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第 70 章
會議室裏,坐着幾個人,岑悅,樞機大臣蔡炯,還有幾位大臣和市長在線列席,江昶和賀承乾并肩坐在這些大人物的對面。
陸離沒有出現,他在醫院,已經進入彌留階段。
江昶把在公共墓地那個工作人員說的話,告訴了自己的上司。那工作人員已經死亡,但是監控鏡頭證明江昶說的是真的。
岑悅立即通知了蔡炯,這可以算是天鹫主星那邊第一次發來溝通的信息。
江昶在辦公室裏就追問了岑悅,陸離說的用雷神之怒攻擊母星,是不是真的。
“是真的。”岑悅說,“而且雷神之怒最初被安置在爪哇巨犰星,就是為了防禦母星方面的攻擊。自從……犰鳥出現,鈞璧就對母星産生了很強的警惕,雷神之怒計劃,從頭到尾都是他推動的。”
“那麽,我們得趕緊保護好朱玄!”江昶說。
岑悅搖搖頭:“靈魂力啓動密碼不在朱玄手上。”
江昶愕然:“那在誰手上?!”
岑悅沒有立即回答,卻伸手關閉了辦公室的星域全網。這樣一來,這個房間就是絕對保密的了。
“能夠用靈魂力啓動雷神之怒的人,是梁鈞璧。”岑悅看着江昶,“承乾回來之後,那次陸離和我去了爪哇巨犰星,鈞璧也同行。但是我們沒有讓朱玄繼承全部的啓動權,那只是個僞裝的手續,錄入了他正常态的語音,但靈魂力用的不是他的。這一點,連他自己都不知道。”
江昶太吃驚了!
“為什麽校長要這樣做?”
“這是我、陸離,還有鈞璧三個人一同商量出的辦法。”岑悅擡起頭,看了一眼窗外,“從接到犰鳥那封信,鈞璧就已經感覺不妙,那封信是以邱葉的口吻寫的,但是通篇都在勸他來母星,還說,天鹫副星早晚将失去獨立性,犰鳥煽動鈞璧讓他叛國。所以我們在去的路上,臨時決定将啓動權拿回來。至于為什麽放在鈞璧手上……阿昶,你想想看,最近的兩次噬魂者大爆發,每一個區域都出現了噬魂者,唯獨一個地方幸免于難。”
江昶腦子一下空白,他脫口而出:“靈魂治療中心!”
岑悅點了點頭:“很奇怪,對嗎?為什麽那兒沒有噬魂者?只有一個解釋:有人不願意那兒出現噬魂者,因為鈞璧在那兒。”
江昶這下明白了:“所以,校長是最不可能成為噬魂者的人。”
“這就是當初,我和總統一致決定把啓動權放在鈞璧身上的原因。”
江昶心裏有些難言的滋味,犰鳥讓所有的區域出現噬魂者,唯獨靈魂治療中心成了安全島,他甚至可以冷血地看着昔日室友左軍死在面前,但他無法忍受梁鈞璧有絲毫閃失。
“可是校長還在昏迷……”
“他沒有死。”岑悅淡淡地說,“他的靈魂力依然在身體裏,如有必要,可以把他連同康複倉一起運到爪哇巨犰星。到時候就讓朱玄用語音操作,然後使用鈞璧的靈魂力。”
岑悅說到這兒,伸手打開星域全網,他轉過身,看着江昶:“當然那是最後一招,魚死網破,一旦啓動,我們再無退路。因此在那之前,如果有希望保住天鹫副星的自由和平靜,我們還是得竭力争取。”
說完,他又一笑,那張“好情人”一樣漂亮的臉上,帶出少年輕狂的戾氣:“大不了同歸于盡,到時候,我和梁鈞璧一塊兒去。”
此刻,坐在岑悅和蔡炯面前,江昶思索着這番話,犰鳥提出的談判要求,大概是動用雷神之怒前的最後一招。
“只能答應犰鳥的要求。”蔡炯說,“送一只談判隊伍去母星。”
“這批人,會像犰鳥那樣變成母星的傀儡嗎?”賀承乾問。
蔡炯沉默片刻,才道:“如果他們不幸中招,也不可能有機會再踏上故土了。”
室內一片沉默。
“總統無法前往,目前也沒有代理人選,所以這次談判,我會作為領隊參與。”
蔡炯主動提出去母星,在座衆人都是一愣,繼任的通商大臣惴惴道:“樞機大臣,這次去了……可能會回不來的,希望你慎重考慮。”
“誰去了都可能回不來。”蔡炯擡起頭,臉上依然是往日那份剛毅冷靜的神色,“但是留在家裏,也可能變成噬魂者。我覺得這兩個選擇沒有太大區別。”
大家又是一陣沉默。
岑悅很想去,但是他不能離開首都星,所以幹脆也沒出聲。
這時,江昶忽然舉起手。
“如果……各位覺得我還算可靠的話,我想去。”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了這個年輕人臉上!
賀承乾先是一驚,但旋即,他握住江昶的手:“那我也去。”
蔡炯忍不住了:“你們兩個!以為這是去游樂場玩嗎?!”
