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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第 74 章

江昶不知道自己是該往前走,還是該後退。

他僵硬地站在那兒。

天鹫主星的皇帝,曾經的邱葉,望着江昶,他粲然一笑:“你很怕見到我?”

江昶慌亂的支吾:“陛下……”

“即便是看在我們曾經住過同一間屋子的份上,你也用不着這麽驚慌,江同學。”

邱葉的這番話,無疑給了混亂中的江昶一個明确的指點。

他立時醒悟過來,上前深施一禮,然後鎮定了一下自己:“陛下說的是1605嗎?”

邱葉點了點頭:“是的。1605,多麽令人懷念的門牌號,多麽令人懷念的地方啊。”

他向江昶做了個随意的手勢:“請坐吧江同學,不要拘謹,用不着覺得自己是深入皇宮大內來見皇帝,今天我們就權當是學長與後輩的見面會。”

邱葉的容顏一點沒有變,仍舊是江昶在視頻裏看見的樣子,但和上次在醫院看見的全息影像不同,此刻面前的年輕男人,氣色非常好,看上去很健康,曾經眉宇之間,那纏綿不去的衰弱病态,已經沒有了。他變得健壯而有力,舉止優雅動人,一看就知道,靈魂力高得驚人。

究竟發生了什麽?江昶暗想,到底是什麽靈丹妙藥,讓一個垂死之人活了這麽久,而且還恢複了健康?

不,甚至不能說是恢複,因為江昶見過的兩次邱葉留下的影像,他都顯得非常衰弱,如梁鈞璧所言,天生的不足。他是突然出現徹頭徹尾的改變,變成了一個超級強者。

……就如江昶自己。

“陛下,很抱歉,我還戴着頭盔。”江昶禮貌地詢問,“我需要摘下來嗎?”

邱葉搖了搖頭:“不必了。”

江昶在邱葉身邊坐下來,機器人端上甜點和紅茶,江昶端起來嘗了一口,是加了奶的紅茶,甜味淡淡的,恰恰是他最喜歡的口味。

很明顯,邱葉清楚他的一切。

此刻,宰相已經走到遠處,似乎在專心致志修剪玫瑰花。

如果不是面前這兩個人,這樣幽靜美麗的環境,這麽好喝的奶茶,江昶一定喜歡的要命。

但是此刻,他無論如何也放松不下來:事情太詭異了!

江昶一肚子疑問,卻不知道該從何問起。邱葉看出他的困惑,他微微一笑。

“你是在想,我原本應該是個死人,怎麽卻能活到如今,坐在你面前和你講話,是嗎?”

江昶掩飾般地笑了笑:“我見過陛下當年在高等學院畢業照上的影像,差別……很大。”

邱葉點了點頭:“三十多年前的事情了。如果不是當初我突發奇想,來到母星,恐怕早就變成一抔白骨了。”

從邱葉的講述中,江昶才明白了事情經過:當初邱葉跟着一艘商船來到母星,原本是孤注一擲,想在臨死之前看看母星究竟是什麽樣。但他沒想到,母星方面歡迎了他的到來,而且,因為聽說是天鹫副星高等學院第一名畢業生來訪,母星當時的皇帝親自接見了邱葉,他非常賞識邱葉的才華。

“我的身體,是先帝找了無數醫生給我治好的。”邱葉說,“不得不承認,母星的醫療水平比天鹫副星發達很多。”

邱葉恢複健康,這讓母星的皇帝非常高興,他懇切挽留邱葉多住一段時間,邱葉受人之恩,也不好說走就走。之後他就留在皇宮裏,亦師亦友地陪伴着當時的皇帝,邱葉的聰慧博學,和他到處游覽天鹫副星整個星域的經歷,都讓皇帝贊嘆不已,雖然年齡比他大,但是皇帝始終都将他當做自己的老師那樣尊重。然而不久,皇帝身染重病,多方治療也沒有任何起色。

“先帝在臨終之時,将自己所剩的靈魂力,全部給了我。”邱葉對江昶說,“同時,他也提出了一個要求,就是讓我繼承帝位。”

江昶不經意地皺眉,他沉吟半晌,才試探着問:“作為并非出身于母星的外來客,陛下您當初繼位時,沒有遇到阻礙嗎?”

