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第 67 章
靈魂治療中心。
藍沛看着岑悅用DNA密碼打開病房的門,這才按下外面戒備的紅燈。
岑悅回頭看看他,溫言道:“沒事了,你不用守在這裏。”
藍沛搖頭:“外頭還很亂,市長,我守在這裏更安全。”
岑悅無奈笑了笑,他點點頭:“好吧,那麽麻煩你了,藍醫生。”
這裏是特殊病區,平時的安保本來沒這麽嚴格,但是這幾天大家被噬魂者吓得不輕,盡管靈魂治療中心內部這次幸免于難,員工之中并沒有人變成噬魂者,但是大家餘悸未消。
靈魂治療中心旋即進入了緊急狀态,為确保安全,他們将一批特殊病人轉移到安保等級最高的區域,其中就包括昏迷的梁鈞璧。
岑悅這段時間過來看梁鈞璧的頻率減少,本來他今天也想取消,但是被江昶阻止了,江昶讓兩名安保人員護送岑悅,又安慰他說,市政大廳有自己守着,不會有事的。
江昶這兩天一直呆在市政大廳沒挪窩,他的工作重心也從市長首席助理變成了市長貼身保镖,暴/亂當夜,接到緊急通知而趕回市政大廳的工作人員裏面,出現了五個噬魂者。
江昶讓其他人都退後,自己領着一群安保機器人沖在最前面,将噬魂者與健康人員隔開,他打頭陣,五個人像瘋了一樣圍攻江昶,就好像他們已經知道,其它都是小蝦小蟹,唯有這個人靈魂力最充沛,吸幹了他,自己就可以變得超級無敵!
不到五分鐘,其中一個噬魂者被江昶一掌劈在肩上,半個膀子飛了出去!
爆裂的肉體飛濺起淋漓鮮血,潔白的磚地面,頃刻落了一片殷紅血雨!
江昶冷着一張臉,本來蒼白如雪的俊美面孔上,也不小心沾上了點點鮮血,這讓他看起來愈發可怖,像個清秀豔絕的殺人狂。
紅頭發的安保隊長瑟瑟躲在岑悅身後,吓得嘴唇發青,他這輩子還是頭一次看見殺人!
岑悅卻緊皺眉頭,他忽然說:“安保隊長,不能用槍械支援一下江昶嗎?”
安保隊長立即回過神,他磕磕巴巴地說:“安保機器人已經配了槍,可是市長,那得有一定距離才行,現在這些噬魂者近身纏着江助理,而且他們動作太快,如果冒險開槍,江助理也可能受傷。”
岑悅點點頭:“我知道了。”
下一秒,他竟然飛身上前,和江昶共同抗擊起噬魂者來!
“市長!”
圍觀的工作人員一起大叫,他們都吓壞了,生怕岑悅有個閃失,但是誰也不敢上前幫忙。
靈魂力相差太大,達不到岑悅那種強度,上去也是送死。
其實江昶一個人對付五個噬魂者,并不輕松,此刻岑悅加入戰鬥,他肩頭重擔頓時一松。但江昶終究不敢讓岑悅冒險,後來他想了個辦法,将其中三個噬魂者慢慢引開,只留了一個給岑悅,又對着安保隊長吼:“別幹看着!上啊!機器人都留給你們!”
