化,但是只看照片,變化太明顯了。”
賀承乾心裏微微一動,他說:“局長,咱們有沒有可能,把它分離開?”
左軍問:“把什麽分離開?”
賀承乾指着周荃的照片:“把這個用五年時間,雜糅進議長容貌裏的另外這張臉,分離出來?”
左軍聽得心驚!
“你覺得是另外一張臉摻和進去了嗎?!”
“我不知道。”賀承乾老老實實地說,“我只是有這種直覺。”
左軍找來了鑒證科的人員,為了保密,他甚至沒有讓手下操作,而是親自将周荃如今的一張全息影像送進鑒別程序裏。
“這種程序可以把兩張雜糅在一起的面部照片分離,因為以前有犯罪分子在網上這麽做,合成一個虛拟影像來敲詐。”
程序很快将周荃的臉包括全身,細細分析了一遍,它得出結論:這是個合成的虛拟影像。
左軍、蔡炯和賀承乾都是一怔,他們互相看看,難掩眼睛裏的震驚。
活生生的真實的人,他的全身全息影像放進程序裏,程序竟然告知他們:這是個合成的虛拟影像!
科技是不會騙人的,它往往比人的肉眼準确得多,就如同,只有機器才能看見江昶他們被機器人按在地板上幹搓的事實。
程序飛快地分析着,它一點點将周荃的那張全息影像剝離,首先,剝離出來一個面部影像,這說明,這張臉是被分析對象的原始基礎。
“這是周荃。”蔡炯馬上指着那影像說,“是他老婆死之前的模樣!五年前的周荃就是這個樣子!”
賀承乾聽見自己的心噗通噗通亂跳!
他眼睛眨也不眨盯着面前的工作網,小聲道:“我們就要看見,是誰活在議長的身體裏了。”
那應該是個陌生人吧?賀承乾想,或許,說不定就是個母星的居民!他們可以借此看見一個天鹫主星人的模樣了!
程序飛速地精拆細析,漸漸的,第二個人的模樣外形顯露出輪廓……
當第二張全息影像,完整地出現在他們面前時,三個人,全都石化了!
那個人,是梁鈞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