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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第 75 章

回去的路上,江昶沉默不語。

他覺得邱葉沒說實話,但他也不認為葉铮就了解全部的實情。

究竟誰在說謊?又或者,在這顆神秘的星球上,到底有沒有所謂的“真相”?

江昶沒說話,旁邊的葉铮也一言不發,他的臉色不大好,大概依然為江昶“亂講話”而不悅。

江昶想,自己這一行人在母星上還有任務,接下來依然得接受葉铮的照顧,最好還是別得罪東道主。

于是他盡量用客氣的語氣說:“葉将軍,很抱歉,我剛才出言不遜。希望您能原諒。”

江昶一道歉,葉铮的臉色終于有所緩和,他點了點頭:“這也不能全怪你。你們副星沒有皇帝,所以你們無法理解我們對陛下的敬意。”

江昶趕緊說:“是的,風俗不同。”

葉铮搖搖頭:“這不僅僅是因為風俗或者傳統。而是因為皇族和我們普通人不一樣。”

“哦?怎麽不一樣?”

“江先生,我聽說你們副星的人,一生最多能有三個魂奴。但是你看,我現在就有六個魂奴。”

江昶點頭:“我聽軒昂說過,您這樣的,魂奴還算少呢。”

“他說得沒錯。但即便我在這方面毫無節制,最多也只能容納二十個魂奴。”

江昶感慨道:“這已經很驚人了!”

葉铮笑着看了他一眼:“然而,陛下在這方面是沒有限制的。”

江昶一怔:“什麽意思?”

“就是說,陛下想要多少魂奴都可以。他可以把無數的人,甚至全國百姓,全部變成他的魂奴。”

江昶傻了:“這怎麽做得到!”

葉铮輕描淡寫道:“他當然做得到。這就是帝王靈魂力的獨特之處。雖然眼下在皇宮裏陪伴着陛下的,就只有宰相一人,但事實上,南半球的整個軍隊,都是陛下的魂奴。”

江昶覺得思維有些難以理解,他費力想了半天:“那有多少人?”

“約莫一千萬。”

江昶差點從車裏跳起來!

“只是制約的手段不一樣。”葉铮笑了笑,“陛下用不着見到他們,就能直接管理。這顆星球,絕大多數居民住在北半球,南半球的蠻荒程度比較高,那是和大自然的鬥争,所以需要更多軍隊駐紮。”

江昶腦子嗡嗡響。

邱葉一人控制的軍隊,比整個天鹫副星總人口還要多!

“所以你看,我們不可能不尊敬陛下,不可能不将他視為神祇一樣的存在。”

江昶慢慢點頭:“這個道理,我明白。”

葉铮說到這兒,卻輕輕嘆了口氣:“只不過陛下自己,似乎并不喜歡被當成神祇看待。”

江昶忽然,鬼使神差道:“莫如說,他在竭力消解這種來自民間的崇敬。”

葉铮吃驚地看了他一眼,卻沒有反駁,過了一會兒,他點了點頭:“你說得對。如果換做一百年前,像江先生聽見的那種謠言,根本連出現的土壤都沒有。但是如今,陛下似乎根本不在乎。”

車裏的氣氛有些沉悶,江昶明白,葉铮不是針對他,大概是他對邱葉有些不滿。

“葉将軍,青川省的水上行宮,是怎麽回事?”

葉铮愕然看着江昶:“你怎麽知道的?!”

江昶苦笑:“剛才,聽見陛下和宰相大人談及。我只聽了個大概。葉将軍,民間對此是什麽态度?”

葉铮沉默片刻,只說了四個字:“怨聲載道。”

也是,為了給心愛的男人修一座行宮,不惜将一個省的公民趕出家園,不惹來怨聲載道那才奇怪了。

所以葉铮說得确實沒錯,邱葉真的是在以一國之力,讨一人之歡心。

回到住所,江昶看見賀承乾獨自坐在臺階上,等着他們。

他下車來,驚訝地走過去:“承乾,你喝酒了?”