安保隊長如夢初醒,他咬咬牙,帶着一群手下也沖了上去。
五個噬魂者,江昶殺了三個,一個劈成兩半,一個被擊碎顱骨,另一個擊穿了胸口。
岑悅殺了一個,最後剩下的那個,被安保隊長指揮的機器人部隊,一點點趕到了牆角,安保隊長開槍将其擊斃。
經此一役,江昶在市政大廳裏的地位更高了,人們對他愈發尊敬,然而強烈的恐懼也伴随而生:這個人能只身對付五個噬魂者,反觀自己,在噬魂者面前只是虎口裏的羔羊。
但是江昶早就不在乎了,岑悅勸他回去休息,江昶不肯,他說賀承乾留在警局沒回家,他一個人回去也沒意思,不如就留在市政大廳,嚴守以待。
他将岑悅送走,又通知了藍沛,讓他在醫院确保岑悅的安全。
此刻,岑悅進來病房,鎖上房門,周身的疲乏終于泛了上來。
走到梁鈞璧的病床前,岑悅坐下來,握住梁鈞璧的右手。
手掌冰冷,幾乎感覺不到溫度,梁鈞璧像睡着了一樣躺在病床上。他的新陳代謝被控制得很緩慢,就像進入了冬眠。
病房裏只開了一盞小燈,夜色将溫柔的光籠罩在梁鈞璧的臉上,那分明俊朗、如玉雕般的線條,一如既往令人着迷。
岑悅看着那張沉睡的臉,他忽然嗤的一笑:“外頭都鬧翻天了,你倒是睡得好……”
他彎下腰,在梁鈞璧的嘴唇上輕輕吻了一下。
“如果這次我沒挺過來,如果我死了……鈞璧,你會知道嗎?”岑悅喃喃低語,他的額頭貼着梁鈞璧冰冷的額頭,閉着的眼睛能感覺到梁鈞璧長長睫毛的輕微觸碰,“還是說,你依然不會知道?就像當初的邱葉……你太仁慈,所以命運之神不讓你看見自己魂奴的死亡,無論是邱葉還是我。”
梁鈞璧當初決定洗魂,岑悅是不同意的。雖然他痛苦于梁鈞璧對邱葉的難以忘懷,可他更不願意讓梁鈞璧去冒險。
“那麽,我們就得一直這樣下去。”梁鈞璧當時對他說,“讓一個早就消失了的人,阻隔在我們之間,我永遠也沒法全心愛你,無論我的理智有多麽想這麽做。”
“萬一你出事,我怎麽辦?小倩怎麽辦!”岑悅激烈地打斷他,“我不同意!我不會在手術書上簽字的!”
梁鈞璧沒有發火,他也沒再勸岑悅,只是拉住他,把他抱在懷裏。
過了一會兒,梁鈞璧忽然輕聲說:“我想知道那是什麽滋味,阿悅,我想知道心無旁骛地愛你,究竟是一種什麽樣的滋味……”
就這一句話,岑悅聽得淚如雨下。
最終,他在手術責任書上簽了字。
梁鈞璧出事,少數人幸災樂禍,更多的人,同情岑悅,覺得他下半輩子就只能這麽不死不活地過了。但是岑悅沒覺得自己有那麽可憐。
他內心深處,一直珍藏着梁鈞璧說的那句話,這讓岑悅覺得自己這魂奴的人生并非一無是處。
他已經得到了他最想要的東西。
那天他坐在病房裏,輕言細語和梁鈞璧說這兩天外頭發生的各種事情,就好像梁鈞璧依然聽得見。
“……你的老對頭周荃死了,真不知道你聽見這個消息,是高興還是惋惜。我沒想到,原來他和你有着一樣的訴求,你們都渴望擺脫一個人,只是他選擇了和你不同的方式。鈞璧,原來竟有這麽多人想殺死自己的魂奴,相濡以沫這麽多年,還是難解心頭痛恨。告訴你一個八卦,是左軍那個八卦王告訴我的,周荃死後,他找安子沖幫忙,破解了周荃個人星域全網的密碼,你知道那裏面有什麽?原來那兒堆滿了那個跳海的人的東西:全息影像,錄音,玩過的游戲記錄,高等學院裏的作業和試卷……啧啧,竟然連這麽古老的存檔都被周荃給找到了。還有虛拟的鮮花,虛拟的孩子,虛拟的宅院布置得像個家園,所以這麽多年,周荃就在星域全網裏和一個死人過日子。左軍和我說,那活脫脫就是個墳墓。周荃其實早就死了,在他愛的人跳海之後就死了。可憐周夫人痛苦了這麽多年,最後卻死于自己丈夫之手——百分之四十的魂奴,她不可能真的什麽都不知道。這麽想來,我覺得自己已經足夠走運了,至少你是愛我的。”
岑悅說到這兒,把身體半躺下來,依偎着病床上的梁鈞璧。
“很多人說,悲劇的根源在系魂上,如果不是因為系魂關系到死都無法解除,周荃那些人,不會出此下策。可是這和系魂有什麽關系?系魂就是我們天鹫副星人的本能,無法改變的本能。我們不能獨自活下來,至少,我不行。國會如今吵吵嚷嚷,死這麽多人都不耽誤他們打嘴仗,我甚至慶幸你現在是躺在這兒,要不然,這把火早晚得燒到你身上來,哪怕單憑你和犰鳥的關系,也逃不過……”
岑悅停下來,他把梁鈞璧的手擱在自己的臉上,過了好一會兒,才悄聲說:“周荃死前的靈魂力裏面,有你的DNA。鈞璧,那七個去了母星的人,身上全都有你的DNA。這是為什麽?他們是從哪兒獲得的?為什麽犰鳥病毒裏既有你的靈魂力也有邱葉的?怎麽可能你們倆的靈魂力在同一個人身上?鈞璧,你和犰鳥之間……到底發生過什麽?”
