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第 68 章
次日午夜零點,第二批噬魂者發作。
這一次共有五百人,全部出現在首都星以及少數有駐軍的殖民星球。最終造成了超過三千人的死傷,其中有十幾名是軍隊的高級将領,他們在變身之後竟然引爆了武器庫,導致慘重傷亡。
而平民這邊,因為早就做好了應對,死亡人數反而沒有第一次那麽多。就好像那位皇帝陛下知道,讓什麽人變成噬魂者更具威脅性,因此第二批噬魂者多在軍隊、政府機構以及警局裏。
新芝加哥市,市政大廳當夜的噬魂者出現了二十三個,岑悅接受了江昶的建議,将工作人員分散在小區間,同時配備具有殺傷力的機器人值守。別人,都是幾個人一個房間,江昶則把自己單獨鎖在房間裏,而且他的房間特別安裝了毒氣設備。
“如果我成了噬魂者,市政大廳沒有人能制服我。”他和岑悅說,“市長,到時候請你啓動毒氣設備。”
“你就不怕我變成噬魂者嗎?”岑悅半開玩笑似的說。
江昶沉默片刻,這才道:“那麽,到那時,我會親手殺死您。”
江昶的話,讓岑悅震撼,他沒覺得生氣,甚至有了一種深深的信任之感。
相比起市政大廳,警局的情況要慘烈得多,當晚第二批變身者裏面,警局內部竟然有五十七個。
因為擔心熱/兵器會造成大面積殺傷,所以左軍事先就下令把所有槍械上繳了。然而誰也沒料到,警局的噬魂者竟然有這麽多!
他們狂嘯着,野獸一樣向同僚撲去,準備好的囚蓮手铐都不起作用了,這批噬魂者竟然能生生砍斷自己的手臂。
賀承乾在殺第五個的時候,力不能支,倒在地上。
他很累,不光是身體,還有心。
當警察當了不到一年,他殺得最多的,竟然就是警察自身。此刻眼前的人,就是和他搭檔查方磊出逃那件案子的夥伴。他熟悉對方的每一點每一滴,知道這家夥有個蜜桃一樣甜蜜的魂奴老婆,有個三歲大的兒子,還有“再工作二百八十年!我就能買一座地面豪宅”的遠大夢想……當昔日相處融洽的同事,面容猙獰向他撲過來的時候,賀承乾手上的刀幾乎擡不起來。
“不如就讓他這麽殺了算了。”有那麽一瞬,他忽然想。
那一刻,就連江昶的面容都變得非常遙遠,賀承乾絕望到了極點。
就在這時,有人從噬魂者的背後沖過來,狠狠一刀捅在那家夥的背部。
噬魂者搖搖晃晃倒地,賀承乾愕然看着手握長刀的左軍,刀身依然插在噬魂者的體內。
他看了賀承乾一眼,又看了看地上死去的噬魂者,用力抽出刀來。
“不要多想。他已經不是他自己了。”
左軍的臉上有鮮血,但他的眼睛依然沉穩,甚至沉穩得過分,仿佛摒棄了一切感情。
賀承乾深深為之震撼!
一夜肉搏,直至黎明時分,軍隊才前來支援,幸存的警察,只剩下原來的三分之一。
清晨七點,賀承乾回到自己的家。他打開房門,搖搖晃晃走上客廳,江昶猛沖過來,一把抱住他!