邱葉不在意地笑了笑:“先帝是個思維缜密的人,他提前就想到了這一點,朝中的障礙什麽的,他早就幫我掃除幹淨了。再者說,雖然是個外人,但是,我繼承了先帝全部的靈魂力,母星和咱們副星在這方面一樣,非常推崇靈魂力,既然我繼承了先帝的靈魂力,就有如先帝親臨。”

江昶努力思索了片刻,又問:“那麽,犰鳥是誰?”

邱葉不經意地笑了笑:“是當初給我治病的醫生,他偷偷盜取了我的一點靈魂力,還有我手指上的芯片,冒用我的名義離開了母星……當大家察覺到時,他已經跑了。”

說謊。

江昶的直覺裏,蹦出了這兩個碩大的字。他有一種強烈的感覺,邱葉在說謊,他在隐瞞什麽,而且是在隐瞞非常重要的信息。

邱葉雖然是微笑着的,但是他的眼神冰涼,灰色的眼睛裏藏着某種東西,讓人遍體生寒。

但是江昶臉上不表現出來,他故意做出一種釋然的微笑:“既然陛下後來病體康複,就該回副星看看啊,這也算是衣錦還鄉了。”

邱葉搖了搖頭:“我在先帝臨終前答應過他,我将終生守在母星上,守在這座宮殿裏,先帝曾經救過我的性命,我不能食言。”

江昶反複思忖半晌,終于還是說:“但是陛下畢竟曾經是我們天鹫副星上的居民,那兒是您的故土。如今天鹫副星和母星之間劍拔弩張……”

邱葉忽然,打斷了江昶的話:“江先生,聽說您是首都星新芝加哥市市政大廳的市長首席助理?”

江昶點點頭:“是的。”

邱葉目不轉睛看着他:“也就是說,你是岑悅的親信,是嗎?岑悅是個怎樣的人?”

江昶一愣:“您是問,我們市長?”

邱葉點頭:“聽說他是梁鈞璧的魂奴。”

江昶頓時明白了,他心裏,有一些說不出的複雜味道。

“我們市長……人很好。”江昶慢慢道,“能力出衆,思維常常有過人之處,并且……”

“他漂亮嗎?是個性格溫柔的人嗎?他性格好嗎?”

江昶呆了呆,他有點尴尬地咧咧嘴:“陛下……”

邱葉垂了垂眼簾,他看着手中的咖啡:“我只是很好奇,這麽多年,我從未離開過這裏。”

江昶很猶豫,一方面,他不願傷害邱葉,另一方面,他更不願意貶損自己的上司。

“沒關系的。”邱葉柔聲道,“不是你,也會有其他人來告訴我這些,或許他們還沒有你知道得那麽詳細。”

江昶在心裏微微嘆了口氣。

“我們市長是個很漂亮的人。”他笑了笑,“市政大廳的女員工,沒有不為他着迷的,首都星有本時尚雜志很流行,叫《好情人》……”

邱葉點點頭:“那本雜志我記得,總是采訪一些翩翩富家公子哥兒,還有演員明星什麽的。”

“我們市長上過那本雜志的封面。”江昶一笑,“但是這麽多年,校長……我是說,梁鈞璧和岑悅的感情并不好。”

邱葉目光微微一沉:“是嗎?”

江昶點點頭:“倆人經常發生争執,有時候還當着我們這些員工的面。我們校長……毆打過市長。”

邱葉微微吸氣:“這不可能。鈞璧不是那種人。”

江昶端着描金的牡丹花茶杯:“去年,市長發生了意外,險些死了。倆人直到那時才和好。”

邱葉的手指,在杯壁上無意識的摩擦着,過了一會兒,他才道:“鈞璧他這幾年,過得好嗎?”

“我們校長這些年在仕途上的變遷,想必陛下您已經都知道了。”江昶說,“那我就說點也許您不太了解的。校長有個女兒,名叫岑倩,今年六歲,剛剛進初等學院。”

邱葉笑起來:“那孩子漂亮嗎?”