“正因為這不是去游樂場玩。”江昶說到這兒,他猶豫片刻,仍舊說,“雖然這話說得很無禮,但我想問問在座各位大人,你們有誰,靈魂力比我更強的?”
鴉雀無聲。
雖然江昶只是新芝加哥市的市長助理,又這麽年輕,但是他的靈魂力高度卻真的是無人能及。
“我不想在這種時候逃避。”江昶懇切地看着他們,“而且我和承乾,我們本身就和犰鳥有些恩怨未了。我很想把這個問題解決掉。”
他說到這兒,笑了笑:“我只是個無名小卒,沒了就沒了,沒什麽大不了。但是各位不能去,尤其,樞機大臣您不能去。目前總統病危,議長死亡,大臣們死的死傷的傷,剩下不到一半,勉強靠您撐着場子,這樣的局面非常有損士氣,八百萬公民,眼巴巴瞅着你們呢。你們不能再出事,不是為了各位自身,我這是不想民心再被動搖。如果這次談判失敗,剩下的爛攤子就真的是你們的了。”
民政大臣面露慚愧:“這不行。讓一個年輕助理前往,我們會被母星瞧不起……”
“不會的。”江昶柔聲道,“如果各位足夠信任我,信任我在市政大廳這六年多的工作經驗,就請把這個任務交給我。各位有任何囑托,我也會牢牢記住的。請放心,江昶定不辱使命!”
沈枞當晚就得知江昶和賀承乾要去母星的消息,他立即發來信息,告訴江昶,他和藍沛也要去。
江昶一時失笑:“這不是去玩好嗎?你們去幹什麽?”
沈枞卻罕見地板着臉,挺了挺胸:“我是新芝加哥市信息處理組的組長!藍沛是靈魂治療中心愈合組的主任!我們也不是無名小卒!”
“我不是那個意思。這事兒太危險了……”
“就是因為危險,才不能讓你和承乾兩個人單獨去。”沈枞嚴肅地說,“阿昶,你們兩個救過我,救過我多次。這種時候我不能當縮頭烏龜!我和藍沛跟你們一起去,我們也可以中用的!我跟他都商量好了,他已經同意了!”
沈枞不由分說就給岑悅打了申請報告,要求參加談判小組。
國會同意了他們的要求。
于是,談判小組一共四個人:江昶,賀承乾,沈枞,藍沛。
賀承乾後來問江昶,為什麽主動要求去母星。
“你怪我了嗎?”江昶握着他的手,輕聲問。
賀承乾搖搖頭:“你去哪兒,我也去哪兒,只要你不丢下我,我就不會怪你。”
江昶把頭靠在賀承乾的胸口,他望着窗外烏黑翻滾的夜色,春夏之際,天鹫副星的氣候會變得燥熱難當,風也像從熊熊燃燒的爐子裏吹出來的,把戶外剛剛染綠的草吹成了灰白色,那些燥熱的氣息從開着的窗子吹進來,像幹燥粗糙的獸舌,舔在人的臉上和身上。
“我只是覺得這種時候不該縮着頭。”江昶輕聲說,“靈魂力越強的人,就應該有更多的擔當——這是你在學校裏經常說的話。承乾,你說得對。以前那麽多年,我因為靈魂力太弱,總是把責任推給別人,老師和上司也都因為這一點,給我特殊待遇,容忍我往後退。但實際上我不是不羞愧的,一個總是被人讓着、保護着的人,他怎麽可能快活?所以這次,如果我再躲起來,那麽就連我自己都會瞧不起我自己。”
出發的前一晚,江昶和賀承乾并肩坐在後院花圃前,看着已經長滿了大波斯菊的院子,因為夏季熱風太幹燥,院子裏的自動灌溉系統常年開着,每五個小時就澆一次水。
花全都開了,一茬接着一茬,仿佛有無窮的生命力,怎麽都開不完。夜色下,它們依然如火般紅,像一場甜蜜的戰争。
“真好看……”賀承乾望着院子裏的花,輕聲說,“不知道我們回來的時候,它們還在不在。”
江昶捉住他的手,放在唇邊親吻着。
“阿昶,”賀承乾眼睛看着不遠處的花,“如果這次我出了什麽意外的話,你就把這房子賣掉,搬到別處去,好麽?”
江昶很詫異:“為什麽突然說這種話?”
“我不願看着你一個人孤孤單單活下去,你要再找個伴兒,這是一定要的。可是,我也不願看見別人和你一起生活在這裏……”
“不會有那種事。你不會死的。”江昶很利落地說,“承乾,我們是同生共死的,不可能有誰獨活。”
“那如果,你忘記了我呢?”賀承乾忽然說,“從母星回來的周荃,就忘記了自己的魂奴。”
江昶一震,他竟然沒想到這一點,如果去母星真的有洗魂的功效,那麽,他真的會忘記賀承乾!
江昶想了想,他拉着賀承乾站起身:“我們現在就去做一件事!”
“什麽事?”
“給對方留下一段錄像。”江昶看着他,很肯定地說,“萬一,真的發生那種事,我們彼此都不記得了,錄像會提醒我們的!”
賀承乾眼睛一亮:“是個好辦法!”