賀承乾大聲嚎啕,雙腿發軟幾乎站不住,他緊緊抱着江昶。
左軍被三個噬魂者圍攻,死在了辦公室門口。
賀承乾趕到時,地上只剩了一具幾乎被咬爛了的屍體。左軍把警局裏靈魂力最弱的幾個文職魂奴鎖在自己的辦公室裏,而他自己,則扛着一把刀,獨自在辦公室外面守着。
如果不是他的堅守,那幾個文職警員肯定被噬魂者殺死了。
賀承乾一個勁兒哭,他的嗓子都啞了,今晚死的人太多,而且都是他的戰友和上司。江昶什麽都說不出,只能摟着他的脖子,他坐在沙發上,抱着賀承乾,靜靜聽着他哭。
二次噬魂者爆發,給了天鹫副星一記重創,其實在第一次噬魂者爆發當日,國會就已經派遣軍隊向母星發起進攻,然而還沒等艦船抵達天鹫主星附近,艦船內部就爆發了騷亂,每一艘戰艦都出現了噬魂者,有的戰艦甚至全員變身,戰艦內部成了個你死我活的大屠宰場……
這種情況下,別說進攻母星,就連安全回到駐軍點都辦不到了。
事後很久,人們才發現,戰艦的燃料裏摻入了犰鳥病毒,只要有一次啓動,病毒就會附着在發動機內壁,一旦遇熱,就會迅速滲入空氣裏——這個“傑作”是前任執軍大臣的手筆,新開發的戰艦燃料之所以能如此迅速投入使用,就是他一手推動的。
噬魂者二次爆發的7月7日,後來被天鹫副星定為全國哀悼日。
直至7月10日深夜,二次爆發的五百名噬魂者才被清理完畢。昔日平和美麗的首都星,變得傷痕累累,随之而來的還有不斷出現的小規模騷亂,這個倒是和噬魂者無關,純粹是犯罪分子趁火打劫,于是政府不得不宣布實施宵禁。
國會內部的情況也很糟,二次爆發裏面,民政大臣、郵政大臣、外交大臣和通商大臣中招,成了噬魂者,樞機大臣蔡炯受傷入院,新任執軍大臣在調查戰艦燃料疑雲的過程中,被噬魂者圍攻,險些喪命。
……剩下的人,甚至坐不滿一桌。
“現在還活着的諸位,都是幸運兒。包括我在內。”陸離用緩慢的語氣,對此刻在線列席的大臣、市長以及總督們說。
每個人都低着頭,或者目光低垂。
沒有人敢擡頭直面他。
“全民公決的結果已經出來了,有效票數占公民總數的95%,選擇抵抗的占總有效票數的73%。民衆不願投降。”他停了停,“這很好,這麽一來,我們就能和民衆一心了。”
病榻上的執軍大臣勉強支撐起身體,他啞聲道:“現在我們能做的,只有暫停使用新的燃料,但是一時間想換回原先的那種,非常困難……而且試用過新燃料的戰艦,占了九成左右,它們都存在很大的危險性。”
戰艦不能使用,進攻天鹫主星就成了空想,他們甚至失去了自保能力。
“難道就這樣眼看着所有人變成噬魂者,再讓那群神經病來搶走我們的整片星域?!”有人憤憤地說。
“不,我們還有一個殺手锏。”陸離輕聲說。
所有人都擡起頭來看着他!
陸離卻将目光轉向在線列席的爪哇巨犰星國家監獄典獄長朱玄。
“典獄長先生,目前爪哇巨犰星已經調至安全等級最高了,是嗎?”
朱玄在這種會議上,一般都只是列個席,很少發言,也沒有被問起過的經驗,此刻陸離突然提問,他慌忙道:“是的。因為監獄守備嚴格,我們這邊人數也少,災難爆發到現在,死傷不多,只有五個平民受傷。”
陸離點點頭,他看着其他人:“各位不要忘記了,我們還有雷神之怒。”
一句話,所有人的心髒,微微顫動了一下!
“最早提議安裝雷神之怒的人,是梁鈞璧,我不得不感激他有這樣的先見之明。他一開始就要求将雷神之怒安置在距離母星最近的星球上,現在看來,梁鈞璧可能是最早對母星産生警惕的人。”
陸離的話,讓朱玄非常驚訝:“可是總統先生,雷神之怒不是只能攻擊靠近它的艦船嗎?而且雷神之怒的作用,難道不是防範犯人越獄嗎?”
陸離笑起來:“防範犯人越獄?那真是太大材小用了。雖然你的前任真的這麽幹過,但那絕不是雷神之怒安裝的初衷。是的,雷神之怒确實會攻擊靠近它的艦船,但它還有一個作用:雷神之怒能夠攻擊母星。簡單來說,天鹫主星正身處雷神之怒的射程範圍。”
空氣裏,頓時有一種窒息之感!
每個人的心跳都加速了!
朱玄的臉都發白了!
“這麽說……這麽說……”
“你不用太擔心,典獄長先生。”陸離淡淡地說,“目前,雷神之怒的啓動權,不在你手上。”
一片嘩然!
在線列席的樞機大臣蔡炯在病床上直起身,他愕然看着陸離:“不在典獄長的手上?!那在誰手上?”
