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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第 73 章

在等待具體談判時間确定下來的那幾天,四個人也沒閑着,就戴着那個特制的頭盔到處溜達。

母星方面也不禁止他們,甚至派了人專門護送。

在附近轉悠一天,他們發現,所到之處極少看見單獨一個人,母星上的人,永遠都是一群群一隊隊的。少則三四個,多則有七八個,而且魂主和魂奴泾渭分明:團隊裏大家都看着的那個,就是魂主。

“這得多費神吶!”賀承乾感慨道,“管一大家子人,阿昶管我這一個都累得半死……”

沈枞看看藍沛:“想要這麽多魂奴嗎?”

“要你一個就夠了。一群魂奴,全都得我做飯,想把我累死啊!”藍沛板着臉道,“要這麽多幹嘛?人的感情是有限的,哪能一下子喜歡七八個?”

江昶嗤嗤笑起來:“人家沒這煩惱,感情不是構成他們系魂的主要因素。”

“總還是得有點感情的吧?”賀承乾疑惑地說,“不喜歡的弄到身邊來做魂奴,那多膈應。”

正小聲叽咕着,卻見葉铮和葉軒昂從屋裏出來,倆人說了幾句什麽,葉軒昂臉上神色看着好像不是太高興,不知道被魂主吩咐了什麽事,垂着頭,低順着眼眉,後來葉铮抓着葉軒昂的手,親了一下,葉軒昂這才擡起頭,笑起來。

沈枞用手捂住頭盔露出的臉:“……我始終适應不了這種事。”

賀承乾摸着下巴,發出意味不明的聲音:“我對葉軒昂先生在團體裏扮演的角色感到好奇。”

沈枞哼了一聲:“什麽角色?公共娼妓呗。”

藍沛搖搖頭:“衡量标準不一樣罷了。對他們來說,只要讓團體獲得穩定和豐厚的利益,團體內部關系無論怎麽烏七八糟,他們都覺得是正常的。”

再擡頭,葉铮卻朝着他們走過來。

“剛好各位都在,”他對江昶他們說,“皇帝陛下有請。”

江昶他們全都是一凜!

來這兒這麽久,母星方面始終把他們晾在一邊,也不說什麽時候談判,也沒讓葉铮以外的任何政要見他們,沒想到突然就放個大招。

“現在嗎?”江昶問,“那我們現在就去換衣服。”

葉铮搖搖頭:“不是你們,是你——江助理,皇帝陛下只想見你一個人。”

他這麽一說,那幾個互相看了看,江昶皺起眉頭:“談判小組是四個人,我們是不分等級的。陛下為什麽只想見我一個?”

看出他有敵意,葉铮馬上安慰道:“請不必擔心安全問題。你看,你們和副星的網絡始終都是暢通的,我們不可能對江助理你做什麽的。”

“那為什麽只要我一個人去?承乾他們跟着不行嗎?”

葉铮淡然一笑:“這不是談判,江助理,陛下只是想見見你,順便喝個下午茶,是非正式的。也是為即将到來的正式談判做鋪墊。”

他這麽一說,江昶略一遲疑,旁邊藍沛說:“你去見見也好。”

藍沛的意思是,江昶先去探個底,回來大家再作商量,這比毫無準備,突然進入正式談判要好得多。

江昶想想,還是不甘心:“我能帶着承乾一起去嗎?”

葉铮搖頭:“皇宮那邊,只批準了江助理你一個人的進出。”

賀承乾握了握江昶的手,低聲說:“沒關系,藍沛會保護我和沈枞的。”

去往皇宮的路上,江昶向葉铮打聽了這位皇帝陛下的情況。

他原以為會從葉铮那兒聽到一大堆歌功頌德的話,或者炫耀他們的皇帝多麽英明偉大……但是,并沒有。

“陛下最近身體不是太好。”

這突如其來的一句話,讓江昶一愣。

“是麽?怎麽了?”

葉铮平視着前方,過了一會兒,才淡然道:“有點小毛病,不妨事。不過情緒可能有些不穩定,江助理,等會兒你面見陛下時,請多加體諒。”

江昶心裏疑惑更甚。

他是過來談判的,差不多算是敵人了。怎麽一開口就和敵人說,己方君主“身體不好”這種信息?

江昶正不知道該怎麽回答,卻聽葉铮繼續道:“等會兒,進宮之後,記得遵從宰相大人的指令。”

江昶想了半天,只好問:“陛下如果身體不适,就應該改一個見面的時間。”

葉铮看了他一眼,臉上表情未變,但是語氣裏帶出一點焦躁:“這一點不由您決定。”

他停了停,又加了一句:“也不由我決定。”

江昶聰明地感覺到,自己即将面對的是個複雜的局面:很明顯,葉铮對皇帝有不滿。

真稀奇!

“葉将軍,能向我介紹一下陛下的情況嗎?”江昶索性問,“在此之前我沒有獲得任何關于母星的信息,我想,如果你能多告訴我一些陛下的事情,至少可以避免待會兒我的失言。”

江昶的語氣非常客氣,葉铮的情緒多少好了一點。

“陛下的魂奴很少,這一點他和我們都不同。”

葉铮突兀的這一句,江昶一怔:“很少?有幾個?”