還沒走到跟前,江昶就聞到了撲鼻的酒味兒,而且賀承乾的臉紅撲撲的,看這樣子一定喝了不少。

但是賀承乾的神志還是清醒的,他笑了笑,向着葉铮走過去:“葉将軍,真對不起,下午太無聊,我們幾個把軒昂他們拉去喝酒了。”

葉铮倒是無所謂,他擺了擺手:“沒關系。你們去哪兒喝的?”

“是去的一家名叫藍莓鳥的餐廳。”賀承乾笑嘻嘻地說,“軒昂推薦的,說那家的菜特別好。”

葉铮也笑道:“覺得味道如何?”

賀承乾一點頭:“絕佳。副星上最好的菜館也趕不上。”

至此,葉铮才露出驕傲的笑容。

江昶和葉铮打了招呼,他扶着已經有了醉意,腳底不太穩的賀承乾往屋裏走,一面走一面抱怨:“你們幾個真能耐,竟然喝上酒了?學長沒去吧?”

賀承乾笑道:“當然是一塊兒去的。”

進來屋裏,果然撲面的酒精味兒,江昶皺眉:“你們到底喝了多少啊?”

卻見藍沛從房間出來,他輕輕關上門,沖着江昶和賀承乾做了個手勢。

賀承乾趕緊把大門鎖上,又問藍沛:“阿枞怎麽樣?”

藍沛皺了皺眉:“不太好,說,渾身都很難受,想先單獨靜一靜,把腦子裏的東西整理整理。”

江昶不由說:“阿枞喝太多了?承乾你也是。應該攔着一點啊!”

豈料藍沛搖搖頭:“不是的。不是因為酒精。”

他停了停,又看看賀承乾,後者肯定地點點頭:“沒關系,這兒只有咱們。”

看着他倆謹慎的神色,江昶更糊塗了:“到底出了什麽事?”

賀承乾湊到江昶耳畔,輕聲說:“喝酒的途中,阿枞取下了頭盔。”

江昶大驚失色!

“他怎麽能那麽做?!太危險了!”

藍沛卻一臉淡然:“想得到确鑿的信息,冒險也是必要的。”

原來江昶和葉铮走後,葉軒昂就來找藍沛他們,他說魂主吩咐,自己來給使團的先生做向導,葉軒昂問他們想去哪兒。

當時,沈枞靈機一動,說,想喝酒,而且想找人一起喝酒。

于是葉軒昂就找了剛好休假在家的葉珏,倆人陪着藍沛他們仨,下館子喝酒。

館子是葉軒昂推薦的,原本沈枞他們也沒有過多打算,只想套點近乎,然後在推杯換盞間套點話。誰想葉珏比葉軒昂還要謹慎,幾乎從他嘴裏套不出一點有用的信息。

中途,仨人去洗手間的途中,沈枞就想出一個辦法,他打算把頭盔摘下來。

提議剛一提出來,就遭到藍沛和賀承乾強烈的反對,因為思維混淆是不可逆轉的。

但是沈枞堅持自己的提議。

“就我們在機場得到的教訓來看,思維混淆容易發生在靈魂力弱的一方,靈魂力強的人,發散出來的思維,能夠被弱的一方接收到,反之則不成立。”沈枞耐心地說,“咱們三個,我的靈魂力是最弱的。我剛才觀察過了,葉珏坐的那個位置,正好在牆邊,我只需要站在房間外面,就能神不知鬼不覺的接收到他腦子裏所想的東西!”

藍沛依然不同意:“會造成思維混淆!到時候你腦子裏會多出亂七八糟的念頭,而且還洗不掉!”

沈枞卻堅持:“但是,再沒有這樣的機會了!一旦葉铮回來,必然不許他們再帶着我們出來喝酒,我們已經來了這麽久了,一點有用的信息都沒得到,這樣下去不行的!我們必須冒一次險!”

他說完,又抓着藍沛的手,懇切道:“可能我會知道些亂七八糟的事情,但是那不要緊。如果我真的出現了詭異的行為,你再來矯正我。我相信你辦得到!”