“很抱歉,為了安全起見,眼下我不能把這個人當衆說出來。”陸離平靜地說,“這個人,不會變成噬魂者,只要有他在,只要有他的靈魂力在,我們就有和母星抗衡的資本。”
會議結束,陸離回到自己的辦公室。
靜靜坐了一會兒,陸離點開了個人星域全網。
一個三維全息影像彈出來,是個濃眉毛的少年,別別扭扭的模樣,五官裏有左軍的影子。
“能不能別拿我當密碼入口?”
陸離微笑起來,輕聲道:“不能。”
那少年嘆了口氣,仿佛是認命似的說:“咱們見面時,我說的第一句話是什麽?”
陸離忍笑道:“你說的第一句話是:胡子大叔,訓練館在什麽地方?”
密碼輸入成功,少年的影子漸漸淡去。
陸離順手點開面前的相冊。
年輕的左軍身着黑色禮服,手裏抓着一只紅玫瑰,身體扭來扭去,好像怎麽都覺得不滿意。他的樣子看上去,大概二十出頭。
“這個造型是不是顯得很幼稚?”他不安地望向鏡頭,“會不會顯得比你小?”
“不,一點都不覺得。”陸離和鏡頭外的人一同開口。
“到底為什麽要拍這種東西?”左軍皺着眉盯着鏡頭,“求婚也要錄下來嗎?這難道是某種罪證嗎?!”
陸離嗤嗤笑起來。
“好吧好吧,既然你這麽想聽這些肉麻的話。”左軍輕輕咳了一聲,他站直身體,一本正經地說,“陸離,我想和你一同生活,請和我結婚吧!”
鏡頭之外的陸離很明顯不滿意:“不行!太簡單了!至少得加點修辭!”
左軍想了想,加了一句:“我會永遠跟在你身邊,就像警察抓小偷。”
鏡頭外,一個紙團飛過來,砸在左軍的臉上!
“我真的不會講肉麻話啦!是你逼我講的!”左軍捂着臉大叫。
辦公室裏的陸離,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是過去的影像,很多年了,因為看過太多遍,邊緣都有些發毛。但依然非常清晰,左軍仿佛活生生站在陸離面前。
他揉了揉被紙團砸到的眼睛,然後把手裏的玫瑰花往前一遞,氣鼓鼓道:“反正答應不答應随便你!你都把我睡了,想不和我結婚也不行!”
陸離伸出一只手,想去接那株玫瑰,但那是虛拟影像,手穿越玫瑰,握了個空。
影像裏的左軍依然舉着那只玫瑰,見陸離始終不肯接,他有點尴尬,又有點不耐煩:“快接着啦!被人看見多不好意思!你現在看着比我小多了,別讓人以為我在欺負小孩兒!”
正這時,有人敲門,陸離讓影像暫停,他起身打開辦公室的門,有工作人員站在外面。
“總統先生,《星域日報》的人已經過來了,他們準備好了。”
工作人員的态度非常恭敬,但是他和剛才會議裏的那些人一樣,始終低垂着眼睛,不敢擡頭去看陸離。
陸離點點頭:“告訴他們,我這就過來。”
關上房門,回到相冊前,陸離繼續點開播放。
鏡頭外的那個陸離氣沖沖道:“一句好聽的也不說,真小氣!說句我想聽的,就那麽難嗎!”
左軍有點不知所措,他慢慢垂下胳膊,低下頭,腳尖與腳尖互相踩了一下。
“阿離,我愛你。”他終于,小聲說。
站在辦公室裏的陸離,凝視着那個羞怯的年輕人,他和鏡頭外的陸離一同走上前去,握住了左軍拿着玫瑰花的那只手。
“……我也愛你。”
賀承乾和江昶坐在客廳裏,有一搭沒一搭地聽着新聞。
最近的新聞只有一個主題,那就是總結兩次噬魂者大爆發帶來的影響,以及再三提醒市民注意安全,防範可能到來的第三次大爆發。
不過今天的新聞有一個亮點,全民公決結果出來了,百分之七十三的有效票數,支持頑抗到底。
不令人意外,天鹫副星的文化一直就鼓勵抗争,恥笑那些怯懦退讓的人。他們骨子裏就是個彪悍的種族,在開拓殖民星球的過程中,天鹫副星人不知死了多少先驅,死亡從來就不是這個種族懼怕的東西。
誰也不願把血汗打下來的江山,送給一個素未謀面的皇帝。
新聞還在播放那些殉難者的照片,有些人到現在還無法确認身份。江昶不願看這些殘酷的畫面,他抱住賀承乾,難受的把臉埋在他懷裏。
賀承乾體諒地調小了新聞音量,他俯下身,把臉貼着江昶細軟的頭發。
“阿昶,未來,會變成什麽樣?”賀承乾輕聲問。
江昶在他懷裏搖搖頭。
“我不知道,可是只要和你在一起,變成什麽樣我都不怕。”他抱緊賀承乾,“我會保護你的,承乾,我會讓我們倆都活下來!”