“就一個,就是宰相大人。”葉铮說,“陛下登基之前,甚至一個魂奴都沒有,先皇問他為什麽不肯系魂,他說,因為周圍都是傻瓜。”

江昶無語,他忽然覺得此人可以和系魂之前的賀承乾談一談,因為倆人的價值觀是如此接近。

“那麽他為何要與宰相大人系魂呢?”江昶問。

葉铮看了他一眼:“因為,宰相大人是陛下唯一感到滿意、毫無瑕疵的人。”

哦,這個形容……

江昶心想,金無足赤人無完人,葉铮還有那位眼界比天高的皇帝是不是太誇張了?

“宰相大人與陛下的感情很好,其忠貞程度幾乎可以和你們副星相比。”葉铮笑了一下,但是江昶感覺到他這微笑毫無溫度,他旋即明白了,母星其他人并不高興皇帝和宰相的這種關系,大概是不滿皇帝心系一人,不肯像他們那樣擁有衆多魂奴。

“宰相大人對陛下忠心耿耿,按理說無可挑剔。然而。”葉铮說到這兒,突然停住,似乎在斟酌接下來的話到底該不該講,過了一會兒,他還是把話說了出來,“然而身為皇帝,天鹫星至高無上的存在,不應該把私情放在第一位。”

這就分明是抱怨了,江昶暗想,看來雙方分歧真的很大啊!

“葉将軍,你的意思是,皇帝失職了嗎?”江昶試探着問。

葉铮皺了皺眉:“妄議陛下的個人生活,确實不妥。但為了讨一人歡心而将國家視為私産,這無論如何也不能令人稱頌。”

江昶吃了一大驚,葉铮這短短一句話裏,隐藏了太多信息。

旋即葉铮又掩飾般的一笑:“如果換在一百年前,我這樣放肆講話,後果就是連同我那六個魂奴一起,都得被吊死在中央廣場。”

江昶更加吃驚:“母星的法律那麽嚴苛嗎?”

“剛才說了,是在一百年前。”葉铮的語氣輕描淡寫,“先帝是個性格決絕的人,禦下極嚴,說是刻薄寡恩也不為過。天鹫星的皇族,世世代代掌控着這顆星球,百姓們對于皇帝的服從,深入到骨子裏。放在一百年前,別說像我剛才那樣的放肆言論,就是在腦子裏想一想,都不太可能。”

江昶好奇地問:“那麽,為什麽現在你可以說出來?”

“因為當今皇帝陛下是個寬容的人。”葉铮笑了笑,“很多事情,都是在陛下登基之後,發生了改變。”

江昶默默腹诽,寬容?!天鹫副星兩次大屠殺中,那些無辜死去的公民決不會同意這一點!

“但是到現在,我已經不敢說這種改變一定是好的了。”葉铮輕輕嘆了口氣,“天鹫星眼下的情況,并不是你們副星的人想象的那樣……”

他欲言又止,大概最終還是決定,不要透露過多消息給敵方。

江昶內心,好奇極了!

到底母星上發生了什麽事呢?

他想了半天,決定找個最安全的切入點,試着打聽一下。

“葉将軍,你剛才提到皇嗣的問題,到底皇嗣方面出了什麽問題?”江昶故作一臉八卦神色,“是沒有男孩嗎?”

葉铮看了他一眼,臉上顯出煩惱之色,“不是沒有男孩,而是根本就沒有孩子!”

“啊?為什麽?因為皇帝不願和女性同床?”

“這只是一方面原因。”葉铮停了停,“後來元老院也退讓了一步,允許皇帝使用妊娠槽——陛下依然不肯合作。”

“為什麽呢?”

“因為皇帝不願只留下自己的後代,他覺得那樣不公平。陛下他深愛着宰相大人,希望伴侶也能留下後代。”

江昶更糊塗:“那也不是辦不到啊!那就倆人都留下後代好了呀。”

“宰相大人不可能有後代。”

然而,對于這句話,葉铮沒有再做過多的解釋。

車輛抵達皇宮時,江昶望着窗外金碧輝煌的建築,心中微微震撼。

這還是他頭一次見過實際意義上的皇宮,它比新芝加哥市政大廳更宏偉,更龐大,它不是一座簡單的建築,而是金色的成片的建築群,鱗次栉比的宮殿一座接一座,金燦燦的屋頂隐藏在浩蕩的林海之中,仿佛遙遙無邊。在很遠的宮殿深處,有一座高聳入雲的尖塔一樣的建築。

江昶從車裏下來,他充滿感慨地問:“這麽大的宮殿,只有陛下一個人住嗎?”

