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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第 69 章

總統發布公告之後不久,賀承乾讓江昶陪着他,去了一趟公共墓地。

他想去悼念左軍。

江昶答應了,他特意買了一束水晶菊,最近死者太多,就連水晶菊都要脫銷了。

坐在無人駕駛出租裏,江昶抱着那束花,另一只手握着賀承乾的手,他忽然想起,六年前,就是這樣有點熱的春季,他和賀承乾倆人也曾一同去往公共墓地……

車速太快,窗外風景完全看不清,因為價格低廉,出租車沒有安裝任何虛拟景觀設施。

所以江昶有了一種錯覺:他和賀承乾坐在呼嘯的時光裏面,正飛速往六年前的那個瞬間狂奔……

“阿昶,我很害怕。”

江昶聽見賀承乾低低的聲音。

他把懷裏的菊花放在一旁,伸臂抱住賀承乾,示意他靠到自己身上。

賀承乾貼過來,把臉貼着江昶的耳垂,他小聲說:“阿昶,咱們會死嗎?”

“不會。”江昶親了親他的臉,以示鼓勵,“有我在,你就不會有事!”

賀承乾有一會兒沒說話。

“原先,我也覺得死亡離咱們很遠。”他忽然說,“但是左軍一死,就好像把我這個迷夢給打破了。”

賀承乾并不是沒經歷過風浪的人,當初他在爪哇巨犰星上,以一當十,帶着所剩無幾的獄警和犰鳥那幫人對抗,從沒心生怯意。

是因為變成了魂奴嗎?江昶想。

“阿昶,我不是怕死。我是怕我們會分開。”他擡起頭,看着江昶,“死了以後,我們不會葬在同一個墳墓裏,我們身體裏的靈魂力會消失,不管我有多想和你在一起,都辦不到了。我一想到那種場景,心裏就非常的怕。”

天鹫副星的人極少考慮死亡,更不認為死亡之後還有什麽可說的。因為時局動蕩,左軍甚至連葬禮都沒有,天鹫副星的傳統是不過分關注死亡,普遍認為,那樣會損害活着的人的勇氣,即便哀悼也得适可而止。

因此,盡管眼睜睜看着陸離一夜白頭,但是江昶在他臉上,在他那雙藍眼睛裏,也沒有看見一絲一毫的悲傷。

左軍罹難,江昶和賀承乾給左海洋發了信息,左海洋表現得很平靜,他只說,眼下家裏有些混亂,所以沒法招待江昶他們過來坐。

“我在試圖勸我爸用這個,”他指了指身旁的一架輪椅,“他昨天不小心摔倒了,現在連站起來都很費勁。”

那架輪椅,深深刺痛了江昶的眼睛。

“他不肯嗎?”

左海洋搖搖頭:“他甚至不肯見我。把影像關閉了,只用文字溝通。也不許我過去,說,讨厭讓我看見他現在這個樣子。他想讓我一輩子記得他抱着我給我換尿布的樣子,而不是反過來。”

他停了停:“我爸的時間不多了。”

非常平靜,像在闡述一個平淡無奇的事實。

“左軍怎麽忍受得了?他怎麽受得了陸離變成這樣?”賀承乾很小聲地說,“如果能夠看見這一切,他該多麽痛苦。”

然而左軍看不見這一切,江昶想,死亡是如此幹脆,瞬間切割了所有,毫不留戀。

“但那是非常遙遠的事,承乾,不要擔心!”他用力抱緊賀承乾,一字一頓地說,“我不會死,也不會讓你死。我會變得非常強大,讓我們倆一直活着!”

賀承乾沒出聲,他把臉埋在江昶懷裏,重重點了一下頭。

到了墓地,依然沒有人,只有一個工作人員在入口核實身份,其實最早是連工作人員都沒有的,只有機器人。但是最近一段時間,送葬的人太多了,很多死者一直到下葬都沒找到親眷,安葬都是由警方或者軍方辦理的,等到親屬終于從別的星球找過來,卻因超過了七天守墓期,被機器人攔在了外面。為了便民,民政大臣臨時從手下抽調了一個人來公共墓地,協助機器人辦理進入墓地的手續。

江昶他們驗明身份,進入墓園,按照工作人員的指點,找到了左軍的墓碑。

每一塊墓碑的用料都是一樣的,毫無奢華之處,就是光禿禿的一塊碑,上面是名字,生卒年月以及照片。

是左軍二十歲時的照片,這是統一規定,超過二十歲的公民,墓碑上就使用二十歲那天拍下的影像,未超過二十歲的公民,就使用他錄入公共系統的最後一張個人全息像,所以廖靖當初用的是十三歲入校時的登記照,因為廖靖死亡時,還差幾個月才到二十歲。

江昶把懷裏的水晶菊放在墓碑前,又與賀承乾一同合十靜默了一會兒。墓碑上的全息影像因為感應到了來人,開始自動播放,這一段全息像有一分鐘不到的長度,随便你說什麽都可以,很多人把這不到一分鐘的拍攝過程,當做了自我的墓志銘。

二十歲的左軍非常年輕,眉眼俊朗分明,朝氣蓬勃得令人發指,他皺着濃眉盯着鏡頭,嘴裏嘟囔:“為什麽二十歲就要拍死了以後的照片?我不想拍行不行?阿離,我不想拍了……”說着竟然想走,鏡頭外伸出一只手按着他的腦瓜,又把他給按了回去。

江昶和賀承乾都覺得好笑,笑完了又生出一抹哀愁。

最後十五秒,左軍交握十指,好像是在碎碎念:“來拜祭我的人,我希望有鈞璧,還有邱葉。對了,阿離,你到時候也要來啊!一定要來!”