正在這時,岑悅面前的內部信息端突然亮了,他趕緊坐起身,點開信息端,那邊是藍沛急促的聲音:“市長?”
“我在。出什麽事了?”
“那個皇帝……又出現了!”
岑悅沖出病房,跟着藍沛跑到辦公室,辦公室裏已經聚集了好些醫生,他們全都緊張地盯着面前的星域全網。
岑悅進來時,他的目光已經看見了面前的幾行字:“……你們的表現讓我不滿,但我并不打算責怪你們。三百年根系的失落,讓你們不知道自己真正的身份,現在忽然聆聽天音,會惶恐、會茫然無措,這我能夠理解。可是我親愛的子民,我的寬容并非無限度,身為君主,我不能只有仁慈卻缺乏威嚴。明天零時,我将喚醒第二批噬魂者,這是最後一次勸誡,天鹫副星的子民們,眼下,你們還有得選,但選擇已經不多了。我再強調一遍,只要你們做出聲明,接受我的提議,我就會立即終止所有威懾者的行動,未來,也會保障你們所有人的安全。希望我能夠盡快聽見你們歸順母星的決定。”
文字消失了。
沒有人說話,所有人都在看着岑悅。
這裏,他最大。
岑悅擡頭看看原子鐘,已經是早上四點半了,這個時間選得很巧妙,是人一天之中最脆弱的階段。
岑悅想了一會兒,突然說:“你們願意歸順這樣一個神經病自戀狂嗎?”
“決不!”
有一個聲音叫道。
“決不!”很多人都叫起來。
岑悅點了點頭,一改往昔的溫柔,神色平靜而堅毅:“這就行了。”
他轉過身對藍沛道:“藍醫生,麻煩送我一下,不,我不回市政大廳,我要去國會。”
岑悅趕到國會時,所有人都到了:總統陸離,樞機大臣蔡炯暫時代理議長一職,死亡的執軍大臣和司法大臣也都有了繼任者。
“來得正好,國會打算召開緊急會議。”蔡炯對岑悅說。剛才的皇帝發言,他們都看過了,危機應對了兩天,眼下已經不像一開始那樣緊張錯亂。
今天參與緊急會議的不光有總統和大臣們,還有首都星其他幾位市長——嚴烈的繼任者也已就職多日。包括殖民星球的總督們,都在線列席。
首先,陸離把那兩段皇帝講話重播了一遍。
第二段講話播完,國會大廳內部一陣沉默。
陸離站起身,負着手在屋裏走了幾步,他站住,看看其他人:“不露面,不留聲音,只有文字,甚至連個确鑿的頭銜都沒有。這位無名的皇帝陛下已經殺死了1038名天鹫副星的公民。其中包括前任議長。”
“保持神秘是為了讓我們懼怕。”岑悅輕輕哼了一聲,“人不會懼怕熟悉的東西。信息給得越少,恐懼和胡思亂想的空間就越大。”
蔡炯依然保持着樞機大臣獨有的冷靜,他敲了敲桌子:“在讨論應對策略之前,我想确知各位的态度。我們必須有一個統一的基礎,才能有效處理當下的局面。”
新任執軍大臣立即聽懂了:“代理議長的意思是,有沒有人真的考慮過投降的?”
這一句話,室內頓時安靜下來。
繼任嚴烈位置的新開羅市市長立即冷冷道:“在座各位,不至于真的有那麽沒骨氣的人吧?”