“還有宰相大人。”

就算多了個人,依然很駭人聽聞好吧?江昶心想,這奢侈得也太過頭了。

宮殿門口有執勤的武士機器人,葉铮領着江昶上前,幫他确認身份,武士機器人讓開道路,其中一個機器人做了個請的手勢。

“江先生,你跟着這個機器人就行了。”葉铮對他說,“它會把你帶進去的,我在這裏等着你,陛下接見完畢,我再送你回去。”

于是江昶跟着那個武士機器人往裏走。

宮殿內部,宏大而安靜,機器人靜寂無聲往前滑動,江昶則一步也不敢放松地跟在後面。這裏面寬大得近乎荒僻,甚至看不到安保機器人,江昶很困惑,即便是自己所在的新芝加哥市市政大廳,日夜都有安保機器人巡邏。

要麽就是安保系統過于的高大上,江昶這個外星域來的鄉巴佬沒察覺,要麽就是皇宮本身有某種傳統的威懾力,心理上的,所以沒人敢侵犯。

走了約莫一刻鐘左右,機器人停下來。

在一處建築跟前,站着一個男人。

江昶的目光落在那人臉上,他吃驚得幾乎要窒息!

男人身上穿着普通的黑色禮服,他面帶微笑朝着江昶走過來。

江昶腦子一片空白,他喃喃道:“校長先生?!”

男人長着一張梁鈞璧的臉孔!

他走到江昶面前,搖了搖頭:“您弄錯了,江先生。我并不是天鹫副星高等學院的校長。”

是的,這個人不是梁鈞璧,此刻,江昶也醒悟過來,雖然臉長得一模一樣,身高外形也一樣,但是二者氣質上,有很大的不同。

面前的男人,比梁鈞璧年輕很多。

梁鈞璧的樣子看上去約莫而立,面前的男人,看着就只有二十出頭,他比梁鈞璧年輕許多。

二者的神情也不同,江昶記憶裏,高等學院校長梁鈞璧雖然是個優雅沉穩的人,但是他的眉宇之間,總是含着一抹淡淡的悵然。

面前這個男人,眉宇裏沒有那種東西,而且他看上去,也沒有梁鈞璧那麽成熟深刻。

一旁的武士機器人此刻發出聲音:“這位是宰相大人。”

江昶這份驚愕,沒法用語言形容。

母星的宰相,竟然長的和梁鈞璧一模一樣!

有一些不合邏輯的猜測,出現在江昶心裏。他忽然,想起了融進周荃五官裏的那張臉,賀承乾曾經把那天左軍和蔡炯分析周荃五官的事,和江昶說了一遍。

江昶記得賀承乾告訴他,當時左軍罵了一句粗話,說那是“容顏煥發版”的梁鈞璧。

江昶的腦子一下宕機,面前的這位宰相大人,可不就是個青春朝氣、容顏煥發版的梁鈞璧嗎?!

混亂的思緒在江昶腦子裏亂撞,他甚至忘記了和面前的宰相寒暄。

這位宰相梁鈞璧似乎料到了他的吃驚,他微微一笑,并沒有在意,只是做了個客氣的手勢:“陛下在等候您,江先生,請跟我來。”

跟着宰相,繼續往宮殿深處走,江昶一面收拾着內心的驚詫,一面搜腸刮肚,想找些話題。

“宰相大人,剛才很抱歉。”江昶說,“我太失禮了。”

宰相笑了笑,似乎不以為意:“沒關系。不論是誰,突然在異國他鄉看見一個和熟人長得一模一樣的人,都難免會吃驚。”

江昶心裏一動:“這麽說,您和我們校長……”

他不知道該如何問下去。

宰相在前面領路,他沉默着向前走了一段時間,忽然開口問:“江先生,您和梁鈞璧很熟嗎?”

江昶随口道:“不算特別熟,但是校長先生對我很好,曾經幫過我好幾次忙。”

“那麽,您覺得我和他比起來,差距在哪裏?”

這問題,問得江昶怔住了,他一時弄不清楚對方真正的意圖。

宰相停住,回頭看了看他,又溫文爾雅地笑道:“不用緊張,我只是好奇,因為我從來沒離開過天鹫星,更沒有見過那個人。”

江昶定了定神:“宰相大人您顯得比我們校長年輕很多,看上去,心事也少了很多,我們校長是那種非常和藹的人,但是如果你和他接近,或者相處的時間長一些,你就能感覺到他內心的沉重。不如說,我們校長原本就是個內心沉重的人。”

“沉重?”

江昶想了想:“或者你可以稱之為,痛苦。”

宰相緩緩點頭,神情若有所思:“原來如此。”

倆人又向宮殿深處走了半個小時,他們停在一片花園一樣的地方。

花園裏,種滿了玫瑰,那是個玫瑰花圃,深紅如血的玫瑰,吐露馥郁,江昶深深吸了口氣,就連空氣都浸潤着花蜜的芳香。

他看見,一個金褐色長發的男人,正站在玫瑰花叢裏。

聽見江昶他們的腳步聲,男人轉過身來。

宰相快步上前:“陛下,江先生來了。”

雖然早就有了猜測,但是此刻,真正看見那張臉時,江昶的心,依然仿佛被重重敲擊了一下!

那個男人,是邱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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