“很漂亮。”江昶也笑起來,“眉眼非常像我們校長,性格很活潑,像個男孩子。”

話剛說到這兒,忽然聽見不遠處修剪玫瑰花的宰相發出一聲輕呼。邱葉一下子從椅子裏跳起來,三兩步奔過去:“怎麽了?”

宰相放下手中的花剪,他伸出手指,赧然一笑:“不小心被刺紮了一下。”

因為距離不算太遠,江昶看見宰相的中指似乎有點血紅,接着,他就看見,邱葉将宰相出血的手指含在嘴裏,吮了一下。

江昶忽然覺得很不自在。

這樣暧昧的一幕,應該出現在皇帝接待來訪者的場合嗎?

宰相的臉有些發紅,他看了一眼江昶,輕聲說:“有客人在。”

邱葉松開他的手,看着他,微微一笑:“沒關系。”

他伸手輕輕撫摸了一下宰相的額發,動作非常輕,但是那動作裏,充滿了寵溺。

然後,邱葉轉頭對旁邊的侍衛機器人說:“把這一片花圃都鏟掉。”

連同江昶,都是一愣!

宰相有些吃驚:“可是,這片花圃是非常珍惜的金線玫瑰……”

“既然它們傷了你,那就用不着留着。”邱葉淡然一笑,又對侍衛機器人淡淡道,“還有,将財政大臣推薦的那個園丁下獄。”

這下,江昶再忍不住吃驚,他問:“陛下,為什麽要将園丁下獄?”

“因為他失職了。”邱葉好似無所謂似的,“當初財政大臣推薦的這個園丁,據說是能種出沒有花刺的玫瑰。很明顯,他沒有做到他當初所承諾的。”

江昶心中愕然,難以形容!

其實他剛才已經細細觀察過,花圃裏的玫瑰,顏色特別出衆,花香也比一般玫瑰更深沉馥郁,包括花刺,很多花株上都是光禿禿的,并沒有刺……

想來,可能還是有一兩株,不小心殘留了花刺。

而那原本幾乎很難發現的花刺,偏偏就刺傷了宰相的手指……

就為了這,園丁就給自己招來了一場牢獄之災。

江昶強忍住內心的翻滾,他擠出一個微笑:“看來,陛下非常愛護宰相大人。”

邱葉握着宰相的手,目光充滿柔情:“因為他也給了我他所有的愛。對了。鈞璧,昨天樞機大臣告訴我,青川省的水上行宮已經修好了,都是按照你喜歡的樣子設計的,等天稍微涼快點了,你就可以過去玩了。”

所以,宰相大人也叫“梁鈞璧”嗎?江昶心裏詭異地想。

……不知如果真正的梁鈞璧看見這一幕,心裏又會湧起何種滋味?

豈料,宰相搖了搖頭:“陛下不離開這裏,我也不會離開陛下。”

邱葉柔聲道:“你自己去玩,就等于是我去了。你要是覺得高興,那我會更高興的。”

他仿佛是感覺到冷落了客人,又轉頭對江昶解釋道:“母星上有十八個行省,青川省的水域資源最豐富,宰相大人喜歡湖泊衆多的地方,所以我把青川省改造成了一座巨大的行宮。”

江昶的腦子呆了呆,不由問:“那麽,原本住在那兒的居民,該怎麽辦?”

“那不是我這個皇帝該操心的事情。”邱葉聳聳肩,“反正趕開就沒事了。”

太陽開始偏西,江昶懷揣着滿肚子的心事,向邱葉和宰相告辭,離開了皇宮。

望着跟從機器人離開的江昶,宰相忽然輕聲道:“陛下不喜歡他?”

邱葉搖搖頭:“不,我只是心懷警惕。”

他轉過臉來看着宰相:“難道你對這孩子有好感嗎?”

宰相輕輕點了點頭:“他看上去很誠懇,也有禮貌,活蹦亂跳的。比機器人強。”

邱葉不由笑起來:“原來你的标準這麽低。看來宮裏的人真的太少了,讓你覺得寂寞。”

“那倒不是。”宰相搖搖頭,“我只是覺得新鮮,這孩子……告訴了我一些我不知道的東西。”

“是什麽?”