沈枞把話說到這個地步,藍沛再無法阻攔,只好咬牙答應下來。

江昶聽到這兒,汗毛都豎起來了,雖然明知冒險已經成功,他還是忍不住問:“他們發覺了嗎?!”

“看來是沒有。”賀承乾笑道,“我和學長先回的酒桌,阿枞差不多一刻鐘後才回到桌前,他一回來就說酒喝多了有點想吐。葉軒昂一聽,趕緊把我們給送回來了。”

江昶又問:“阿枞不要緊吧?”

藍沛搖搖頭:“只說腦子非常亂,得靜一靜。”

正說着,門被沈枞打開了,他沖着客廳裏的三個人招了招手,虛弱地說:“你們進來吧。”

三人魚貫而入,江昶忍不住問:“阿枞,你沒事吧?”

沈枞在床上坐下來,半靠在床邊上,他喘了口氣,微弱一笑:“比我預料的要好。雖然我現在莫名其妙對葉铮有一種難言的渴慕。”

江昶他們面面相觑,賀承乾忍不住撲哧笑起來:“就是說,我們得按住你,不然一不留神,你就得跑去找葉铮?”

沈枞懶洋洋地笑了笑:“也沒到那一步。”

他沖着藍沛招了招手,藍沛趕緊過去,伸手抱住他。

江昶說:“反正屋裏沒人,學長,你把頭盔取下來吧。說不定可以把阿枞腦子裏的怪念頭沖一沖。”

藍沛搖搖頭。

沈枞把自己貼在藍沛懷裏:“沒事兒,只是思維的一點沖擊,撼動不了根本,我和藍沛是系魂關系,我們之間有靈魂力的羁絆,更牢靠一些。”

江昶也在他身邊坐下來:“你現在感覺怎麽樣?”

沈枞喃喃道:“有用的知道了一些,沒用的,知道的也不少。葉铮在性方面喜歡葉珏,對其餘人尤其是女性都是例行公事,葉珏一直在葉铮和葉平之間搖擺,他愛的可能是自己原先的魂奴葉平,但是對葉铮又有着因為系魂所導致的不能動搖的忠誠感。葉珏既嫉妒團隊裏的女性,認為她們剝奪了一部分自己和魂主交歡的權利,未來有可能因此降低自己在團隊裏的重要性,他同時也嫉妒葉軒昂,因為葉平除了和他上床,和葉軒昂也上過床……他很怕葉平會愛上葉軒昂,但是葉铮叮囑過,讓他收斂自己的嫉妒,所以葉珏內心很混亂。”

藍沛無言:“葉軒昂就坐在旁邊,他不知道會作何感想。”

“作為同一個人的魂奴,他們的靈魂力是勢均力敵的。”沈枞啞聲說,“就像水平相等的水杯,水不會往任何一邊偏斜。”

江昶嘆道:“費這麽大勁兒,盡知道些花邊新聞。”

“以及,葉铮想要廢除皇帝的帝位。”

這一句話出來,房間裏所有的人都吃了一驚!

沈枞慢慢道:“并不是他要篡位,而是,似乎有一群人,尤其是葉铮這種少壯派軍人,有這種共同的意願:希望皇帝能盡快擁有皇嗣,然後把帝位傳給皇嗣。”

江昶點頭:“難怪。在路上葉铮就和我談過皇嗣問題,他顯得非常着急,原來他打的是這種主意。”

賀承乾問:“難道葉铮想依靠皇嗣上位?他對當今的這個皇帝很不滿意嗎?”

“尊重還是有的,也沒有任何忤逆的意思。”沈枞分析着說,“但是葉铮認為,當今皇帝盡快離開帝位,傳位于後人,對國家更有利。”

江昶悻悻道:“大概對葉铮來說,如果再不把帝位傳給後人,母星這個星球,就得被皇帝當成禮物,送給他心愛的宰相了。”

于是,江昶把今天在皇宮裏見到邱葉的事,前前後後一說。

那三個聽得也是震驚不已。

“就我所見的,邱葉真的非常愛那個年輕版的梁鈞璧。”江昶說,“他的所作所為,如同古地球的歷史上那些著名的昏君。”

賀承乾卻問:“那個年輕版梁鈞璧到底何許人也?”