他是嚴烈的親信,當初親眼看着嚴烈在醫院咽氣,因此深恨噬魂者。
民政大臣卻悄聲說:“但是如果不答應,今晚還得死人……”
“就算死人也不能歸順一個神經病!”
有一名總督發怒了:“執軍大臣,你是在拿民衆的性命當賭注嗎?你當然可以理直氣壯,但不是每個人手裏都有軍隊當盾牌!”
眼看着又要吵起來,陸離做了個手勢。
“時間緊急,我們就別打嘴仗了,說實話,我曾經有那麽一絲絲的念頭,考慮過投降。”
大家都安靜下來。
陸離這人,一向以風格柔軟、八面玲珑著稱,他的工作似乎也只是到處打太平拳。雖然永遠是翩翩少年郎的可愛模樣,而且還是全國皆知、“人見人愛的美少年”。但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那只是表象。
陸離的骨子裏是個性格暴烈的家夥,早年他在高等學院教書,就以嚴酷的體罰著稱。
今天他說出投降這個詞,由不得大家一愣。
“死人絕不是好事情,也不是靠所謂的風骨就能頂過去的。如果投降能換來平安并且同樣有尊嚴的生活,我願意投降。”陸離說到這兒,看了一圈在座衆人,“然而問題是,我在這位皇帝陛下的發言裏,找不到一個字眼的尊重。他不打算尊重我們,在他的眼裏,天鹫副星八百萬的居民,只是會思考的跳豬。聽他的,他就留着不殺,移作它用,不聽他的,他就立即殺了吃肉。”
新羅馬市的市長,此刻緩緩開口:“這段時間,我詢問了所有到訪過母星的智慧生物,沒有一個留下過好印象,他們在到訪母星期間,被像犯人一樣被關押着,即便只是過路的客商。他們忍受過斷水、斷掉信息來源、被掠奪食物補給等等非人虐待,甚至還有同伴被無端殺死。到現在為止,也沒有一個人見過母星居民,更別提面見那位皇帝。因此,我們可以得出結論,母星上居住的是一群未開化的野蠻人,他們的文明程度遠遠低于我們,指望他們能善待我們,未來平等尊重地和我們相處,那是絕無可能的。”
新羅馬市是唯一允許外星域智慧生物旅游經商的城市,新羅馬市的市長在位多年,平時極少在國會發言,外號叫“沉默的市長”,但是只要一開口,就永遠擲地有聲。
今天他竟然說了這麽多話,簡直是破天荒。
在他這番話之後,原先還有些嘀咕的人群,不出聲了。
蔡炯在旁邊淡淡道:“也就是說,只是早動刀和晚動刀的區別。各位可以看看周荃的下場,他的靈魂在被犰鳥病毒占領之後,連哭和笑都不能自行控制。如果是我,寧可死,也不願變成由他人操控的傻瓜機器人。”
陸離拍了拍手:“争執是無意義的。現在就進行無記名投票,各位,請決定自己的命運。”
五分鐘後,投票結果出來,只有三個人投了投降票,還有兩個棄權。抵抗派以壓倒多數的優勢獲得勝利。
這結果不讓人意外,這些人都是身居高位者,他們沒法忍受一個自封的皇帝壓在自己頭頂。
那天接下來的時間,他們又商讨了今晚應對第二批噬魂者爆發的辦法。
會議結束,已經是烈日當頭。岑悅和陸離并肩從大廳走出來,岑悅在臺階上站住,又看了看陸離:“民衆會同意我們的決定嗎?”
“全民公決在一個小時之後開始。”陸離淡淡地說,“我對民衆的決定不是太在乎。如果全民公決的結果是投降,那麽,我将一個人抵抗到底。”
岑悅吃驚地看着陸離,半晌,他才道:“你不會是一個人的。”
陸離笑起來:“對,至少左軍和海洋會和我一起抵抗。”
耀眼的太陽底下,黑發藍眼睛的少年笑得非常燦爛,他的眼睛明亮得像夏日道旁的矢車菊,那種銳利可愛的光芒,清澈而了然,少年的笑容,美豔不可方物,仿佛能洞悉世間一切虛僞和矯飾。
那是岑悅的記憶中,最後一次看見少年模樣的陸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