一刻鐘後,倆人重新回到後院,賀承乾看看江昶:“你在錄像裏說了什麽?”
江昶在門檻上坐下來,他笑了笑,低着頭,竟有點羞澀:“現在不能說。”
賀承乾挨着他坐下來,鬼鬼祟祟笑道:“不告訴我,我也知道,一定是說你最愛我啦!你永遠愛我,是不是?一定是的!”
江昶揪了揪他的耳朵:“等你回來就都知道了!”
出發那天,靜寂無聲。
護送談判小組的是一艘藍星海旗艦,恰恰是賀承乾最喜歡的手辦原形。這艘戰艦剛剛下線,還沒被投入使用,沒有灌入那種含有犰鳥病毒的燃料,它用的是早先的安全燃料。護送他們前往母星的是個小胡子上校,正是把變成噬魂者的賀承乾,從爪哇巨犰星押解回來的那個軍官。
“江先生,咱們又見面了。”小胡子上校充滿感慨。
這一次,語氣裏沒有半分輕蔑,也沒有一絲憐憫。他知道,江昶這四個人是英雄,這次談判将決定這片星域的生死存亡。
護衛軍只能将這四個人送抵爪哇巨犰星,他們要在那兒等候母星的艦船。
艦船抵達爪哇巨犰星,朱玄早已經帶着下屬等候在那兒了。
當他看見賀承乾時,那張臉上是抑制不住的激動,朱玄趕緊上前一步:“大人……”
賀承乾微微一笑,止住了他的行禮:“現在的典獄長是你。”
朱玄其實心裏很難受,他知道,江昶他們這一趟很可能有去無回,但是眼下這場合,他也不能說太多,只對江昶他們說:“迎賓樓已經準備好了。”
江昶卻搖搖頭,他笑道:“我不想住迎賓樓,典獄長先生,我想去住常青客棧,行不行?”
常青客棧,就是江昶那幾次過來爪哇巨犰星時住的地方。他很想念那兒,想念那個常年預定的VIP房間。
朱玄親自開車,将他們送到了常青客棧,到了那兒一看,客棧老板,還有那位光頭司機,恭恭敬敬等候在門口。
江昶第一個跳下車來,笑嘻嘻走過去:“孫老板!司機大哥,好久不見!”
客棧老板起初還非常拘謹,他接到朱玄的通知,說江昶他們不想住監獄的迎賓樓,要來住客棧,還吓得誠惶誠恐,趕緊打掃收拾。此刻見江昶還是老樣子,把他當自己人,孫老板頓時放下心來。
“我真以為這輩子不會再看見江先生你了呢!”他大呼小叫奔上前,咋咋呼呼揮着手,“幾位裏面請!”
江昶看看他:“孫老板你沒老,但是看上去好像變窮了。”
孫老板立即苦着臉道:“可不是嘛!犯人少了,探監家屬更少了,生意都快做不下去了!”
原來,客棧生意越來越差,老板只好遣走打工的兩個小弟,自己和老婆兒子撐着日常的活計,但是客人太少終究很困擾,後來光頭司機幫他在太空港找了個活,負責太空港工作人員的餐飲和清潔,這樣一來,常青客棧才支撐了下去。
“今天各位大人下榻小店,真是讓小店蓬荜生輝!”
孫老板臉笑得像朵燦爛的菊花,一路跑前跑後,将他們四個送到樓上,正好四個人兩間房。
關上門,江昶把賀承乾拉到窗子跟前,指着窗外說:“看,知道那兒是哪裏吧?”
賀承乾往外看了看,他很吃驚:“是我以前的辦公室?”
江昶點了點頭:“以前,我每次過來,都住這個房間,因為只有這兒的窗子是對着你的辦公室的。”
賀承乾抱住江昶,他把悵然的目光望向對面的監獄辦公大樓。
“你能看得見我的窗子嗎?”賀承乾突然問。
江昶搖搖頭:“我都不知道哪間辦公室是你的。”
“嗯,那你肯定也不知道,我在辦公室的窗子外頭……”
“窗子外頭種了一盆花,是紅色大波斯菊。”
賀承乾頓時吃了一驚!
“你怎麽知道的!我都沒和你說過!”
江昶但笑不語。
賀承乾輕輕嘆了口氣,他把頭擱在江昶肩膀上,眺望着窗外自己曾經的辦公室。
“你說我當初有多傻啊!把花放在窗臺上,每天看每天看,我竟然不知道你就在我面前,在這個房間裏……”
“我也很傻。”江昶摩挲着他的頭發,啞聲說,“只敢躲在這個房間裏,就這樣看着你的辦公室,卻不敢進去國家監獄,和你說一聲。”
“阿昶,”賀承乾在他耳畔輕聲說,“我愛你。”
倆人在一起快一年了,期間江昶不知聽賀承乾說過多少甜言蜜語,他還以為自己早就聽得麻木無感了,但是此刻,他的心中竟然再次激起戰栗的激情,那是一種又甜蜜又哀傷的複雜心情,讓他又想哭泣,又想微笑。
于是江昶吻住賀承乾,把一切言語融在了溫熱的嘴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