“那是個人傀。”沈枞突然說。

那三個人一起望向他!

“什麽意思?”江昶糊塗了,“人傀?是傀儡?”

沈枞搖搖頭:“我也不知道。這是從葉珏的思維裏捕獲到的信息,直愣愣鑽進我的腦子裏,沒有附帶解釋。”

他停了停:“葉珏瞧不起人傀,好像是視之為低人一等的東西。”

畢竟是從別人那兒闖進自己腦子裏的思維,沈枞說着,又皺起眉頭抱着自己的頭部呻/吟起來。

藍沛趕緊抱住他:“是很疼嗎?”

“不是疼,是煩亂,”沈枞的雙手在頭發根那兒抓來抓去,幾乎要把頭皮抓出血,“我知道這些念頭都不是我的,我明白得很!可是我沒法把它們扔出去!”

藍沛又是心疼又是懊悔,他喃喃道:“真不該讓你做這種事。”

賀承乾抓着沈枞的手腕,一字一頓道:“任何竄入你腦子裏的東西,你都把他說出來。阿枞,魑魅魍魉一旦曝光就沒法害人了。”

賀承乾的這句話提醒了藍沛,他握着沈枞的手,急切地說:“不管腦子裏有什麽,都說出來吧,阿枞,在意識層面就消解它們,一旦壓入了潛意識就更不好了!別擔心,你說什麽我們都頂得住的。”

沈枞咬着牙,江昶彎下腰,擔心地看着他,他看得清清楚楚,沈枞抓着頭皮的指甲,劃出一道道深深的印痕,他的嘴唇發白,死死咬着,像是要咬出血。

就在這時,他們聽見沈枞嘶啞着嗓子開口:“……我讨厭你們。”

三個人,俱是一愣。

“……讨厭你們這些不知所謂的外來客,下賤的泥巴。”沈枞的嗓音像粗麻繩勒着木頭,難聽得要命,“明明是被遺棄的賤民,殘缺不全的廢物的後代,可是你們卻擁有我們沒有的自由,而且在這之前,你們甚至沒有品嘗過真正的恐懼。這是憑什麽呢?不公平!”

江昶這才恍然大悟,沈枞說的是他從葉珏那兒得到的信息,難怪沈枞會如此痛苦,他這是把他人的敵意也給容納進思維裏來了。

賀承乾靈機一動,試探着問:“什麽是真正的恐懼?”

沈枞慢慢擡起頭來,幽深冰冷地看了他一眼:“變成人傀。”

簡單四個字,讓那三個大熱天的出了一身冷汗!

“……如果能有更好的出路,我會帶着阿平繼續活下去,連同小澈的那一份。”沈枞咯吱咯吱地摩擦着嗓子,發出古怪的氣聲,“可是我沒本事!我沒保住小澈,我已經失去了他,我不能再失去阿平。”

江昶和那倆對視一眼,大家都明白了,所謂的“小澈”,就是葉珏先前死去的那個魂奴。

“也許跟從葉铮,确實比頑抗下去要好,如果不做葉铮的魂奴,我就得出讓技術總監的位置……那樣我會流離失所,阿平也會活不下去!我沒有葉铮那麽強大,小澈的死就是一個教訓。我能做的,也只是不讓自己和阿平變成人傀。可是如果我能……我能像副星上的那些家夥那樣,我和阿平兩個人生活也足矣!為什麽世界之大,這麽遼闊的一顆星球,不能給我和阿平單獨一個地方?!為什麽葉铮就不能像副星來的那些男人那樣,專心致志對待自己的魂奴?!為什麽他還要去打阿平的主意?!”

江昶他們仨,面面相觑,都聽懂了這番話裏深藏的怨毒。

藍沛聽不下去了,他抱住沈枞,将他滿頭冷汗的腦瓜貼在自己懷裏,然後用手輕輕捏了一下他的後頸,把他直接捏暈。

房間安靜下來。

藍沛擡起頭,眼神複雜地看着兩個學弟:“看來,母星上的生活,并不像它表面所展示得那麽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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