“我問他,我和……那個人相比,有什麽不同。”

邱葉的神色沉靜下來,這是他們倆話題的死xue,關于“那個人”。

但是他沒有發火,只是柔聲說:“這孩子怎麽回答?”

宰相的神色略有些迷惘:“他說,那個人身上,有我沒有的東西,我問是什麽東西,那孩子說,是痛苦。”

長久的寂寥無聲。

然後,邱葉輕聲道:“那種東西,你不必有。”

他笑了笑:“你永遠都不會有那種東西。我保證。”

江昶慢慢往宮殿外頭走。

他原以為這會是一場針鋒相對的談判演習,江昶也打定主意,要從這場預演裏盡可能挖掘更多的信息。

現在,他倒是知道了很多信息,可這些信息不僅無助于緩解天鹫副星眼下的危機,反而給江昶增加了更多的疑惑。

機器人把江昶送出來,直到這時,江昶才感覺到,胸口有點微微的發悶,一種古怪的不舒服纏着他。

江昶十分警惕,他用靈魂力在周身檢查了一下,并沒有發現異樣,那種不舒服……怎麽說呢,就有點像加班一個通宵之後,人身上會出現的嚴重的累。

好在,随着他往外走的過程,這種不舒服也漸漸消失了。

葉铮依然守在皇宮外面,見江昶出來,他親自給江昶拉開車門。

“見着陛下了?”他問。

江昶點點頭:“宰相和陛下我都見到了。”

“陛下情況怎麽樣?”

“看不出有什麽問題。”江昶努力笑了一下,“也沒有任何衰弱的跡象。實在要說有什麽,那麽大概是有點寂寞吧。”

葉铮點了點頭:“當然是寂寞的,但為了皇族的權益,陛下只能守在宮殿裏。”

江昶好奇:“為什麽不能離開?”

“因為,那會削弱陛下對國家的控制力。”葉铮看了江昶一眼,“陛下不是普通人,他要為國家負責。”

江昶嘟囔道:“但是,畢竟是寂寞的呀,況且陛下是從我們天鹫副星來的,想回去探個親都不行,這也太不近人情了吧。”

他只是随口抱怨,卻沒想到,竟然引來葉铮激烈的回應。

“誰說陛下是從荒星上來的?!”他臉色立變,厲聲對江昶道,“江先生,即便你是使團成員,話也不可以亂說!”

江昶愕然了!

“可是陛下他……”

葉铮飛快打斷他的話:“坊間确實曾經有過這種謠言,說陛下來自你們副星。但那是謠言!陛下是先帝的親生子!他從出生起,就沒有離開過這座宮殿!”

江昶整個都糊塗了,他張着嘴,看着葉铮好半天,終于勉強道:“你怎麽證明這一點?你天天守在宮裏看見的嗎?”

葉铮冷笑:“我雖然從未進入過宮殿,也從未見過陛下本人,但我毫不懷疑這一點!”

江昶更錯亂了:“你從來沒進去過?你連陛下的面都沒見過?!這怎麽可能!”

“有什麽不可能?即便陛下從不露面,這顆星球上的任何人也能用靈魂力确知,陛下就在宮殿裏。皇族依然存在,皇宮依然屹立在這裏,國家的運作依然正常,這就是證明。江先生你知道嗎?我們天鹫星的皇帝,不是依靠口頭發號施令來管理國家,他是依靠靈魂力來做到這一點的。沒有任何人的靈魂力能夠達到這一步,除了陛下本人。別說陛下從這座宮殿離開,就算靈魂力稍有損傷,他對國家的掌控都會出問題——江先生,你對母星缺乏基本的了解,請你以後慎重發言!”

江昶的腦子變成了一鍋熱騰騰的漿糊!

他費了好半天的力,終于擠出一句,“三十多年前,那個曾經從我們天鹫副星過來,到訪母星,并且受到皇帝接見的青年……”

“哦,你是說那個人啊。”葉铮點點頭,“我也聽說過,據說陛下很喜歡他,不過那人非常孱弱,來了母星沒多久就死了。”

江昶呆呆看着葉铮,他覺得自己什麽都說不出來了。

葉铮帶着挑釁看着他:“您還有什麽問題嗎?”

好半天,江昶無力地搖搖頭:“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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