新聞播報員這時停下來,他面向鏡頭,無比嚴肅地說:“接下來,是總統講話。”
陸離出現在公衆視野中。
江昶正閉着眼睛,東想西想,忽然感覺賀承乾在搖晃他:“……阿昶!看!快看!天哪!”
江昶猛然坐起身,他的目光落在新聞鏡頭裏。
那一瞬,江昶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出現在鏡頭裏的,不是昔日黑發藍眼的美少年。
那是個白發蒼蒼的老者。
非常老,黑發完全變成了白發,臉上也布滿了皺紋,曾經飽滿的臉頰,已經衰癟塌陷了下去,蔚藍的眼睛失去了往日的清澈,變得渾濁不堪。
唯有五官,依稀殘留着陸離過去的模樣。
江昶小聲驚呼着,他不禁捂住了嘴。
這是……只剩下百分之五十靈魂力的陸離!
淚水猝不及防湧出來,模糊了江昶的眼睛。
他聽見陸離蒼老的嗓音:“……全體天鹫副星的公民。這一周,是我們共同的災難日,接連兩次噬魂者大爆發,讓我們損失了數千個同胞,這是天鹫副星自建國以來,從未有過的巨大災難。”
江昶握着賀承乾的手,一聲不響地聽着,他知道,此刻,天鹫副星全星域七十九顆住人星球,不,也許還包括那顆母星,所有的人,都在傾聽陸離的聲音。
“有一個自稱是皇帝的人,據說他來自天鹫主星,他聲稱,他為這兩次災難負責,是他導致這些人變成了噬魂者,而這個罪魁的目的,是要求我們歸順所謂的母星,成為天鹫主星的成員。但無論是我,還是諸位大臣,亦或是此刻聽見我聲音的你們,天鹫副星的全體公民,我們從未有人覺得自己是誰的臣仆,這麽多年,從未有過。”
陸離停了停:“天鹫副星是從一片荒蕪中起步,不管我們來自何方,這三百年間,我們跨越無數艱辛,犧牲了無數同胞的生命,開拓了這片星域,但我們從未得到過一絲神的眷顧,更不曾獲得來自母星的幫助,我們是憑着自己的力量走到的今天。現在,這個被我們口頭上尊稱為母星的星球,妄想坐享其成,說我們是罪犯、殘障、有嚴重缺陷的人,他們想用邪惡的手段把我們變成他們的附屬物,變成他們的奴隸,供他們像機器人一樣驅使……很可惜,他們打錯了主意。”
陸離說到這兒,蒼老的目光忽然變得銳利無比:“在這裏,我,天鹫副星的總統陸離,鄭重回複那位皇帝陛下:我們天鹫副星,決不投降,哪怕戰鬥到最後一刻,最後一個人,哪怕這七十九顆星球上,最終只剩下了一個魂奴,他也會奮戰到底!”
四周圍,非常安靜,但是江昶的耳畔響起了咆哮,那是所有人心底的咆哮,它正像熱血一樣呼嘯奔騰!
陸離靜靜看着鏡頭:“據說,那位皇帝陛下心懷仁慈,他認為他正在用他的仁慈,感化我們這批‘流落在外的子民’。好像對他而言,我們只是具有智慧的跳豬,能夠說話的馱蛙。我們這些低劣的生物,甚至都不具備和他一談的資格。既然如此,那麽就允許我,送給他一個真誠的回答:去死吧!皇帝!”
片刻的寧靜之後,咆哮聲,從這顆星球,這片星域的每一個角落漸漸響起來,它們越來越響,最終彙聚成一個聲音——
去死吧!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