酸楚漸漸把江昶的喉嚨堵住。

左軍盼望的人,最終,一個也沒有來,梁鈞璧在昏迷,邱葉變成了犰鳥,而陸離,離開輪椅甚至無法行動……

“來了又能怎麽樣呢?”

一個陌生古怪的聲音,在江昶身後響起。

江昶和賀承乾猛然回頭!

那個工作人員,站在他們身後,臉上露出詭異的微笑。

那微笑是如此熟悉,江昶不禁大駭!

江昶跟賀承乾同時後退!

那個工作人員已經不複剛才入園時那種肅穆莊重的神色,有點歪斜的臉上,挂着古怪的笑,他看見江昶他們後退,不禁笑得更放肆。

“幹嘛這麽害怕?在他人身上看見我的存在,讓你們這麽怕嗎?”那人沖他們眨了眨眼,“明明你們自己身上也有啊!”

江昶顫聲問:“你到底是誰?!你不是犰鳥!他已經死了!”

“犰鳥是殺不死的。”那工作人員淡淡地說,“不記得了嗎?終有一天,我将生出無數翅膀,乘着飓風飛越高牆……無數雙翅膀,無數個犰鳥。”

這是邱葉當年的詩句,此刻再度聽見,江昶他們都不禁毛骨悚然!

工作人員不再看他們,他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摸了摸左軍的那塊墓碑。

本來停止的全息影像,再度開始播放:“為什麽二十歲就要拍死了以後的照片?我不想拍行不行?”

“當然不行啊。”那人用一種令人驚恐的嗓音,對着墓碑柔聲道,“你總是覺得自己會活得很長久,因為你的靈魂力那麽強,更別提陸離老師又給了你另一半。你覺得你能長壽,而那個著名弱者邱葉很快就會夭折。可是你想錯了,他活得比你久。你當初的憐憫,給錯了人。”

“少裝神弄鬼!”江昶憤怒地打斷他,“你不是邱葉!別冒充他!”

那個工作人員轉過臉來,笑嘻嘻看着他:“你怎麽知道我不是?”

“真正的邱葉,沒有你這麽惡毒!梁鈞璧和我說過,他說你不是!他說你是個假的!冒名頂替者!”

賀承乾清晰地看見,那人臉上的神情微微扭曲,他緊張起來,将江昶往後拖了兩步:“別刺激他,他要崩潰了!”

然而,那工作人員并沒有撲上來,他仍舊靜靜站在墓碑前。

“人都是會變的,梁鈞璧只是不承認我的變化而已。他自己難道就沒有變化嗎?哼,當年明明承諾會一輩子愛一個人,還說他不會和別人系魂。現在呢,這些承諾全都被他自己給推翻了。”

賀承乾忍不住道:“你都死了!就非得讓他孤獨痛苦一輩子?!他為什麽不能愛上別人?!”

那人歪着嘴臉,斜斜看着賀承乾,突然伸手一指他:“好啊,大話說得這麽爽快,很大義凜然嘛!那我現在就把你殺了,讓你的魂主另外找人,承乾,你覺得這滋味如何啊?”

一句話,江昶和賀承乾頓時大驚失色!

江昶一下子跳到賀承乾的前面,用身體擋住他,咬牙厲聲道:“你敢!”

那人哈哈一笑。

“開玩笑而已,幹什麽這麽緊張?放心放心,今天我不是來和你們動手的。”

“那你想幹什麽!”

那人昂首眺望了一下墓地,無邊無際的墓碑,仿佛石堆的滔滔海洋。夏日寧靜的日光灑在潔白的碑石上,像亘古以來從未改變的詩句。

“你們的總統發出了威脅。”他突然說,“他打算用雷神之怒攻擊母星。”

江昶和賀承乾都愣住了,他們還不知道這件事。

工作人員轉身看看他們:“你們不肯歸順,要繼續對抗母星的命令,這原本是大逆不道。但母星這邊也不想做得太絕,真的把這八百萬人口全部變成噬魂者。再這麽僵持下去,只會兩敗俱傷,最後讓那些虎視眈眈的外星域智慧生物撿便宜。那麽,這樣吧。”

他揚起臉,盯着江昶他們:“母星方面,同意和你們談一談,不在這裏,而在母星上。你們可以派遣一個談判小組過來,只要你們有膽子。到時候,我們共同簽署一份合約,雙方都得按照合約行事。”

江昶和賀承乾對視了一眼,都是滿懷疑惑。江昶只好說:“這麽大的事,我們倆做不了主。”

“沒關系,帶個話而已。”那個工作人員咧了咧嘴,“這是最後的讓步。如果連這都不答應,那麽,你們就等着全體變成噬魂者吧!”

話一說完,那工作人員忽然渾身劇烈抽搐了一下,倒在地上,不動了。

作者有話要說:

今日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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